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陽路過一個倒塌的房屋時,聽到了哭聲。
哭聲很細,很小,從廢墟下面傳出來的,像貓叫,又像嬰兒。
他停下來,蹲下把耳朵貼在廢墟的縫隙上,哭聲還在,斷斷續續的,像是哭累了,歇一會兒,再哭。
肖陽站起來在廢墟上找那個縫隙,想往裡鑽,想找到那個發出哭聲的東西。
扒開幾塊磚,磚下面是一根橫樑,橫樑下面壓著樓板,樓板下面黑漆漆的,看不到底。
「指導員,裡面有人。」
肖陽喊趙蒙生。
趙蒙生走過來蹲下聽,眉頭微皺:「是孩子!」
梁三喜也走了過來,聽到趙蒙生的話,他看了一眼四周,廢墟太大了,要挖開不知道要多久,而且沒有工具,用手扒,幾個人扒到天黑也扒不開。
就算扒開了,下面的嬰兒可能已經不行了。
幾人都沒說話,不是不想救,是救不了,在這座被毀滅的城市裡,廢墟下面埋著的不止這一個嬰兒,還有千千萬萬個。
他們1連六十八人,就算全部用手去扒,能扒開多少?
趙蒙生從口袋裡掏出顆糖放在廢墟的縫隙旁邊,輕輕拍了拍那塊碎磚,像拍一個孩子的肩膀。
哭聲還在繼續,但越來越小了,不是嬰兒不哭了,是聲音傳不出來了。
也許是廢墟又塌了一點,也許是他沒有力氣了,肖陽還蹲在那裡,耳朵貼著縫隙。
梁三喜喊道:「肖陽,走了。」
肖陽沒有動。
「肖陽。」
梁三喜又叫了一聲。
肖陽慢慢站起來,眼睛紅紅的,但沒有哭,跟在隊伍後面走了幾十步,回頭看了一眼那片廢墟,心情無比沉重。
半個小時後,1連和2連在還劍湖邊會合,2連比1連先到,他們在湖邊等了快一個小時。
2連連長姓王,叫王德勝,和梁三喜是同期兵,從新兵連就在一起。
兩個人見面沒有寒暄,王德勝遞過來一壺水,梁三喜接過來喝了一口,還給他。
兩個人並肩站在湖邊,看著湖面上漂浮的屍體。
「你們傷亡怎麼樣?」
「你是問總傷亡?還是問昨天的傷亡?」
「總!」
「只剩六十八個了,傷亡過半,殲敵六百八十七!不算陸航炮兵殲滅的。」
王德勝沉默了一會兒。
「我們也好不到哪去,傷亡四十八人,殲敵三百多!」
兩個連長站在那裡,誰也沒有再說話。
團部的命令又來了,命令很簡單,就一句話。
「1連、2連在還劍湖周邊搜索殘敵,清理戰場,等待後續部隊。」
梁三喜把命令傳達下去,1連分成三個排,沿還劍湖東岸、南岸、西岸搜索。
2連搜北岸。
河內已經沒有殘敵,樾軍跑的跑,死的死,投降的投降。
1連在還劍湖周邊搜了一個小時,沒有遇到任何抵抗,沒有發現任何樾軍,他們發現的只有廢墟,屍體,少量倖存者。
倖存者們從廢墟里爬出來,從防空洞裡走出來,從某個角落裡鑽出來。
他們的樣子差不多,灰頭土臉,眼神空洞,有人在廢墟里翻找東西,有人抱著親人哭,有人坐在路邊發呆,有人在街上漫無目的地走。
沒有人攻擊東大的士兵,沒有人罵他們,沒有人朝他們吐口水。
不是不想,是沒有力氣了,沒有精神了,沒有心了。
他們的城市沒有了,他們的家沒有了,他們的親人沒有了,他們連恨的力氣都沒有了。
梁三喜帶著一排沿東岸搜索,路邊有一個女人坐在廢墟上,懷裡抱著一個孩子。
孩子不動,不哭,不鬧,女人的臉上沒有表情,眼睛直直的看著前方,她的嘴唇上全是乾裂的血口子。
梁三喜從口袋裡掏出一塊壓縮餅乾,放在女人面前。
女人沒有看他,沒有看餅乾,他站了一會兒,走了。
走了幾步,他聽到身後傳來一聲輕響,他回頭,看到女人把餅乾掰成兩半,一半塞進自己嘴裡,另一半塞進孩子嘴裡。
孩子沒有咀嚼,餅乾屑從他的嘴角掉下來,落在女人的手臂上。
