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仙在觀察蛙皇時,蛙皇也在看著張仙。
蛙皇率先開口,聲音如春風拂面。
「老夫曾見過許多人族的修士,有驚才絕艷之輩,也有大智若愚之人。可沒有哪一個金仙能像你這樣,根基之紮實,底蘊之深厚,遠超同輩。」
「難怪你能輕鬆地擊敗茉莉,看來你也在走一條不一樣的路。」
張仙客氣地回道,「路談不上,只是我還不知道路在哪裡,所以依舊停留在金仙境界。」
他這話既是謙虛,也是實話。
蛙皇回道:「有時候偶爾停下腳步,也是好事。畢竟開闢一條新路,可要比沿著老人走現成的要難得多。」
「老夫能看出你所學駁雜,但你能夠融會貫通地使用,將它們整合成你自己的東西。這份天資,別人可羨慕不來。」
張仙只好虛心地笑笑,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
卻發覺入口苦澀無比,一股濃烈的苦味直衝天靈蓋,舌頭髮麻,差點沒能咽下去。
蛙皇見狀,哈哈一笑,「這水你恐怕喝不慣,這是我蛙族特有的醒苔釀,最是苦澀。不過它一能解渴,二能提神。」
「那時候條件艱苦,整天怕自己淪為別人口糧,醒苔釀就是救命的東西。」
「後來成仙之後,這東西也就喝習慣了,別的玉液瓊漿反倒喝不慣了,總覺得太甜太膩,不夠勁兒。」
張仙回應:「那我肯定要多帶點回去,給我的好朋友們也嘗嘗。」
說著,他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整個人像是品鑑一般,感受了片刻,才緩緩說道。
「確實有提神之效,而且回味悠長,跟蛙族的道法很是契合。」
「哦?」蛙皇的眼眸中閃過讚賞之色。
「怎麼個契合法?你要是亂說拍馬屁的話,在我這裡可糊弄不過去。」
張仙沉吟片刻,組織了一下語言,然後說道。
「聖蛙一族的功法,大多數都有一個共同點,便是以引爆氣血獲得爆發力。但氣血引爆之後,最怕的就是頭腦發熱,失去理智。一旦失去理智,再強的力量也只是蠻力,容易被對手抓住破綻。」
「長期服用醒苔釀,這種極致的苦味就像一把冰錐,在熱血沸騰時給你當頭一棒,使人神志清明。」
「所謂,含苦而行,抱朴如一,心如止水,聲似雷霆。」
「好一個含苦而行、抱朴如一。」
蛙皇笑著拍手,忍不住「呱呱」了兩聲,聲音中滿是欣賞。
「果然仙界的通用語更能解釋其中的意境。我自創蛙族的語言中,也有類似的諺語,但總是差了那麼點味道。」
說著,蛙皇似有深意地看向自家女兒。
「這下明白你輸得不冤了吧?我讓你喝,你還嫌棄,你看張小友第一次喝這個,而且他也不是蛙族中人,便能明白其中的深意。你一個皇族公主,從小喝到大,都不如他看得透徹。」
「父親教訓的是。」茉莉非常老實地認錯。
蛙皇繼續道:「張小友,我看你不只是了解我聖蛙一族,就連晶核一族的結界術,包括空間之道的理解也很透徹。在我所見的人族大能中,你的資質也算是一等一的了。」
面對蛙皇的誇讚,張仙即便是臉皮再厚,也不好意思自吹自擂,只好靜靜地聽著,繼續喝那苦得要命的醒苔釀。
接著,蛙皇話鋒一轉。
「我看你雖只有金仙境界,但各方面已超出同輩太多。你的根基、你的悟性、你的見識,都已經達到了一個臨界點。我想,你已經可以尋找自己的道果了。」
「道果?」張仙反問,放下手中的茶杯。
之前他就聽桐緋羽提起過這個詞,但當時她也是一知半解,未能說清。
如今蛙皇主動提起,他自然要抓住這個機會好好請教。
蛙皇點頭:「不錯。沒有道果,難成仙王。你應該聽過類似的說法,這是仙界流傳已久的鐵律。」
張仙點了點頭,正襟危坐起來。
仙王授業,這可是難得的機緣。
