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忘冬又在畫畫了。
那幅畫了一半沒畫完的畫上面又填了新的東西。
站在一旁的施蓉能看懂他畫的圖案是什麼,但卻看不懂其中的深意。
白忘冬說過這幅畫畫的是尊海城的眾生相。
但如今看起來,卻像是一幅東拼西湊起來,看起來有些扭曲雜亂的畫作。
總覺得……
「很混亂,對吧?」
白忘冬勾勒出最後一筆後就放下了手中的畫筆,輕聲開口道。
施蓉很誠實地點了點頭。
「混亂就對了。」
白忘冬目光在這幅畫上盯著看了幾秒後,眼睛逐漸眯起來。
這座城絕對是有病的。
他雖然找不到病因在哪裡,但就目前來看,不光是有病這麼簡單,應該說是病得不輕。
無論是……
「藍渙。」
白忘冬抬起手,用手指在這幅畫上輕輕划過。
「曲憐衣。」
「城衛司。」
「蜃海司。」
「學宮。」
還有。
「……藍平歌。」
組成這幅畫的每一個部分都是扭曲的。
這種扭曲甚至已經成了一種普遍的跡象。
人傳人。
簡直就像是一場瘟疫。
而在這幅畫空缺的地方,白忘冬還沒有機會探究。
那些空缺如何,現在還不得而知。
但不管怎麼樣。
這無疑是異常的。
而異常總要有個緣由。
「聽不懂。」
施蓉直白說出自己心裡的想法。
白忘冬從畫上移開目光,輕輕一笑。
「聽不懂就聽不懂吧。」
反正歸根結底,他們在這城中的首要目標還是那座塔。
至於要如何剖析尊海城這座城的成分,那就是白忘冬的事情了。
不過,今天之所以能夠補齊一些這幅畫,歸根結底,還是因為對藍渙和曲憐衣這兩個人暫時有了一些了解。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兩個人的處事風格是極為不同的。
曲憐衣是那種喜歡把一切都完全掌握在手心裡,喜歡看著別人順著她的想法隨之而動的人,她喜歡占據絕對的主動權。
而藍渙則不然。
恰恰相反,這位王太子殿下,王位唯一的繼承人居然是個喜歡玩被動的主。
他更喜歡順著對方的路數往下走,附和對方,麻痹對方,用這種方式,在潛移默化之間完成自己的目的。
不得不說,這兩個人手腕都很足。
擔得起海靈王和清樂公主府繼承者的身份。
所以,在面對藍渙的時候,應該強勢一些,神秘一些。
但卻要讓對方自認為摸清楚了你的路數,這樣他才能順著你的尋求往下走,才能放心,也才有耐心。
而面對曲憐衣的時候。
應該弱勢一些,要順著她的劇本走,但卻不能只是一味地順從。
因為如果一個人把你完全掌握了之後,等到過了新鮮感,她很快就會對你失去興趣。
要學會給她一些小驚喜,但這個驚喜卻要合理的控制在一定範圍之內。
不能過也不能少,其中分寸,也是一個較為難把握的點。
而除了這些……
白忘冬手指輕輕點了下桌子。
今天的會面當中,出現了一個讓他之前沒那麼在意的名字。
「長老會。」
這是大明的權力體系沒有的東西。
所謂的長老會最開始其實就是藍家先祖打天下的時候,追隨著他開疆拓土的家臣。
這些家臣因為立下了從龍之功,又有著極為顯著的資歷,就被封為了「長老」,也就有了長老會。
長老會最初的職能就是掌管著海靈族所有的水仙法。
巔峰之時,幾乎海靈族所有的修行者有九成以上都出自於長老會。
可見其權柄之大到了何等地步。
壟斷。
永遠都是最大的特權。
大概也就是因為忌憚這般權柄。
當今的海靈王藍平歌在上任之初,就找到了國師這個海靈族修行界的異類。
兩人聯手,憑藉著引進外來仙法,大肆建造學宮,長老會的特權被一步一步的縮減,地位也被一步步的打壓。
從之前的煊赫超然,到如今的被學宮壓了一頭。
這中間發生了太多的事情。
藍平歌上位短短几十年。
海靈族的修行界就像是翻了個天一樣。
不過……
現在就該說「不過」了。
即便是權柄被壓制到了這般地步,但作為海靈族建國的元勛,這些人在海靈族仍舊有著不一樣的地位。
也掌握著更多的秘密。
說到這裡,就不得不再提一下藍平歌的手段了。
白忘冬也是最近才從柳七伯那裡了解到,長老會如今名義上的長老之首,就是藍平歌本人。
也就是說,在用學宮實現壓制長老會的目的之後,藍平歌又反過來去親近長老會,防止學宮做大,以此來維持相對的平衡。
