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茵茵聽著無諍這番話,心中微凜。
她從未想過,統御西極淨土的勝王、坐鎮東華的山主、以及威壓大荒的顧應帝君,這三位看似分庭抗禮的大乘期巨擘,暗中竟是彼此守望的盟友。
此事關乎修真界最頂層的布局,分量極重。
好在,回瑤光後當面向山主求證並非難事,倒也不急在一時。
「兩位可還有何疑惑?」無諍的聲音將林茵茵的思緒拉回,「貧僧會儘可能為二位解惑。」
張仙與林茵茵對視一眼,搖了搖頭。今日所得信息,已經龐大驚人。他們需要時間細細梳理,方能決定下一步該如何落子。
「今日多謝勝王解惑,晚輩受益匪淺。」張仙執禮,準備起身告辭。
林茵茵亦隨之起身,斂衽一禮。
就在二人轉身欲行之際,端坐蒲團上的無諍,卻忽然開口道:「張施主,且慢。」
張仙腳步一頓,回身:「勝王還有何見教?」
無諍看著他,眼眸中閃過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神色,緩緩道:「張施主,還請儘量莫要與三世燈明王起衝突。無論於你和聖女殿下,還是於心燈,任何一方有折損,於應對未來之劫而言,皆是莫大損失。」
張仙聞言,唇角勾起一抹帶著淡淡自嘲的,「勝王說笑了。如今是心燈視我等為獵物,在下與聖女不過化神修為,避其鋒芒尚且不及,何談主動尋釁?此話,勝王或許更該對那位明王去說才是。」
無諍並未直接回應張仙的反詰,而是忽然話鋒一轉,仿佛自言自語般,說出了一個看似無關的消息。
「三世燈明王不日將與天衍蘇氏聯姻。」
張仙不動聲色,「勝王此言何意?再者,佛門高僧,亦可婚娶麼?」
「我淨土一脈,眾生皆可成佛,何礙婚嫁俗緣?」無諍勝王語氣平淡,「貧僧年少時,亦曾有道侶和子嗣。只是壽數有盡,他們早已先我而去,坐化輪迴了。」
張仙的眼神微微眯起,「勝王特意提及此事,莫非心燈明王欲迎娶的,正是天衍蘇氏那位蘇雲渺?看來,勝王對我等了解頗深。」
無諍迎上他的目光,坦然道:「張施主命格特異,氣運牽連甚廣,貧僧難免多留意幾分。」
「命格特異?還請勝王明示,在下這特異在何處?」
「我觀張施主,雖無顯赫的氣運加身。然而,有趣的是,凡與你親近受你影響之人,其命途氣運卻往往會被引動增強,乃至發生意想不到的偏轉。」
無諍的目光轉向林茵茵,「便如聖女殿下。她自身氣運本已極盛,但與施主相遇相伴後,氣運非但未因沾染俗緣而受損,反似被無形滋養,愈發渾厚穩固。「
「此等【不顯於己,而澤及他人】的奇特命格,貧僧亦是生平僅見。正因看出施主有此之能,貧僧才不希望你因一時意氣,隕落於與心燈的無謂衝突之中。」
張仙聽罷,輕笑一聲,只是那笑意未達眼底:「那還真是要多謝勝王看重了。正好,晚輩心中亦有一惑,不知勝王對天衍蘇氏,了解多少?其與心燈聯姻,目的何在?」
無諍勝王平靜回道,「天衍蘇氏,傳承久遠,本是一方巨擘。其族中特有的蘇氏血脈,確有過人之處,尤其壽元之綿長,遠超同階修士,此乃其立足根本。」
「然,成也如此,敗也如此。如今蘇家掌舵者蘇清河,其資歷輩分猶在貧僧之上,困於合體巔峰之境,已逾數萬載,遲遲無法踏出那最後一步。此非偶然。」
林茵茵接口問道:「勝王所言,成也如此,敗也如此,是指……」
「因其血脈賜予的綿長壽元,蘇氏子弟往往有足夠的時間積累底蘊,打磨修為。故而在修行前期、中期,往往進度穩健,根基紮實,更容易達到較高境界,鮮少因壽元耗盡而道途中斷。這便是【成】。」
「然,禍福相依。也正因壽元太長,許多蘇氏族人自幼便缺乏尋常修士與天爭命、銳意進取的緊迫之心。他們習慣於用漫長的時間去磨境界,用歲月去堆積修為。」
「此法在化神、煉虛或可見效,但修行越到高深處,尤其是衝擊大乘這等涉及生命本質躍遷的關隘時,所依仗的便不僅僅是水磨功夫,更需要頓悟和機緣,乃至破釜沉舟的向道之心,一點靈光乍現的神韻。」
「蘇氏之法,恰恰缺失這最關鍵的一點神韻與銳氣。上代蘇氏族長,空活數十萬載,最終遺憾坐化於合體巔峰門檻之前。觀蘇清河如今狀態,恐怕亦如此。這便是【敗】。」
林茵茵聰慧無比,立刻順著思路道:「如此說來,蘇家此番應允與心燈聯姻,必然是心燈開出了他們無法拒絕的條件。這條件,無非兩者:或能大幅增其壽元,延續血脈優勢;或者心燈有把握,能助蘇清河突破合體瓶頸,進階大乘?」
無諍勝王語氣依舊平淡:「具體緣由,貧僧並未深究。只是貧僧知曉那蘇雲渺與二位關係匪淺,望二位心中有數,莫要因此事,再與心燈明王起了難以轉圜的衝突。於大局無益,於己身更危。」
張仙聽罷,緩緩道:「勝王此言,是提醒我們早做打算,免得將來事到臨頭,措手不及,若因蘇雲渺之事與心燈對上,徒然送死?」
無諍勝王沒有承認,亦未否認,只是將目光投向土屋的門口,他伸手指向門外。
「慈悲法王一身空間術法,已臻化境,論及精妙玄奧,不在貧僧之下。張施主,你若自覺有把握能在法王手下安然脫身,屆時,再考慮是否要與心燈明王計較也不遲。」
張仙沉默數息,終是朝著無諍勝王作了一揖:「多謝勝王點醒。」
這一禮,既是謝其透露蘇家聯姻的消息,亦是謝其以這種方式,清晰劃出了一條無形的界線。
無諍勝王安然受了他這一禮,不再多言,只是微微閉上了雙目,仿佛入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