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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3章 地獄般的河內城!

2026-05-17 03:14:02 作者: 南潯長青

  「一排犧牲兩人,重傷一人,二排犧牲一人,重傷兩人,三排犧牲三人,重傷四人。」

  加起來,六個人犧牲,七個人重傷。

  犧牲的六個人里,有兩個是三排的,三排的傷亡最重,他們離樾軍最近,在右側的樹林邊緣擋住了樾軍的衝鋒。

  梁三喜沒有看那張紙,向團部匯報。

  「團部,1連報告,樾軍一個連已全殲,我軍犧牲六人,重傷七人,戰場已清理完畢,請求下一步指示。」

  「原地休整,補充彈藥,等待後續命令。」

  「是!」

  1連在郊外等了整整一夜。

  不是不想進城,是團部不讓,團部的命令是原地待命,等待後續指示。

  梁三喜不知道團部在等什麼,也許是等工兵把城裡的路清出來,也許是等防化部隊確認城裡沒有化學武器殘留,也許是等上級決定到底要不要讓步兵進城。

  河內已經投降了,樾楠已經投降了,戰爭已經結束了。

  但戰爭結束不等於軍隊可以隨便進敵國的首都,這裡面有政治,有外交,有面子,有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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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剛蒙蒙亮的時候,團部的命令終於來了。

  「1連,你部進入河內北區,沿紅河大道向南推進至還劍湖,與2連會合,注意,城區可能有殘留樾軍散兵游勇,保持警惕,另,注意軍紀。」

  梁三喜回復收到,從田埂上站起來。

  軍裝是濕的,昨晚上下了露水,露水把他的衣服打濕了,他用手抹了一把臉。

  「全連集合。」

  六十八人站起來,精神頭都挺不錯,靳開來走到梁三喜旁邊,嘴裡叼著一根煙,菸頭在晨霧中一閃一閃的。

  左臂上還纏著紗布,昨天那場戰鬥中,他的手臂被子彈劃了一道口子,衛生員給他縫了五針。

  縫的時候他沒打麻藥,咬著煙屁股,一聲沒吭。

  「進城了?」靳開來問道。

  「嗯,進城。」

  靳開來把菸頭扔在地上,用腳踩滅。

  「走吧。」

  隊伍沿著公路向南走,公路兩邊的稻田越來越少,房子越來越多,房子很破,茅草屋頂,土坯牆,有的牆上還刷著樾楠文的標語,眾人看不懂。

  路邊的電線桿歪歪斜斜的,電線斷了,垂在地上,像一根根死蛇,沒有電,沒有水,沒有人。

  走了大約二十分鐘,公路變成街道。

  街道兩邊開始出現樓房,三層、四層,法式風格的,陽台上有鐵藝欄杆,窗戶上有百葉窗。

  梁三喜看過河內的照片,轟炸前的河內,那些照片上,法式建築整整齊齊的排列在街道兩旁,陽台上種著花,街道上車水馬龍,穿著白色奧黛的女學生騎著自行車,長發在風中飄,照片是彩色的。

  現在他眼前的河內,是灰色的,不是灰色,是灰黑色。

  紅河大道,團部命令上寫的路名。

  這條大道曾經是河內最寬的街道,雙向六車道,中間有綠化帶,兩邊有法梧桐。

  轟炸前,這條路從北郊一直通到市中心還劍湖,是河內的中軸線,現在這條路不存在了,或者說,它還存在,但不是路了。

  道路兩邊的樓房倒塌了一大半,碎磚、混凝土塊、扭曲的鋼筋、碎玻璃、燒焦的木頭,堆成了連綿起伏的廢墟。

  綠化帶不見了,梧桐不見了,只剩下一些燒成焦炭的樹樁。

  梁三喜站在廢墟堆上,看著前方的路,路被堵死,走不通。

  不是走不通,是根本沒有路。

  靳開來踢了一腳腳下的碎磚,碎磚滾下去,撞在下面一塊混凝土板上,發出空空的響聲。

  「怎麼走?」

  「從廢墟上翻過去。」梁三喜說道。

  靳開來看了看那些廢墟,最高的地方堆了三四層樓那麼高。

  他罵了一句,開始往上爬。

  全連六十八人開始在廢墟上翻越。碎磚在腳下滑動,混凝土塊鬆動,鋼筋從廢墟里伸出來,


  新兵肖陽走在隊伍中間,他的步槍掛在胸前,槍口朝下。

  他入伍不到兩年,這是他的第一場戰爭,估計也是他的最後一場戰爭。

  戰爭結束了,他還活著,這是他第一次走進一座被自己人炸毀的城市。

  他踩在一塊混凝土板上,板子晃了一下,差點摔倒。

  張開手穩住身體,低頭看了一眼腳下,混凝土板下面壓著什麼東西,露出一個角,是紅色的,布質的。

  他用槍管撥了一下,是一面樾楠國旗,旗子被燒掉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上,那顆黃色的五角星還在。