這條老蛟龍,下的一手好棋。
倒還真如藍渙說的一樣。
整個尊海城能俯視這個籠子裡的野獸的,只有藍平歌一個人。
而讓白忘冬對長老會如此感興趣的,卻只有一件事。
秘密。
他們掌握著的,歷代相傳的秘密。
白忘冬不信,那裡面會沒有聖塔的描述。
「柳飄絮最近是不是還閒著?」
白忘冬抬起頭朝著施蓉問道。
施蓉絲毫猶豫思考的時間都沒有,直接就回答道。
「她被您安排到去幫如意店那邊了。」
「那就是在閒著。」
白忘冬抬起手。
「那就讓她……嘖,算了,還是換個人吧。」
白忘冬說到一半,想了想,最終還是決定放棄這個想法。
「章姜已經沒有盯著的必要了,讓姜換去查查長老會的底細,能查到多少是多少。」
他要看看能不能找到什麼機會,如果沒有,那就自己製造一個機會。
「是。」
施蓉點了點頭。
就在她轉身要吩咐下去的時候。
一道蒼老健碩的身影卻從外面走了進來,和她正好擦肩而過。
施蓉好奇地看了他一眼,但很快就收回了目光,轉身離開了。
這個院子裡面,只剩下了坐在畫前揣著袖子看向老頭的白忘冬,以及站在原地,低頭和白忘冬對視的秋玉城。
「您老不是正在研究灕水石嗎?」
「這是有成果了?」
白忘冬嘴角噙笑,輕聲問道。
「並沒有。」
秋玉城很乾脆地回答道。
灕水石那樣的仙材,怎麼可能短短几天的時間就把它給摸透呢?
他來這裡只是照常來和白忘冬說一句話。
「時間不多了,要抓緊。」
白忘冬微微偏頭,表情沒有什麼變化。
「我知道。」
老頭就是個鬧鐘。
每天早上起來都要在床頭響半天的那種。
這也算是老前輩另類的用法之一了。
羅睺還真是找了個稱職又好用的監工啊。
暼了面無表情的秋玉城一眼,白忘冬緩緩閉上了眼睛。
不過。
也的確該加快速度了。
……
如意店內。
趙袖子無所事事地坐在空蕩蕩的店裡面,靠著桌子翹著腿,盯著天花板,一副放空了大腦的樣子。
這模樣,就像是如果現在有個人突然出現在他身邊刺他一刀,他都不會有任何反應一樣。
但實際上。
柳飄絮只是看了他一眼。
都能敏銳感知到他肌肉在那一刻的變化。
那種已經融入到日常習慣裡面的警惕已經堪稱是一種本能了。
嘎吱——
最裡面的門推開。
唐無過頂著面具從裡面走出來,一眼就看到了跟條死狗一樣癱軟這裡的趙袖子,毫不客氣地說道。
「你來這裡幹什麼?大人不是安排你去查清樂公主府的底細了嗎?」
「查不完啊查不完,根本查不完。」
趙袖子聽到他的聲音,直接本能地叫了出來。
天知道這段時間他查了多少東西。
越是查越能夠明白為什麼都說清樂公主府是一個龐然大物了。
能查到的,查不到的,這些東西加在一起,簡直就是一座冰山。
不管怎麼樣看到的都是那其中的一角。
搞得趙袖子有點頭大。
「所以……」
唐無過站在了他的面前,聲音中帶上了些許嘲諷。
「你就跑到這裡來偷懶?」
「我的天哪。」
趙袖子直起腰來,打了個哈欠。
他抬起眼睛看向唐無過,嘴角咧開一道輕浮的笑容。
「老唐,你怎麼能這麼想我呢,我來這裡,自然是來求你們幫忙的啊。」
「幫忙?」
「對啊,如意店裡有個客人能幫上我的忙。」
「怎麼可能。」
唐無過想都不想就直接否認道。
「如意店的客人都是精挑細選過的,要是和清樂公主府有深的牽扯的話,我怎麼可能不知道。」
畢竟如意店能做的事情不少,但做不到的事情也不少。
若是不提前做好背調就貿然找上門,那恐怕真的就只有「取你狗命」這一種報酬能選了。
就即便是這樣,還是有和調查內容不符合的願望出現過。
人性的貪婪和醜惡永遠都無法用想像來預測。
因為這個,唐無過已經給城衛司添過好幾次麻煩了。
「那看來就是你事先的調查工作沒做好了。」
趙袖子聳聳肩。
「反正我是確定這人能幫上忙的。」
「誰?我先說好,大人指定的那份名單里的人,你不能動。」
唐無過並不想和他多廢話。
趙袖子就是個蠢話嘮,越和他聊,這人那張嘴就越停不下來。
還是乾脆利落些好。
「程良。」
趙袖子也不和他廢話,直接把自己要的客人名字給叫了出來。
程良……
唐無過微微思索了一下。
「這人不就是一小混混嗎?」
而且是沒什麼野心的那種。
雖然是算是市井裡很常見的那種無所事事的混混,但卻並不是什麼壞人。
唐無過記得很清楚。
