河內以南40公里,紅河三角洲。
梁三喜帶著1連抵達河內南郊時,團部的命令變了,追蹤一支樾軍殘部。
樾楠當局已經投降,黎筍已經登上東大陸軍的運輸直升機前往諒山簽署投降協議,但樾軍主戰派將領還沒有完全放下武器。
1連在河內南郊補充了彈藥,領了三天乾糧,繼續向南。
路越來越難走,不是山路,是水網。
紅河三角洲密布著河流、水渠、稻田,公路很少,大多是土路。
坦克和裝甲車過不去,只有步兵能走,梁三喜的隊伍又少了幾個,輕傷員留在了河內的野戰醫院,重傷員後送回國內。
還能走的,不到六十個人。
「連長,前面發現大量樾軍。」
負責偵察的李大山從前方的稻田裡鑽出來,渾身濕透,褲腿卷到膝蓋以上,小腿上糊滿了黑泥。
「多少人?」梁三喜問道。
李大山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手指著南邊,聲音壓得很低。
「很多,一眼望不到頭,至少幾千人。」
梁三喜蹲下來,把平板電腦放在膝蓋上,打開衛星地圖。
屏幕上的紅河三角洲一片綠色,稻田、水渠、村莊,密密麻麻。
在南邊約30公里處,有一片開闊地,四周是水渠和河流,只有一個缺口可以進出。
地形圖上看,像一隻口小肚大的袋子,如果樾軍進了那個袋子,只要堵住缺口,他們就出不來了。
問題是,樾軍為什麼要進那個袋子?他們沒有地圖嗎?他們不知道那是個死地嗎?
「他們在幹什麼?」
李大山說道:「在集結,從北邊過來的,一隊一隊地進,有的扛著槍,有的空著手,還有推車的,趕牛的,拖家帶口的,不像軍隊,像難民。」
「但他們有槍,還有迫擊炮。」
梁三喜盯著地圖上那個袋子的入口,腦子裡在飛速運轉。
樾軍殘部在向南撤退,退到紅河三角洲,他們知道東大陸軍的主力還在後面,知道追兵很快就會到,他們在一個死地里集結,為什麼?
「繼續偵察。」梁三喜說道:「不要靠近,不要暴露。」
李大山走了,鑽進稻田裡,像一條泥鰍一樣消失在綠色的稻浪中。
梁三喜站起身,看著南邊的天空,天很藍,雲很白,太陽很烈。
稻田在陽光下泛著金色的光,稻穗已經黃了,快要收割了。
如果沒有人打仗,現在應該是農民在田裡割稻子的季節,但田裡沒有人,只有倒伏的稻子和深深淺淺的腳印,無數人的腳印,從北邊來,往南邊去。
消息報到團部,團部報到師部,師部報到軍部,軍部報到南寧。
周黎正在指揮部里看地圖,黃正南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份加急電報。
「總指揮,河內以南發現樾軍大規模集結,番號不明,人數估計在一萬左右,他們正在紅河三角洲的一處開闊地集結,四周是河流和水渠,只有一個出入口,情報顯示,他們沒有繼續向南撤退的跡象,而是在原地停留。」
周黎看著地圖上那個位置,眉頭微微皺起。
「你覺得他們要幹什麼?」
黃正南沉聲道:「拼死一擊!」
周黎輕輕點頭,目光落在地圖上,手指在河內北邊的一座城鎮輕輕敲了兩下。
「命令第10合成師,抽調精銳部隊,連夜南下,包圍該地區,天亮之前,完成合圍。」
……
第10合成師接到命令時,正在河內以北休整。
這支從諒山一路打過來的部隊,五天四夜推進了一百五十公里,殲滅樾軍無數,自己也累得夠嗆。
但命令就是命令,精銳就是精銳。
師長劉志遠接到命令後,用了不到半小時就把部隊集結完畢。
一萬五千人,三百輛裝甲車,一百輛坦克,沿著公路向南急行軍。
梁三喜不知道這些,他的1連還在那片開闊地以北的稻田裡趴著,監視著那個口袋的入口。
從下午到傍晚,從傍晚到天黑,樾軍還在往裡進。
一隊一隊,一群一群,有的穿軍裝,有的穿便衣,有的扛著槍,有的把槍藏在行李卷里。
他們走進那片開闊地,就不再出來了。
梁三喜趴在田埂後面,用夜視望遠鏡觀察,鏡頭裡的樾軍面孔模糊,看不清表情,但能看到他們的動作。