  盯著那顆星看了兩秒,他把目光移開,繼續往前走。

  爬上廢墟的最高處,梁三喜停下來。

  周圍的廢墟高出好幾米,風從南邊吹過來,帶著濃烈的焦糊味和另一種氣味。

  這種氣味他聞到過,在諒山,在奇窮河南岸,在每一個被轟炸過的城市裡。

  不是一種氣味,是好多種氣味的混合體。

  屍油、糞便、消毒水、燒焦的橡膠、泄漏的化學品、還有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甜膩。

  這種甜膩是最讓人噁心的,它鑽進你的鼻腔,粘在你的喉嚨里,讓你想吐又吐不出來。

  梁三喜在褲腿上擦了擦手心的汗,不是汗,是冷汗。

  趙蒙生從後面爬上來,站在他旁邊,他也在看下面的城市,嘴唇動了一下,沒有發出聲音。

  「走吧。」

  梁三喜嘆了口氣,從廢墟上滑下去,靴子踩在碎磚上,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響。

  紅河大道的這一段,廢墟還算少的,至少還能認出這是路。

  越往南走,廢墟越多,路越難辨認。

  有些地方,廢墟把整個街道全部覆蓋了,兩邊的樓房倒塌之後,磚石碎塊在路面上堆成一座小山,把路徹底堵死。

  1連只能從樓房的殘骸中間穿過去,從倒塌的樓梯間鑽過去,從斷裂的樓板下面爬過去。

  靳開來鑽過一個半塌的門洞,門洞上面還掛著一塊門牌,藍底白字,寫的是樾文。

  他不認識,但他猜那是門牌號,門洞裡面是一棟居民樓,樓還在,但外牆全沒了。

  從外面可以直接看到樓裡面的房間,像被切開了一個剖面,一間一間的房間,上下三層,整整齊齊的排列著,像貨架上的格子。

  每個格子裡都有東西,有一間房裡有一張床,床上還有被子,被子燒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是黑色的。

  有一間房裡有一個衣櫃,衣櫃的門開著,裡面掛著幾件衣服,一件花裙子,一件白襯衫,一條男人的褲子。

  有一間房裡有一張桌子,桌子上放著碗筷,碗裡有東西,看不清楚是什麼,但碗旁邊有蒼蠅。

  趙蒙生站在那個被剖開的樓房前面,看了幾秒,轉過頭繼續走。

  街道上到處是被炸毀的車輛,有一輛公交車,車頂被掀飛了,車身被燒得只剩下鐵架子,座位上的海綿墊燒成了灰。

  車裡的乘客早就不在了,不知道是跑了還是死了,也許在轟炸的時候就不在車上。

  公交車旁邊有一輛自行車,車把歪了,車座沒了,輪子還在,但輪胎被燒化,橡膠流在路面上,凝固成一灘黑色的東西。

  肖陽路過那輛自行車的時候,停下來看了一眼,他想起自己小時候,父親騎自行車帶他去上學,他坐在后座上,手抓著父親的衣服,腳晃來晃去。

  越往南走,路邊的屍體越多。

  不是完整的屍體,是殘肢,一隻胳膊,一條腿,一截軀幹,有的被碎磚埋了只露出一隻手,有的掛在廢墟的鋼筋上,有的躺在路中間,像一堆被丟棄的衣服。

  顏色發黑,腫脹變形,五官模糊,已經認不出原來的樣子。

  靳開來路過一隻斷手的時候,停下來,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點上,吸了一口,把煙霧吐在那隻手上方。

