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
應天府,京城。
現在的大明已然入了秋。
溫度肉眼可見涼了下來。
如果說夏天的餘溫還沒有過去,那冬日的冰寒就在以一個誰也察覺不到的速度緩緩逼近。
「黃監正,朕且問你,欽天監可有算出此戰戰果如何?」
最高樓上,欽天監觀星台。
皇帝背手而立,旁邊站著的欽天監監正微微躬身。
「陛下,天機不可泄露。」
「欽天監本來就是為了幫大明觀測天機所立,愛卿此刻卻說『天機不可泄露』,莫非是此戰結果悽慘,愛卿不敢直言?」
朱棣是笑著說出這話的。
很明顯,他在開玩笑。
但一旁的監正卻不能把這話當成是玩笑。
「臣惶恐,陛下此次出征必然是勢不可擋,所向披靡,東海小族,不過龜縮一處,膽量氣魄皆是下乘,自然擋不住我朝明軍兵鋒。」
監正彎著腰,將這一連串的話順順噹噹給說出了口。
也不知道到底是當下想的,還是早就有了腹稿,就等著這個時候說出來。
不過他樂意說,朱棣也樂意聽。
誰又不想在出征之前聽點好話呢?
只不過……
「愛卿說了半天,仍舊沒說出欽天監觀測到了什麼樣的天象,難不成這天機當真就這麼難開口嗎?」
朱棣不依不饒,精準抓到了監正這番話的里的痛腳。
全都是恭維,一點實際的東西都沒有。
他來觀星台,可是來聽真東西的,拿這些東西來糊弄他,真當他這個皇帝當了沒幾年就是好糊弄的啊?
「陛下,不是臣自己想含糊其辭,而是此戰關乎兩族氣運,即便欽天監夜夜觀測,也看不出多少有關此戰的情形。」
他的腰又彎下去一些。
「此乃臣等學藝不精,還請陛下責罰。」
學藝不精……
朱棣念叨著這四個字,忍不住咂了咂嘴。
這為了所謂的「不露天機」連承認自己不行的話都說出來了。
要不他就喜歡和這些神棍們聊天的,和其他的大臣比起來,這些人的心思倒是靈活很多。
不過……
「既然愛卿不想說,那朕也就不逼著愛卿了。」
朱棣也沒有繼續在這上面多糾纏了。
反正所謂的天命有的時候也不是那麼準確。
他父皇認為他那個侄子是天命,可後來這大明江山的天命不還是落到了他的身上?
誰能撐得起,誰能扛得住,誰才有資格接受這份天命。
至於什麼命中注定什麼的……
他不信。
當初找到他的那個黑衣和尚也不信。
戰場上殺紅眼的大老虎更不信。
他那些跟隨著他一起靖難的人都不信。
所以,如今他們才能站在這裡,才能夠端坐京城,成了最後摘下果子的人。
「既然愛卿都說了自己學藝不精,那朕也不強求你開口,就委託你去找幾個學藝精湛的人來入欽天監好了。」
朱棣語氣裡帶著笑意。
可算是圖窮匕見了。
「朕曾聽聞欽天監昔日有一天衍山行走,年紀輕輕就已經掌握了天衍山大部分仙法,所算之卦未曾有過一次的錯象。」
「只不過在朕登基之後倒是從未見過欽天監有這樣一個人,想起此事未免會覺得有些可惜。」
監正低著頭,額頭上已經滲出了汗。
在這裡等著他呢。
「愛卿可知道他現在在何處?」
「欽天監昔日的確有這樣一人,但君大人已經離開欽天監多年,臣也不知道他去了什麼地方。」
「朕知道。」
「啊?」
「他如今還在京城。」
不是,那你剛才……
「但朕不打算把他的下落告訴你,爾等皆是相師,那就由愛卿牽頭帶著欽天監的諸位官員去算一算他如今究竟身在京城何處。」
「如果算到了,那就把他給帶回來,如果算不到……那屆時,朕再告訴你他在哪,不過若是真的到了那時候,恐怕就要愛卿親自帶人去把他給請回來了。」
監正張張嘴。
有種想說什麼,但是就是說不出來的無力感。
好嘛。
會玩。
監正對這件事其實是有些抗拒的。
但誰讓人家是皇帝呢。
就算是一千個不願意到了嘴邊也只能變成一句話。
「臣……遵旨。」
「嗯。」
朱棣滿意地點了點頭。
「那就全看愛卿的本事了。」
監正連連點頭。
他是真想用袖子擦擦自己頭上的汗。
君牧這人他當年的確見過。
年紀輕輕就把天衍山一身本事都給融會貫通,據說還是上一位天機盤的執盤人。
那時候,他是建文帝……
咳咳。
反正是上一個坐在龍椅上的朱家人身邊的得力臂膀,那一位當初很看重他的卦言,不少事情都曾採納過他的意見。
可謂是聖眷濃厚。
不過……此人在靖難前期不知道為何突然棄官而走,從此就杳無音信。
說實話,如果朱棣不是用這種語氣把這件事給說出來的,那監正都有些懷疑這位皇帝是不是突然想起來有這麼一人,打算翻翻他的舊帳,看看能不能給穿點小鞋了。
總之。
不管這人是個什麼情況,但他的本事的確不小。
相術這門仙法,從來都不是看哪邊人多哪邊就厲害的,就算自己這邊有這個欽天監,但也絕對不能掉以輕心,得認真對待。
而就在這觀星台上安靜了沒一會兒時候,一陣沉悶的腳步聲從觀星台的入口處響了起來。