走得很慢,不像是逃跑的人,逃命的人不會走這麼慢,而且走得很有秩序,像是有組織,有計劃的。
靳開來趴在旁邊,嘴裡叼著一根沒點火的煙。
「連長,不對勁。」
「我知道。」
「他們進去多久了?」
「從下午兩點到現在,六個小時。」
靳開來把煙從嘴裡取下來,在手指間轉了一圈。
「六千人打底了。」
梁三喜沒有說話,六千樾軍,在那個死地里,不跑了,明顯是要破釜沉舟的打一場。
通訊兵過來傳達團部的命令。
「連長,團部命令,1連,團部,第10合成師正在南下,預計凌晨抵達你部位置,你部任務,監視樾軍動向,不要接觸,不要暴露,等主力到達。」
梁三喜點點頭,下令注意隱蔽。
樾軍還在往裡進,從北邊來,從各個方向來,像百川歸海,全部流進那個口袋,一連看了一整夜,直到天色發白。
凌晨五點,天快亮了。
梁三喜已經三十多個小時沒有合眼,眼睛布滿血絲,眼皮沉得像灌了鉛,但他不敢閉眼。
他趴在田埂後面,夜視望遠鏡還掛在脖子上,鏡頭朝下,貼著胸口。
遠處,樾軍還在進,已經進去多少了?他不知道。
靳開來說至少一萬了,趙蒙生說可能更多,不管多少,都在那個口袋裡。
天亮的時候,第10合成師到了。
不是一支部隊到了,是一萬五千人到了。
三百輛裝甲車,一百輛坦克排成一條鋼鐵長龍,從北邊的公路上滾滾而來,揚起漫天塵土。
坦克履帶碾壓著公路,發出嘎吱嘎吱的巨響,連稻田裡的水都在震動。
劉志遠從指揮車上跳下來,軍靴踩在泥地里,濺起一片泥水。
他個子不高,但肩膀很寬,站在那裡像一堵牆,臉上有一道還沒拆線的傷口,從眉梢拉到顴骨,是前天被彈片劃的。
梁三喜迎上去,立正敬禮。
「1連連長梁三喜,奉命監視樾軍動向。」
劉志遠看著他,看了一會兒。
「多少人?」
「至少一萬。也許更多。」
「武器?」
「步槍、機槍、手榴彈、迫擊炮,沒有重武器。」
劉志遠把目光轉向南邊的開闊地,晨霧正在散去,那片開闊地露出了輪廓,四周是河流和水渠,只有北面一個缺口,像一隻倒扣的碗。
樾軍就在碗裡面,一萬多人,密密麻麻,像一群被趕進圈裡的羊。
劉志遠拿起望遠鏡看了看,詫異道:「他們知道被包圍了嗎?」
「不知道。」
梁三喜搖頭:「他們沒有派出偵察兵,沒有試圖突圍,沒有任何反應,就在裡面待著。」
劉志遠皺了皺眉,一萬多人被包圍了,既不突圍,也不投降,就在裡面待著,他們想幹什麼?
他想了想,想不通。
想不通就不想了。
劉志遠看著南邊的天空,天已經大亮了,太陽從東邊升起來,把整片稻田染成金色。
「包圍,準備作戰!」
命令下達,第10合成師把樾軍一萬餘人團團圍住。
四面都是水,只有北面一條路。
路被坦克堵死了,坦克後面是裝甲車,裝甲車後面是步兵,步兵後面是炮兵,樾軍插翅難飛。
劉志遠走進前線指揮所,一個搭在稻田裡的帳篷,地上鋪著防水布,防水布上攤著地圖,地圖上標註著樾軍的位置和兵力部署。
「給樾軍發最後通牒,限他們在九點前放下武器,走出陣地,無條件投降,如果不投降,我軍將發起總攻。」
電報發出去了,樾軍沒有回音。
八點,八點三十,八點四十五,九點整。
沒有投降。
劉志遠站在指揮所門口,看著手錶上的秒針一圈一圈的轉。
九點整,秒針歸零。
「總攻。」
坦克的炮聲響了,不是一門炮,是一百門炮。
一百輛坦克的坦克炮同時開火,炮彈越過稻田,落在樾軍陣地的外圍。
不是打人,是打地,炮彈在開闊地的邊緣炸開,泥土被掀翻,水渠被炸塌,稻子被燒焦。
炮彈在樾軍陣地的四周炸出一圈焦土,像在地上畫了一條線,線這邊是東大人,線那邊是樾軍,越過這條線,就是死。
步兵開始推進,不是衝鋒,是推進。裝甲車在前面,步兵在後面,坦克在後面。
一排一排,一列一列,像一台巨大的推土機,緩緩向前推進,樾軍沒有開火。
劉志遠站在指揮所門口,舉著望遠鏡,他看到樾軍陣地上有人在跑動,有人在喊叫,有人舉著手。
他們想投降了?