  「對不起啊兄弟。」他對著那隻手說道,「不是我們炸的你,是你們的軍隊先用化學武器,你要怪,怪他們去。」

  趙蒙生看了靳開來一眼,沉聲道:「你跟他說這些,他聽得見嗎?」

  靳開來吸了一口煙。

  「聽不見,但我說了,我心裡好受點。」


  趙蒙生沒有再說話,他知道靳開來不是同情,因為靳開來殺過的樾軍比連里任何人都多。

  但在戰爭結束之後,在一座被炸毀的城市裡,在一隻不知道是誰的斷手面前,他需要說點什麼,不是為了對方,是為了自己。

  梁三喜在前面喊了一聲:「跟上,別掉隊。」

  靳開來把菸頭扔在地上,踩滅,跟了上去。

  紅河大道走到一半的時候,路邊出現了一所學校,學校的牌子還掛在大門上。

  大門上方的牆上有幾個漢字,是法式建築上常見的裝飾字,「Lycée du Protectorat」,保護國中學。

  法蘭西人建的,給法蘭西人的孩子上的學校,後來給了樾楠人。

  大門還在,圍牆塌了一半,學校的院子裡落滿了碎玻璃和瓦礫。

  梁三喜站在學校門口,往裡看了一眼,操場上散落著書包、課本、作業本。有一本作業本被風吹開了,翻到某一頁,上面寫滿了樾楠文字,圓圓的,像小孩子的字。

  作業本旁邊有一隻鞋,小號的,白帆布鞋,鞋帶繫著,梁三喜順著鞋的方向看過去,沒看到人。

  他沒敢再看了,轉過頭,繼續走。

  趙蒙生注意到梁三喜的腳步停了一下,注意到他的視線落在那隻鞋上。

  沒有問,也沒有說,知道梁三喜在想什麼。

  每個人都在想,沒有人說出來。

  河內就像座鬼城,一個人都沒有,人去哪了?

  一半死在城裡,剩下的一半逃出城,害怕再次遭到毀滅性的轟炸。

  紅河大道的盡頭是還劍湖,團部命令上說,1連要在這裡與2連會合。

  還劍湖是河內的中心,是這座城市的心臟,轟炸前,這裡是遊客和情侶們最愛來的地方。

  湖不大,水是綠的,湖中心有一座小島,島上有一座龜塔,灰白色的塔身倒映在湖水裡。

  湖邊有垂柳,有長椅,有賣冰棍的小攤,有人說這是河內最美的地方。

  梁三喜站在湖邊,看著眼前的還劍湖。

  湖還在,水還在,但湖邊的垂柳沒了,被炸斷了,燒焦的樹幹躺在湖岸上。

  長椅沒了,只剩下鐵質的支架,扭曲變形,冰棍攤沒了,連攤位的影子都找不到。

  湖中心的小島還在,島上的龜塔還在,但已經變成廢墟,湖水不是綠色的,是灰黑色的。

  水面上漂浮著亂七八糟的東西,木板、塑料瓶、死魚、還有屍體。

  屍體泡在水裡,腫脹變形,分不清男女,有一具屍體漂到了湖邊,被燒焦的柳樹根攔住了,下半身露出水面,上個身泡在水裡。

  腳朝著天,皮膚是青紫色的。

  靳開來蹲在湖邊,從口袋裡掏出陸軍特供煙,又點了一根。

  看著那具屍體,他眼神複雜,沉默了很久。

  認識這個人嗎?不認識,但他就是看著,因為這個人曾經是活著的,跟他一樣,會呼吸,會走路,會吃飯,會喝水,會笑,會哭,會愛,會恨。

  現在他在這裡,泡在灰黑色的湖水裡。

  「老梁。」

  靳開來沒有回頭,聲音很輕。

  「我們炸的?」

  梁三喜站在他身後,看著湖面。

  「是。」

  靳開來吸了一口煙,吐出來,煙霧在他面前散開,被湖面的風吹散了。

  「唉……但願世上不要再有戰爭!」

  他把菸頭彈進湖水裡,站起身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趙蒙生在湖邊的廢墟里看到了一個老人,老人坐在一堆碎磚上,面前放著一個搪瓷盆,盆里裝著幾根香蕉。

  香蕉已經黑了,軟塌塌的,不能吃了,老人穿著一件黑色的布衫,頭髮全白,臉上全是皺紋,眼睛渾濁。

  他就那麼坐在那裡,面前擺著不能吃的香蕉,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像。

  趙蒙生從口袋裡掏出一塊壓縮餅乾,放在老人的搪瓷盆里。

  老人沒有看他,沒有看餅乾,沒有任何反應,趙蒙生又掏出一塊,放在盆里,老人還是沒反應。


  趙蒙生蹲下來,用不熟練的樾楠語說了個吃。

  老人沒有動,趙蒙生搖搖頭,起身離開,走了幾步,他又回頭看了一眼。

  老人還是坐在那裡,面前放著不能吃的香蕉和壓縮餅乾,一動不動。

  趙蒙生不知道這個老人是失去了家人,還是失去了理智,還是只是不知道該去哪裡。

  他的家可能已經被炸塌了,他的孩子可能已經死了,他的孫子可能正在某個廢墟下面壓著,他什麼都沒有了,只有幾根不能吃的香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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