這人找如意店的目的是為了給他弟弟治病。
見到他也不貪,在大富大貴之前還是沒改了自己的初心,勉強也算是對得起他那個名字里的「良」字。
但是……
「他能幫上你什麼忙?」
清樂公主府和這個混混之間那簡直就是雲泥之別。
唐無過可想不到半點這兩者能扯在一起的關係。
「這個你別管。」
趙袖子咧嘴一笑。
「反正你只管那人交給我就行。」
「行。」
唐無過很乾脆地點頭。
「那這份帳,你到時候去收就好。」
程良弟弟的病並不算是什麼太棘手的病症。
他雖然在醫術上的造詣遠遠比不上自己的毒術。
但也有自己的方式。
放條毒蟲進去,再把它弄死。
這病能好一半。
至於剩下的一半,就要找個醫術好點的普通醫師上門去瞧一瞧了。
不過這也不是什麼難事。
如意店沒有交付後續尾款的客人里,恰好就有合適的人選。
「靠譜。」
趙袖子就喜歡和唐無過這樣辦事利索的人打交道。
反正他是個麻煩人,麻煩人找麻煩人辦事那就是雙倍的麻煩。
麻煩人自己也不喜歡麻煩,所以麻煩人就會喜歡不麻煩的人。
而什麼樣的人是麻煩的人呢?
趙袖子撇過頭看了一眼那個盯了半天,就是不說一句話的小姑娘。
別看這小姑娘平日裡好像一副冷冷清清,拒人千里之外,誰也不去麻煩的樣子。
但實際上這種人才是最麻煩的。
「其實我很早就想問了。」
「柳大人你是北鎮撫司直屬的百戶吧?」
眾所周知,北鎮撫司里,但凡是試百戶以上的錦衣衛那都是妥妥的精銳。
北鎮撫司的百戶,放在地方上那一般都是副千戶的預備役。
但是……
「我怎麼總覺得你好像……」
趙袖子的聲音卡了殼。
他在想著該怎麼去形容這句話。
嘶——
前面不提,後面不提。
總之就是……
「不會是買的吧。」
「……」
嗯。
很震撼的發言。
讓店裡面這原本就空蕩蕩的環境顯得更加寂靜了一些。
唐無過隔著面具看了他一眼。
就連他都沒想到趙袖子會突然說出這句話。
只能說這廝的思維跨度就是大。
不過……
唐無過眸光微沉。
不動聲色地朝著柳飄絮看了過去。
其實也不怪趙袖子會有此一問。
這支十人小隊是鎮撫使大人從大明各地一個一個選上來的、
雖然唐無過也不知道挑選的條件是什麼。
但毫無疑問,能執行這樣的讓任務,這些人無論從實力,還是能力上來說,都應該是有著獨到之處才對。
自領頭的白忘冬往下數。
只有秋玉城身份特殊。
剩下的除了樂享福和趙袖子之外,都是一府之地的副千戶。
柳飄絮作為北鎮撫司直屬的百戶,混在這些人裡面,表現上卻顯得有些……
說是格格不入也好,或者是泯然眾人也罷。
怎麼說呢。
能力和位置不匹配。
這一點,從上一次應對城衛司的圍剿上就能看的出來。
只不過對此,白忘冬從來沒有說過什麼。
他們也就沒有過多的在意。
畢竟隊伍裡面還有個更特殊的存在。
那個從來不被安排任務,就像是當作是寵物一樣養著的大胃王,比起柳飄絮來說要扎眼的多。
所以趙袖子今日這一問,算是情理之中,但又是意料之外的事情。
唐無過將注意力朝著表情沒有發生絲毫變化的柳飄絮看了過去。
也想要聽聽看,她是怎麼回答的。
「不是。」
嗯。
不是。
「……」
「……」
「……」
「???」
然後呢?
趙袖子看著一點說完這兩個字之後就一點解釋和反駁的意思都沒有的柳飄絮,微微低下了頭。
「嗯……我可以理解成你是懶得和我們多說什麼,是嗎?」
「還需要說什麼嗎?」
「就比如你是怎麼當上這個百戶的啊。」
「哦,那我的確不想說。」
「嘶——」
趙袖子抬起頭。
早就聽說北鎮撫司裡面多的是怪胎。
原來是這麼個意思啊。
不想說。
那還能怎麼辦。
不想說就不想說唄。
總不能逼著人家說吧。
唐無過側開臉,面具下面的嘴角是帶著笑的。
能看到這個死話嘮啞口無言的樣子,他心情還蠻不錯的。
「這些事不是你該操心的,該幹嘛幹嘛去吧。」
唐無過知道趙袖子今日這一問的意思。
這人是個心思極為敏感的人。
大概是柳飄絮的表現讓他沒有安全感了吧。
但人是羅鎮撫使選出來的,事是白千戶安排的。
唐無過可不覺得,這兩個人會在這種要命的事情上出錯。
趙袖子這明顯就是敏感心思作祟,咸操蘿蔔淡操心了。
聽到他的話,趙袖子聳了聳鼻子,暼了他一眼,下意識緊了緊自己身上的衣服。
這不是也沒聞出來什麼嘛?