劉志遠的手停在半空中。
「停止前進。」
推進停止,坦克停下,裝甲車停下,步兵停下。
距離樾軍只有五百米,五百米,步槍打不到,機槍能打到,坦克炮能打到,但樾軍沒有開火,東大陸軍也沒有開火。
「喊話,讓他們放下武器,走出來。」
大喇叭響了,東大陸軍的翻譯用樾楠語對著那片開闊地喊。
「你們已經被包圍了,放下武器,走出來,保證你們的安全,不要做無謂的抵抗,你們的家人等你們回家。」
樾軍陣地上有人放下槍,差不多十幾人,舉著手從戰壕里走出來,朝第10師的方向走。
走了幾步,後面有人喊他們,他們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然後又繼續走。
但後面的人喊他們,用的是樾楠語。
「別投降,他們是騙你們的,投降了也會被殺。」
那十幾個舉著手走出來的樾軍士兵,走了不到一百米,身後的戰壕里突然槍響了。
不是朝第10式打的,是朝降兵打的。
十幾個人倒下了一半,剩下的趴在地上不敢動。
第10師的陣地上,所有人都看到了這一幕,劉志遠從望遠鏡里看到了,眉頭擰成了一團。
這不對勁。
「師長。」參謀長在他身後說道:「樾軍在處決投降者。」
九點十五分,樾軍陣地上升起了一面白旗。
不是一面,是很多面,白色的襯衫,白色的床單,白色的布條,用竹竿挑著,在晨風中飄。
東大的陣地上,有人鬆了一口氣,他們終於投降了。
但劉志遠沒有鬆氣,他盯著那些白旗,覺得不對勁。
白旗在向前移動,不是舉著不動,是在向前移動。
舉著白旗的人在向前走,他們後面跟著人,密密麻麻的人,從戰壕里爬出來,從稻田裡站起來,從掩體後面走出來。
他們舉著白旗,端著槍。
劉志遠的聲音在指揮所里炸開。
「他們不是投降,他們在衝鋒。」
白旗下的衝鋒,用白旗掩護的衝鋒。樾軍沒有投降,他們從來沒有打算投降。
他們在這個死地里集結,不是為了投降,是為了打最後一仗,用一萬條命打的最後一仗。
「開火。」
劉志遠吼道。
坦克炮響了,不是警告,是摧毀。
炮彈落在樾軍人群最密集的地方,炸開,泥土和人體一起被拋向空中。
炮彈不是一顆一顆打的,是一片一片打的。
一百輛坦克,二百門火炮,在不到十秒內打出了第一輪齊射。
幾百發炮彈同時落在那片開闊地上,把地面炸成了篩子。
樾軍的衝鋒隊形在第一輪炮擊中就被打散了,不是被擋住了,是被炸碎了。
一萬多人,密密麻麻地擠在開闊地上,沒有掩體,沒有戰壕,沒有防空設施,什麼都沒有。
他們只有白旗和步槍,白旗擋不住炮彈,步槍打不穿坦克的裝甲。他們用血肉之軀在衝擊鋼鐵。
但他們在沖,不是一個人在沖,是成百上千的人在沖。
前面的倒下了,後面的踩過他們的屍體繼續沖。
不是不害怕,是沒有退路,四周都是水,唯一的出口被東大的坦克堵死了。
他們是被騙進來的,只能往前沖,往前沖是死,不往前沖也是死。
五百米,四百米,三百米。
第10師的步兵開槍了,幾千支步槍、幾百挺機槍同時開火,子彈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把樾軍的衝鋒隊形切成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