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呃——」
「啊——」
啪。
天空之上。
白玉京。
有人深吸一口氣,穿著一身松垮的外袍從床上猛地坐了起來。
她眼珠用力瞪大,雙手死死按著自己的脖子,目光直勾勾盯著正前方牆面,身體在不住的顫抖。
這顫抖都是刻在生理上的反應,根本讓人反應不過來。
「怎麼了?」
緋蛛抱著東西從外面連忙趕了回來。
她看到成年體型的藍葵先是鬆了一口氣,但又在看到藍葵眼中驚恐的時候,將這口氣又給吊了起來。
她連忙扔下手中的東西,跑到了藍葵身邊,用手輕輕拍著她那掐著脖子的手,關切地問道。
「怎麼了?」
「沒,沒什麼。」
藍葵聽到她的聲音逐漸回魂,一點一點把手從脖子上放了下來。
「只是做了個噩夢。」
噩夢?
聽到這兩個字,緋蛛黛眉微皺。
這兩個字對旁人來說也許僅僅就只是噩夢,但對藍葵來說,好像就不光是噩夢這麼簡單了。
她手指輕輕滑過藍葵的脖子。
用靈力溫養她脖子上留下的紅印。
這姑娘對自己下手可真狠,這麼清晰的印子,也不知道到底用了多大的勁。
不過藍葵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她只是搖了搖頭,表示自己現在並不是太想說話。
她沉默了下來。
而緋蛛見到她沉默也沒有再主動去問。
有的問題你就算是不問也能找到答案,但有的問題,你問上一萬遍都得不到一個讓人滿意的回答。
她早就過了會對人刨根問底的年紀。
房間當中越發安靜。
除了緋蛛那靈力流淌的聲音之外,就再也沒有任何的動靜。
藍葵看著窗外的方向,一動不動。
白玉京還在空中懸浮,在不停躲避著來自地上的視線。
「我們……啟程去東海吧。」
就在安靜了不知道多久之後,藍葵的聲音響了起來。
緋蛛放下手看著她。
「你的身體才剛剛恢復,現在就去,是不是有些太急了?」
急嗎?
「是該急了,咳咳。」
藍葵靠在床上咳嗽了兩聲。
「再不急就遲了。」
「是事情……有了變化?」
緋蛛見狀在心裡已經有了猜測。
藍葵默默點點頭,眸子還在微微閃爍。
似乎還沒有從剛才的噩夢當中緩過來。
緋蛛看了她那蒼白的臉色一眼,從床上緩緩站起身。
「我去通知他們。」
藍葵點了點頭。
然後,她就聽到了緋蛛離開時關門的聲音。
而這房間裡終於只剩下她一個人的時候,她終於是忍不住彎下了腰,張著嘴,大口喘息。
雙手緊緊攥著被子,她再度閉上眼睛,身體朝著後面倒去,重新摔在了床上。
她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著自己房間的天花板。
從未有一刻會覺得呼吸空氣是這般美妙。
而盯著那個地方不知道看了多長時間,她的嘴角終於是緩緩勾動,一貫地露出了那個從別人那裡學來的弧度。
事情發生了很大的變化。
時間好像已經開始不等人。
既然如此,那她也的確是……
「該回趟家了。」
……
「秋師。」
即便拜神祖教已經初具規模。
但林東南對素念秋的尊敬仍舊沒有減少半分。
其實他是想直接叫素念秋「聖師」的,但誰知道素念秋聽了以後堅決不接受這個稱呼,他說……
「聖與神並列,我不過就是一個崇拜神祖大人的信徒,又如何能夠擔得起這樣的名頭。」
那是林東南第一次見到聖師大人對一件事表現出這樣的抗拒。
果然,即便是在對神祖大人的尊崇上,他仍舊有要學習的東西。
「我不像你一樣是神祖大人欽定的使者。」
即便仍舊穿著那身將面容完美遮蓋的斗篷。
但林東南就是能夠感覺到斗篷下面的那雙眼睛,此刻看向他的目光里,全都是欣慰。
「我只不過就是一個有些小聰明的信徒,和教中那萬千信徒一樣,並沒有什麼特殊的地方,能聽到你這樣稱呼我一聲,我已然得到了滿足。」
「但以後可千萬別這麼叫了,這是對神祖大人的不敬。」
神祖大人才不會因為這種事情就覺得自己的信徒不敬。
林東南在心裏面小小的嘀咕了一聲。。
明明這話還是聖師大人您教我的,神祖那樣寬容那樣睿智,那樣對一切都有著包容之心的人,又豈會在意這些。
他如今還是神使,這就是神祖已然同意了他這般稱呼您的證明啊。
所以這是截止到目前為止,他第一次和素念秋在一件事上有了不同的看法。
但這是源自於聖師的謙卑,是他對神祖大人的恭敬,這才以至於用這樣蹩腳的理由來勸阻他。
那他也就不在這稱呼上多做糾纏了。
既然聖師不喜歡自己喚他為「聖」,那他就留下「師」,再從名字當中取一個字,喚作「秋師」便好。
「學生心有不甘。」
林東南低著頭,攥著袖子,手指十分用力。
「我們謀劃許久,占據天時人和,可也就才拿下了一個海魔鬼的爪牙。」
「王棱不過就只是藍渙手下一個不起眼的護衛統領,可即便是如此,我們也耗費了那麼大的精力。」
他搖著頭,回想著那一晚的不易。
拜神祖教終究還只是剛剛發展起來,的確是有幾個厲害的修行者加入了他們,可他還沒來的去接觸他們。
所以這次他帶著的還是那日遊街堵門時的原班人馬。
可就算是小心小心再小心,還是差點沒能讓王棱接受神祖大人的處罰。
他承認,那一晚他親手把那海魔鬼的爪牙給釘死的時候,心中全然都是快意,這份快意就像是神祖大人在用他的身體來向他們表示滿意一樣。
可滿意過後呢?