蛙皇緩緩道來,「所謂道果,便是指這宇宙的三千大道。它們相生相剋,彼此糾纏,如同一張巨大的網,覆蓋了整個天地。」
「而每一條道,便對應著一個道果。每一條道,在一個時代里,只有一個主人。」
「當你真正領悟其中一道時,你就是這條道上,在這個紀元的代言人。你可以掌控這條道的所有力量,所有修行這條道的人,都會受到你的影響。」
張仙喃喃道:「這麼說……道果是唯一的。一條道,只能有一個主人。」
「不錯。比如說有人掌握了火之道果,成為仙王。那麼天地間的火之大道就以他為尊。而就算你作為後來者,無論天資多麼卓絕,實力多麼強橫,也不可能在火之一道上勝過對方。」
「在他那條路徑的道果上,他便是唯一的王者。只有當他死了,或者他主動放棄道果,你才能重新掌握火之道果。」
張仙點頭,腦海中快速消化著這個信息,突然想到了一個問題。
「那豈不是說,在仙界,仙王的數量是有上限的?當世間所有的道果都被別人占有後,那後來者無論如何也晉升不了仙王了。」
蛙皇哈哈一笑,「理論上便是如此。不過三千大道,道果可不止三千個,大道之下還有小道,小道之下還有分支,幾乎無窮無盡。」
「而且這仙界之中,我想仙王也沒有三千個那麼多。據老夫所知,荒古星域上百個星系帝國,仙王也不過百餘人。就算是加上仙界舊址,把魔族和其他的未知領域也算上,仙王也應該不會超過兩百之數。所以你不必擔心沒有位置留給你。」
張仙點頭,默默地消化其中的信息。
兩百個仙王,聽起來很多,但分布在整個仙界,其實稀稀拉拉,很多族群連一個仙王都沒有。
接著,蛙皇輕嘆一聲,聲音中帶著滄桑。
「只不過擁有道果,成就仙王之後,接下來的路才更難走。」
「道果唯一,唯一也代表著孤獨,意味著你這條路沒有領路人,只有靠你一個人摸索前行。」
「擁有其他道果的仙王,因為道果完全不同,也無法成為參考。你只能自己一步一步地往前走,沒有人能告訴你前面是什麼。」
說到這裡,蛙皇抿了一口醒苔釀,突然切換回了另外一個話題:「你看到過蒼木之墟,他們現在怎麼樣?」
張仙回道:「很艱難。天地法則被壓制,他們難以生存。」
蛙皇嘆了一口氣:「老夫出生時,草木樹靈便被天地規則壓制的鐵則便已存在。但我知道,仙界原本不是這樣子的。」
張仙默然。
蛙皇繼續道:「我也曾想遨遊星海,探索宇宙。然而俗物纏身,周圍帝國同樣虎視眈眈。我不能離開我的帝國,我的子民。你能幫我族補全星海地圖,也算是帶我走了一圈。」
說著,他又看向自家女兒。
「我這女兒看似謙遜有禮,實則目中無人,眼界極高。你教訓她一頓,也算是給她上了一課,讓她知曉什麼才是真正的天才。她一個癩蛤蟆,啥也不是。」
茉莉公主頭埋得更低了。
張仙大汗,哪有說自家女兒是癩蛤蟆的?
只好說道:「茉莉公主修為精深,在下只是占了所學駁雜的便宜,要是我初來荒古星域時,未必是公主的對手。」
蛙皇「嘿嘿」兩聲,肚子也開始鼓鼓起來,顯然在醞釀著什麼腹稿。
半晌,他終於開口:「你很不錯。或許你能替人族、替仙界,走出不一樣的路。」
「接下來的感悟,是我千萬年來修煉所得。但是不一定對,你聽著就好。」
蛙皇的聲音忽然變得低沉而鄭重。
「所謂持有道果,晉升仙王,這條路,也許是錯的。」
蛙皇語出驚人。
就連一向淡定的張仙都露出了驚容,茉莉公主更是張大嘴巴。
張仙拱手,「請前輩指教。」
蛙皇緩緩道:「三千道果,便對應著三千條道法的權威。但當我抽離了它的道果,那這世間所對應的術法都會變弱,聚他於一身。」
「假如我們將這世間所有的道果都比喻成一棵大樹,道果便是它們的枝椏。你抽一支,我抽一支……」
說到這裡,蛙皇便沒有再說下去,但張仙已能理解他想表達的含義。
當越來越多的道果被剝離,那棵大樹就會越來越凋零,最終枯萎。
而當所有的道果都被摘取,那天道本身又會變成什麼樣子?