孩子已經死了,不知道死了多久,女人的嘴裡含著餅乾,嚼著,嚼著,眼淚從她乾涸的眼睛裡流出來,順著臉上的灰塵流下去,在灰塵上沖刷出兩道白痕。
趙蒙生帶著三排沿西岸搜索,西岸有一片居民區,轟炸前是河內最密集的住宅區之一。
現在這片居民區不存在了,只剩下連綿的廢墟,一眼望不到頭。
廢墟上有人在挖,用手挖,用木棍挖,用一切能找到的工具挖。
他們在找自己的親人,有人挖出來了,抱著屍體哭,有人挖不出來,跪在廢墟上喊名字。
趙蒙生站在路邊,看著一個中年男人在廢墟上用手挖磚頭,手指已經磨破了,血和泥混在一起,指甲翻起來了,他沒有停。
他一邊挖一邊喊,喊的是樾楠語,趙蒙生聽不太懂,但他能聽出那是名字,他老婆的名字,他孩子的名字,沒有人回應他,只有他的喊聲在廢墟上空迴蕩。
趙蒙生想了想,對身邊的戰士們說道:「幫他們挖。」
幾個戰士猶豫了一下,看了一眼趙蒙生。
趙蒙生沒有解釋,走到那個中年男人旁邊,蹲下來,開始搬磚頭。
戰士們跟著他開始挖,中年男人抬頭看了他們一眼,眼睛裡全是血絲,嘴唇在抖,他沒有說話,低下頭,繼續挖。
挖了快半個小時,他們挖出一個女人。
女人已經沒有呼吸了,身上全是灰,臉色青紫,中年男人抱著她,哭不出來,嗓子已經啞了,喉嚨里發出像野獸一樣的聲音,嘶啞的,斷斷續續的。
趙蒙生站在旁邊,看著他,看了很久,想說點什麼,但什麼也說不出來,不是沒有話說,是說什麼都沒有用。
中午的時候,1連在還劍湖邊的龜塔對面集結。
梁三喜清點了人數,六十八人都在,沒有少,沒有傷。
他站在隊伍前面,看著士兵們的臉。
每個人臉上都有灰,有汗,有說不清的表情。
不是高興,不是難過,不是憤怒,不是悲傷。
是累,從骨頭裡往外累。
「中午了,原地休息,吃飯。」
一連在還劍湖邊的廢墟上坐下,從背包里拿出壓縮餅乾、午餐肉罐頭、水果罐頭。
士兵打開罐頭,用刺刀挑出午餐肉,塞進嘴裡,或把壓縮餅乾掰成小塊,泡在水壺裡,泡軟了再吃。
沒有人說話。整座城市都在沉默。
肖陽坐在湖邊,手裡拿著一塊壓縮餅乾,沒有吃。
他看著湖面上的屍體,屍體在陽光下發出一種說不清的顏色,不是皮膚的顏色,是灰色,是黑色,是腐爛的顏色。
他看著它們,覺得它們不應該在那裡。
不是因為他同情樾楠人,是因為他見過人活著的樣子,他見過自己的戰友活著的樣子,他們在戰壕里笑過,罵過,打過架,喝過酒。
然後他們死了,躺在擔架上,臉被雨衣蓋住了,腳露在外面。
腳上沒有鞋,襪子破了,腳趾頭露出來。
他看著那些腳趾頭,覺得那不應該是一個死人的腳,死人應該有死人的樣子,整齊的,乾淨的,體面的。
但戰爭里的死人沒有樣子,戰爭里的死人只有姿勢,趴著的,躺著的,蜷縮著的,被壓著的,被燒焦的,被炸碎的,什麼樣的都有,就是沒有體面的。
靳開來坐在廢墟上,吃著午餐肉罐頭,用刺刀挑起一塊午餐肉,放進嘴裡,嚼著。
午餐肉很咸,他看著對面那些正在吃餅乾的樾楠倖存者,他們也在看著他。
他不知道他們在想什麼,也許什麼都沒想,他嚼完那塊午餐肉,把罐頭盒放在旁邊,點了一根煙,煙霧從他鼻孔里噴出來,被陽光照得發藍。
趙蒙生蹲在梁三喜旁邊,把水壺遞給他,梁三喜接過來,喝了一口,還給他。
「連長。」趙蒙生說道,「河內算是打下來了。」
梁三喜點了點頭。
「代價不小。」
梁三喜沒有接話,他看了一眼遠處的龜塔廢墟。
趙蒙生嘆了口氣:「戰爭結束了。」
「不知道。」梁三喜搖搖頭。
趙蒙生疑惑:「什麼不知道?」
「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結束了,樾楠投降了,但樾楠人還在,河內炸成這樣,樾楠人記不記仇?他們會不會再打?」