是空虛。
是不滿足。
是不甘心。
僅僅就只是一個小小的王棱而已,認真說起來,如果他不是死在了昨日那種特殊時期,那他的死可能都濺不起來任何的水花。
即便是到了現在,他都沒聽說過有人討論王棱那獨特的死法。
他們所做的一切好像能得到的滿足就只有那一瞬間。
不甘心啊……
可是不甘心歸不甘心,他不蠢。
他當然知道,如今以拜神祖教的力量如果去直面那些海魔鬼的話,實在是太過於弱小了。
以卵擊石這樣的事情他做不出來。
更不可能將如今好不容易有些起色的拜神祖教給砸進去,到時候賠一個血本無歸,他身首異處還好,更重要的是會讓神祖大人失望。
這才是他讓自己忍著,不去關心那些海魔鬼下落的主要原因。
「但……」
林東南抬起頭,看著素念秋。
「秋師啊,這份躁動好像就一直存在於為學生的胸膛,它一直在提醒著學生,不應該就這麼停下腳步。」
他抿了抿嘴唇。
「我有罪。」
「明明身為神使,我應該最為冷靜,最要忍耐才是,可偏偏,我心裡卻有無數個可能會置拜神祖教於死地的想法。」
「我甚至在想,這是否就是神祖大人給我的神諭,但每一次這樣想過之後,卻又覺得很罪惡。」
「我似乎將在神祖大人當成了為自己遮掩的理由。」
「這不是一個神使該做出來的事情。」
他的語氣真的很困擾。
而這些話他又不能同任何人說。
整個海靈族,他能如此傾訴,如此暢所欲言的,就只有眼前這一個人而已。
而且,他不光能夠作為一個傾聽者將他所有的煩惱都給聽進去,他還能作為一個智者,用自己的智慧為他指明道路。
「也許……這份躁動就是神祖大人傳遞給你的信息呢?」
坐了半天,將所有煩惱全都聽完的白忘冬終於是緩緩開口道。
聲音有些沙啞,但林東南並不在意,他只是皺了皺眉。
「您是說,這是神祖大人的神諭?」
「可是,神祖大人怎麼會連自己的信徒都不在意呢?」
「如果這是神諭,那它決計不會如我所想的那般醜陋。」
「醜陋」這兩個字但凡是和神祖大人沾上一點邊,他都覺得這是不可饒恕的褻瀆。
所以,如果這急促的心跳真的就是神祖大人帶給他的神諭,那它就絕對不會是他所想的那樣。
那一定是來自於神祖大人最真切的期盼。
「你就是神祖大人的眼睛和耳朵。」
白忘冬不知道什麼時候轉過了身,和他面對面坐在了一起,雖然依舊看不清他的臉,但林東南能感受到他眼神中的鼓勵。
他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戳了戳林東南的胸膛。
不。
是心口的位置。
「也許,你聽到的心跳就是神祖大人的心跳。」
咚咚!