「行吧,你們都是上官,就我這一個小嘍囉,我操什麼心啊。」
拿著最低的俸祿,操著最大的心。
他都覺得自己這事做的不正常。
瞥了一眼柳飄絮。
那張萬年雷打不動的臉還是一如既往地看不出來半點的表情。
很好看。
但卻就像是個空空如也的花瓶。
就好像人們從來不是為了看花瓶所以才去賞花。
從柳飄絮的身上,趙袖子看不出來任何能夠直達靈魂本質的東西。
光從這一點上來看,這份隱藏自己情緒和心思的本領,倒是值得讓人稱道的。
「下次來記得戴好面具。」
唐無過指著他的臉,冷冷提醒說道。
「要是讓人看到了你的真容,那你就等著被活剮了吧。」
「哇,好嚇人~」
趙袖子聳聳肩,然後就站起身。
唉。
又得去蹲點了。
他這個泥腿子就是天生的勞碌命啊。
如果可以,他也想坐在店裡面嚇唬那群客人們玩啊。
伸手推開門。
趙袖子回過頭看向唐無過。
「什麼時候好了,記得通知我,很急。」
留下這句話之後,他就毫不停留地轉身離開,遁入到了黑暗當中,身影被夜色所吞噬。
而柳飄絮看著趙袖子很快就消失的背影,那雙無神的雙眸一動不動。
任誰也看不出來,她在想些什麼。
也不清楚,趙袖子剛才的那個問題,在她的心裡濺起來了幾分的漣漪。
……
趙袖子比誰都明白自己的敏感是種病。
這種病叫做泥腿子病。
他是從一無所有爬到現在這個位置上的。
能走到今天,憑得從來都不是什麼比別人狠。
錦衣衛裡面比他狠的人大有人在。
他能安然無恙走到今天,憑藉得就是這種幾乎刻在骨子裡面的小心謹慎。
任何讓他覺得不安的因素,總是要想辦法搞明白的。
「所以你能明白嗎?我很能夠理解你的感受。」
站在街巷當中,看著頭戴兜帽的女人,趙袖子很自然地開口說道。
「因為我們算是同一類人。」
都是這個世道下最苦最難,只能不斷掙扎的卑微底層。
「因為知道現在的一切來之不易,所以才會格外的珍惜,不會允許任何的因素來打破現在的生活。」
帶著兜帽,看不清楚臉的女人身體在微微顫抖。
樣子像是憤怒,又像是在恐懼。
「這不是在威脅你,我是在恐嚇你,如果不想讓人知道你的過去,現在要做的就是趕緊補上這個窟窿。」
「我讀書少,但也知道『亡羊補牢,為時未晚』的意思。」
他表情微寒,目光冰冷。
沒有因為那張兜帽下面的臉蛋有多麼的令人憐愛,就有半點的放鬆。
就如他說的一樣,他太了解自己的同類了,這個時候若是給她一點點的好表情,那她就會蹬鼻子上臉,認為事情會有所轉機,起一些只會麻煩他的心思。
「趁著現在還有時間,回去多考慮一下吧。」
趙袖子抬起手。
那女人身體下意識就做出了躲避的姿態。
看著她這副模樣,趙袖子眼眸微微波動了一下,但隨即而來的卻是識破一切的嘲諷。
手掌輕輕落在了她的肩膀上。
「我說了,你這一套對我沒用,下一次就別在我面前獻醜了。」
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趙袖子輕聲說道。
「早點回去吧,夜裡涼,可別被凍病了。」
這句話剛剛落下。
那女人就毫不猶豫轉頭朝著巷子外面跑了出去。
那慌不擇路的樣子,不知道的還以為她剛剛從虎口下面撿回來一命呢。
趙袖子癟了癟嘴。
他不覺得自己會這麼嚇人啊。
等到那女人徹底離開了這裡,趙袖子這才邁步朝著巷子外面走了出去。
恐嚇的話都說了,那總得趕緊去把把柄給拿到手裡啊。
也不知道唐無過那廝能不能快一點。
走出巷子。
趙袖子回過頭看了一眼旁邊不遠處的顯赫府邸。
嘴角扯出一抹譏諷的笑容。
這世上……
不管走到哪裡都是吃人的怪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