蛙皇繼續道:「當然,老夫的這個看法可能過於宏觀了。」
「旁人道法變弱,與我何干?」
「這道果就在那裡,老夫不取,自然還有別人去取。」
「我們總不能約束所有人,不讓人晉升仙王吧。」
「但老夫後來又覺得,這道果原本歸於天道,我取下來占為己有,自身占有天道的一部分,那我是不是也要付出些代價呢?」
說完這些,蛙皇沒再繼續,只是看著張仙。
張仙福至心靈,緩緩吐出兩個字。
「磨損。」
聽到張仙的猜測,蛙皇嗯了一聲,接著又輕嘆道,「當然,老夫的猜測不一定準。」
「這只是老夫修煉了這麼多年,得出的一點淺見,或許真相併非如此,或許還有別的解釋。」
張仙反應很快,腦海中將這些年在荒古星域遇到的各個種族、各種修煉體系迅速過了一遍,一條清晰的脈絡在他心中漸漸成型。
他抬起頭,目光炯炯地看向蛙皇,「所以,你們摒棄原來的修行法則,轉而去開闢新的道,這一切,都是為了避開磨損,追求真正的超脫。」
蛙皇目光中讚許之色更濃,「你猜得不錯。不過據我所知,包括老夫在內,還沒有人找到真正的方法。」
「老夫自創的道法脫胎於人族的金丹之術,融合了我聖蛙一族的氣血之道,看似另闢蹊徑,但本質上並沒有什麼區別。只能說取了巧,距離超脫,還差得遠。」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了幾分,「或許……壓根就沒有真正的超脫。」
張仙同樣陷入沉默。
他之前就曾考慮過這個問題。
所謂天地同壽,恐怕只是一個偽命題。
金仙之上若是真的能長生不老、逍遙永生,那天道何以恆常?
無論是靈氣還是仙氣,總量都是有限的,資源是恆定的。
長生的仙人越來越多,每一個都需要吞吐海量的仙氣來維持修為、延續壽命。到時候這仙界金仙到處走,滿地都是長生不死的老怪物,瓜分了所有的仙界資源,那結局會是如何?
資源枯竭,天地崩潰,最終所有人都活不下去。
所以,天道才設置了一個【磨損】的門檻,讓永恆成為虛妄。
這不是天道的惡意,而是天道自我保全的機制。
而天道對草木樹靈的規則壓制,又是否是一個警告?
天道提前對他們下手,用一種近乎殘忍的方式,將他們從巔峰打落塵埃。
看著張仙陷入思索,蛙皇也不催促,只是靜靜地喝著醒苔釀,偶爾抬頭看一眼天上的流雲。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接著開口,「看來你思考過這個問題,很好。一般很少有金仙會去想這些,大多數人只顧著埋頭修煉,卻不知道前方等待他們的是什麼。」
他放下茶杯,話鋒一轉:「好了,說了這麼多,你可知道老夫的道果是什麼?」
張仙一愣,有些意外地抬起頭,「前輩要告訴我?不是說道果有弊端嗎?而且道果不是每個仙王的核心秘密嗎?」
蛙皇擺了擺手,語氣隨意:「告訴你又有何妨?這又不是什麼秘密,在仙王圈子裡,我的道果很多人都知道。而且正好跟你分享一下老夫的取巧之術,你將來也可作為參考。」
張仙肅然起敬,坐直了身子,客套了一句,「前輩看中如此我,晚輩受之有愧。」
他話一說完,不止是蛙皇,就連一旁的茉莉都「呱呱」笑了起來。
好像在說:你這個人族自戀的很。
蛙皇邊笑邊道:「那倒也不是,只不過有前途的後輩我都喜歡指點幾句,你就當我是好為人師好了。」
「活了這麼多年,難得遇到幾個看得順眼的,多說幾句也無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