趙蒙生沒有說話。
靳開來在旁邊接了一句:「記仇又怎樣?再打又怎樣?諒山到河內,五天,下次諒山到河內,五天都不用。」
靳開來把菸頭彈出去,菸頭在空中翻了幾翻,落在灰黑色的湖水裡,嘶的一聲,滅了。
梁三喜站起身,看了一眼還劍湖,看了一眼龜塔,看了一眼那些坐在廢墟上的樾楠人,看了一眼自己手下的兵。
「起來。準備出發。」
六十八人從廢墟上站起來,收起餅乾,收起罐頭,拿起槍。
隊伍重新列隊,一排在最前面,二排中間,三排最後面,梁三喜走在隊伍中間,趙蒙生在他身後,靳開來在隊伍最後面。
「團部命令,1連向南推進至河內南郊,與3連會合。」
隊伍開始移動。他們走過還劍湖,走過那片被炸毀的居民區,走過那所學校,走過紅河大道。
太陽升到了頭頂,陽光直直的照下來,廢墟上沒有陰影。
肖陽走在隊伍中間,路過那所學校的時候,他看了一眼操場。
作業本還在那裡,翻開的那一頁被風吹動,紙頁嘩啦嘩啦地響。
那隻小白鞋還在那裡,鞋帶繫著,鞋面被灰蓋住了,看不清原來的顏色,他沒有停下來,繼續走。
路過那片埋著嬰兒的廢墟時,他看了一眼,廢墟上那顆糖還在。沒有人動過。哭聲聽不到了,什麼都聽不到了。
隊伍走過了紅河大道,走出了河內城區。
城區的邊緣是一望無際的稻田,稻田也荒了,稻子倒伏在泥水裡,顏色發黑。但稻田的盡頭有樹,樹是綠的,沒有被炸過,陽光照在樹冠上,綠得發亮。
梁三喜走在隊伍中間,靴子踩在柏油路面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太陽很烈,他把袖子卷到手肘,小腿上還纏著紗布,紗布已經被血浸透了,又干透了,硬邦邦的,像一層殼。
趙蒙生從後面趕上來,和他並肩走著。
「連長,仗打完了,你打算幹什麼?」
梁三喜沒有回答,走了幾步,說:「回家。」
「回家幹什麼?」
「看看我娘。」
趙蒙生沒有再問。
隊伍沿著公路向南走,走得很慢,但一直在走,軍靴踩在這片被戰火犁過的土地上,一步一步,向南,再向南。
遠處的稻田盡頭,幾棵綠色的樹在陽光下閃著光。
……
南寧。
清晨,周黎睜開眼睛,懷裡的何小萍已經不見了,他坐起身來,正要下床去洗澡,房門被推開,穿著寬大真絲睡衣的何小萍小心翼翼走進來。
看到周黎醒了,她臉頰微紅,低聲道:「哥,你醒了啊!」
周黎又躺回床上,朝何小萍招招手,問道:「幾點起床的?」
何小萍進門,順手關上房門,把睡衣褪下來放在床尾對面的沙發上,依偎到周黎懷裡。
「七點,我餓了,出去找吃的!」
「吃飽了嗎?」
「嗯,吃飽了。」
周黎低頭吻上去,何小萍熱烈的回應著,很快房間裡又響起特別的聲音。
一個小時後,何小萍氣喘吁吁的靠在周黎胸膛上,烏黑柔亮的頭髮散落下來,她伸手攏了攏,仰頭看著周黎。
「哥,我要是懷孕了怎麼辦?」
「去南華!」
何小萍愣了好幾秒,眼裡滿是驚愕,隨即又恢復正常,乖巧的說道:「嗯,你讓我去哪,我就去哪。」
周黎輕撫她光滑如綢緞的美背,問道:「你就不想知道南華?」
「猜到了,弘武女王,兩位親王郡王都是你的女人,其實很多人都在懷疑她們和你有關係,只是沒有證據!」
何小萍說完,往周黎懷裡擠了擠。
「如果我去了南華,是去南華軍中任職嗎?」
「嗯,林悅需要一個協助她指揮南華海陸空三軍的作戰參謀,你有信心嗎?」
「……」
何小萍苦著臉,她何德何能啊!
但她不能說自己不行,因為周黎身邊就不能有廢物!
「我有!我會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