就像是在附和他的話一樣,林東南的心臟不爭氣地劇烈跳動了兩下。
那聲音,就算是隔著一層皮肉同樣也能聽得清清楚楚。
「神使,不要總懷疑自己。」
白忘冬語重心長地說道。
「你是特殊的那一個,別說是整個拜神祖教,就算是放眼整個海靈族,你都是特殊的那一個。」
他把手從林東南的心口處抬起,然後放到了他的肩膀上,用力的拍了拍。
「你不該去質疑自己的感覺是否是錯的,所謂神諭從來都不是那降下來的法旨,也不是畫在書頁上的圖畫。」
「那些東西之所以會出現在你的面前,只是為了讓你的眼睛看到,讓你的耳朵聽到而已。」
「所以換句話說,你入眼所見,入耳所聽,全都是神諭。」
白忘冬用力捏住他的肩膀,強制他挺起了腰。
「自信一點,你是神祖大人選中的使者,他的目光一直都會為你停留,如果你錯了,他會用自己的方式告訴你你錯了,但如果你是對的……」
白忘冬語氣頓了一下,隨後聲音堅定不移地響起。
「那就必須要將它付諸行動。」
林東南看著自己的老師,心頭的火熱和躁動越發的猛烈。
就像是一團在心口熊熊燃燒的火焰,這把火簡直快要把他給燒成灰燼。
但就在這一瞬間,他突然想到了前不久秋師為他講述的那個關於「飛蛾撲火」的故事。
飛蛾明知道要死,卻還是要朝著火焰撲過去。
它們不是不懼生死,只是因為有些事情比生死要更重要。
對他而言,神祖是光,前方是火。
他怎麼能因為發出光的是火,所以就停下腳步呢?
他的呼吸逐漸急促了起來。
他的視線來回的在這神堂當中掃視。
最終,停留在了眼前的神祖像上。
「那所以……我想的是沒錯的?」
「沒錯。」
白忘冬給予肯定。
「所以,神祖大人就是對眼前這小打小鬧不滿足,不甘心,所以才會用這樣的方式來告訴我答案?」
「對。」
「我真傻,真的,居然連這樣淺顯的事情都看不明白。」
林東南扭過頭看著白忘冬,眼睛無比明亮。
「秋師,沒了你我可該怎麼辦啊?」
他對秋師的敬仰越來越重了。
他是老師,也是自己的指路人啊!
「沒了我,神祖還會安排另外的人來到你面前,我並不特殊。」
「不!」
林東南高喊一聲。
他第一次這樣直接的和白忘冬唱起了反調。
「您也是特殊的。」
他這話說的極為篤定。
「是神祖派到我面前,獨一無二的引路人。」
誰也沒辦法代替秋師。
就好像現在,原本還無精打采的他,此刻居然滿腔熱情。
他已經在腦子裡開啟了頭腦風暴。
接下來要如何做,要殺誰,要怎麼殺。
那些海魔鬼都是該死的東西。
只要是能看到的海魔鬼,他都要試著把他給釘死在木樁上。
「想要做一件能夠名揚四海,讓所有人都能聽到拜神祖教聲音的事情嗎?」
而就在他心思紛亂,殺心速起的時候,白忘冬的聲音再度響起,將他從那無數思緒中給拉回了現實。
然後,他在心裏面重複了一遍白忘冬的問題,抬起頭,看著白忘冬,很認真地說道。
「秋師你想要做什麼,直接說便是,我們之間不需要這樣的彎彎繞繞。」
「不是我想要做什麼,而是要看你想不想做。」
白忘冬從自己的袖子當中取出了一個厚厚的冊子,朝著他遞了過去。
「看你想不想為那些被海魔鬼欺壓過的人討回來一個公道。」
公道?
他念叨著這兩個字。
很普通的兩個字卻無論放在什麼地方都有著很強的重量。
他呼吸一滯。
看著白忘冬手中的冊子。
他知道的,秋師不會無的放矢。
他說的每一句話都不會有任何誇大其詞的修飾。
所以……
「名揚全城?」
「是名揚全海靈。」
白忘冬咧嘴一笑。
目睹著林東南將那冊子拿到了手中,他眼中全都是跳來跳去的幽光。
小打小鬧結束了。
他要掀起來一場真正的風暴。
……
「副司使大人。」
蜃海司。
當其他人還在著急的找這個找那個的時候。
墨青已經又將自己的工作模式恢復到了以往的樣子。
門迭死了他多少還是有些開心的。
但這種開心他也不能表達出來,只能是裝模作樣地去找找如意店,看看能不能抓到這伙兇犯,然後給自己的前同事報仇。
但很可惜。
如意店一如既往的神秘莫測。
柳七伯的店也已經很久沒有開過了。
就像是已經事先商量好的一樣,如意店和王太子府的合作以一種極為詭異的方式徹底斷掉。
「這可真的是……」
太讓人開心了。
兩個競爭對手都沒了這能不讓人覺得開心嗎?
蜈蚣的事情鬧得那麼大,是個人就能想的到蜈蚣和王太子殿下的關係,王上也一定知道。
可偏偏,王上沒有在這件事裡多糾纏哪怕一個字。
甚至就連處罰都和這件事沒有半毛錢的關係。
這叫什麼。
這就叫聖眷啊。
來,告訴他,什麼叫做王位唯一繼承人的含金量!
這就是對自己唯一兒子的偏愛。
對,就是唯一。
可能在王上的眼裡,除了王太子殿下之外,其他的兒子根本就已經算不上是兒子了吧。
「副司使大人。」
這聲音又叫了一聲。
墨青這才回過神來,朝著說話的司衛看去。
吳前小心翼翼地看著他,生怕自己打擾到了這位素來不講道理的上官。
「怎麼了?」
墨青看向他開口問道。
「您讓我們一直盯著的鶴英有動作了。」
吳前連忙匯報這個消息。
墨青的眼睛在一瞬間認真了起來,他身體條件反射坐直,看著吳前:「他做了什麼?」
這前腳才剛剛解封不到一天的時間。
駐留學宮看守那些學子的司衛更是剛剛才撤走。
結果他立馬就迫不及待有了動作,可想而知,這兩天兩夜的封鎖到底給他帶來了多大的影響。
他,以及他背後的人應該都等急了吧。
「他離開了學宮。」
好嘛,一個囚犯還能隨便離開學宮的,這千人獄真的是一點存在的必要都沒有了。
「可之後他什麼都沒幹,只是在街上走了幾圈,進了幾家店買了些東西,然後就又繞道回了學宮。」
墨青不會傻的去問「買東西真的就是買東西嗎」這種話。
既然吳前能夠把「什麼都沒幹」這五個字彙報給他,那那些鶴英走過的店鋪,買的東西,接觸過的人應該都已經一一排查過了。
蜃海司還不至於讓人在這種地方被人被遛了。
也就是說……
「障眼法。」
他出學宮這一出就是表演給別人看的。
而這個別人是誰……毫無疑問,也只能是他們了。
倒也不一定是被發現了。
知不知道他們有沒有監視千人獄是一回事,而懷不懷疑他自己被監視了又是一回事。
畢竟他家主子才剛被用那種方式接回去,蜃海司不放過他們也是在情理之中的事情,小心一些估計也是他的本能反應。
墨青想了想。
這障眼法做的這麼平常,鶴英可能還沒有察覺到蜃海司的注意力已經放到了他的身上,但估計也不會太慢了。
所以,眼下這個機會,反而是他們最關鍵的一次機會。
「吳前。」
「大人。」
吳前立馬上前抱拳。
「你……算了,我親自走一趟吧。」
墨青看了他幾秒,然後就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鶴英出去繞的這一圈讓他肯定了一個想法。
那就是這背後之人很可能就在學宮。
他此舉就是一個測試,測試學宮當中是不是還留有守著他們的人,如果有,那他走的這一圈就能夠將這些人的注意力給引到學宮外面去。
想法很好。
但……
專業不足。
他披上外袍,扶了扶自己臉上的面具。
接下來也不用整那些虛的了。
他親自去學宮看看,到底那偌大的學宮當中,還有多少龍虎藏著臥著。
……
「主子。」
學宮某處。
依舊是那踩水的聲音響起。
門外的人沒有進來,而是將手中的東西塞進了一個小盒子當中,遞給了門口的侍女,由侍女拿進了宮室。
「鶴英那邊送來了信。」
「我不是告訴他,讓他這段時間少些動作嗎?蜃海司的人才剛剛撤走,誰知道那群瘋狗在學宮當中留了多少人,這麼快就有動作,這是生怕自己被發現不了嗎?」
裡面的聲音微寒,一聽就能知道很是不滿。
過來送信的人連忙低下頭。
「實在是不從殿下那邊出了問題,鶴英也沒辦法,只能冒險行事。」
他將鶴英的原話說了出來。
「他事先離開學宮繞了好幾圈,應該……」
「哼。」
裡面的人輕哼一聲。
「倒是會給自己找藉口,他以為自己是什麼人,繞上幾圈就能夠騙得過蜃海司的眼睛。」
這都已經說不上是生氣還是無奈了。
這樣子簡直就像是在和他耍小脾氣一樣。
不過,他倒也不是很意外和鶴英會這麼做。
藍不從在他的眼裡比自己這個主子還要重要,如果不是為了藍不從,可能從一開始他也不會對自己低下腦袋。
那個人,表面上是個囚犯,但骨子裡的傲氣比王太子都重。
房間內的男子接過信件打開,立馬朝著那信件上的內容看去。
然後下一秒,他那雙沉靜的眸子就微微波動了一下。
藍不從體內的情況居然惡劣到了這種程度?
也怪不的鶴英會這麼著急了。
既然這樣,那看來……
「主子。」
門外又傳來了一道別的聲音,打斷了他剛要下的令。
「林夫子來了。」
聽到這五個字,男子臉上下意識地露出一抹微笑。
來的正好。
跑腿的人送上門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