監正轉過頭朝著入口處的方向看去。
很快。
一個略顯熟悉的身影就從裡面走了出來。
而看到他的那一瞬間,監正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然後飛快鬆開。
這一下倒不是因為眼前這個人的身份,而是源於他身為相師的習慣,第一眼條件反射地先望了望這人的氣。
隨後,就看到了那幾乎能將整個觀星台都給遮蓋住的煞氣。
這一下,差點沒染紅了他的眼睛。
果然。
這天底下只有起錯的名字,沒有起錯的外號。
「煞虎」這兩個字,實在是太過於準確了。
「臣,參見陛下。」
羅喉倒是沒發現有人偷偷看了他一眼。
當然,就算是發現了也不會在意。
他恭恭敬敬地給朱棣行了一禮。
朱棣聽到他的聲音,臉上頓時揚起了笑容。
他轉過身對著羅喉招了招手。
「來,快點過來,等你半天了。」
羅喉聞言連忙走了上去。
然後就看到朱棣迫不及待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把他給拉到了自己的身邊,指著面前懸浮在空中的琉璃寶鏡,開口說道。
「快看。」
他話音落下的剎那。
那鏡子當中瞬間泛起了一陣漣漪。
鏡面當中的畫面赫然是一眼望不到頭的東海之畔。
「大軍行進,已然在東海之上扎了營。」
「海靈族的大軍被足足打退了三次,戰線已然被逼到了海面之下三十里。」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在正面戰場之上,他們占據著足夠大的優勢。
如果不是那時不時會掀起來的驚濤駭浪,時不時會出現的深海旋渦。
那現在的他們早就開闢出一條足夠長的水路,朝著深海之下進軍了。
羅喉看著鏡面上的畫面,獨眼當中閃爍著微微的暗光。
現在的戰況比他們之前預想中的還要好很多。
海靈族的軍隊似乎比洪武年的時候要弱了不少。
看來依託於聖塔的庇佑,讓他們越發放鬆了警惕,並沒有將適合的兵力都給投放在前線。
這種自大和傲慢簡直就是催命符。
但不得不說,即便是在這樣優劣分明的戰場上,那些海靈族的軍隊還能夠死扛到這種程度。
聖塔的威力絕對是不容小覷的。
即便是之前他自覺覺得已經對這件海靈族聖物了解夠多了,可現在看來,好像還是不夠。
就比如眼下。
現在在他眼前的這面鏡子叫做「九目鏡」。
大明羅列在冊的十大禁器之一。
九目。
兩目觀南北。
按理來說,這面鏡子能夠看到的情況絕對不止是眼下這麼淺顯才是,它應該能夠看到水面之下更深的情況。
可如今視線偏偏好像被什麼東西給攔住了一樣,就只能看到眼下這個地方。
這大概也是因為聖塔在干擾的緣故。
它這是在屏蔽天機。
「你手底下派出的那些人可有消息傳了回來?」
朱棣將視線從那鏡子上收回,語氣稍微平和了一些,淡淡開口問道。
「未曾。」
羅喉淡淡道。
「朕自然是相信你的判斷的。」
朱棣轉過頭看向他。
「可僅僅十人,你真的覺得他們能夠完成你交代給他們的任務?」
那兩個任務,一個比一個難。
若是設身處地把他給代入其中,朱棣都不太明白自己能做些什麼。
更何況。
那十個人當中,沒有大修行者,甚至沒有十二千戶。
如果是謝陰去了,他可能還不會說些什麼。
但奈何羅喉說海靈族中曾經有他們幾人的故人,這故人對他們何是了解和警惕,若是他們三人下了海,一定會第一時間發覺。
這才打消了朱棣將謝陰一同安排進去的打算。
不得不說,謝陰這個人雖然好像並沒有羅喉這般顯眼,但他總能給人帶來一種安心感。
「臣相信他們一定可以。」
羅喉想都沒想,篤定的話語脫口而出。
朱棣看著這張萬年不變的冷硬臉龐,輕笑一聲。
「你是相信你麾下的那個小崽子吧?」
羅喉在他面前欽點的下一任北鎮撫司鎮撫使。
能力的確突出,但……
「他太年輕了。」
年輕當然不是錯。
錯的是年輕的他是否真的能讓人安心。
「十二千戶當中那麼多人可以選,你為什麼偏偏就選中了他?」
朱棣不相信羅喉會用這樣的方式來為自己選中的繼承人鋪路。
他很了解,羅喉不是這樣的人。
他是一個只要能夠完成目的,就算是把自己最看好的後輩送去地獄都可以的人。
這個人在某些方面比他更純粹,但同樣也比他更極端。
羅喉搖搖頭,緩緩張嘴。
「只有他有這個資格。」
「嗯?資格?」
「對。」
羅喉點頭。
「北鎮撫司中,有資格帶著那些人一同去東海的,微臣能想到的就只有這一個。」
還是「有資格」。
並不是「有能力」。
「難道你沒有這個資格?」
「臣沒有。」
「哦~」
這倒是讓朱棣有些興趣了。
「那是什麼樣的資格?」
他有沒有?
「……」
回答他這個問題的是一陣少見的沉默。
這沉默的時間持續了很長。
朱棣眉頭微皺,疑惑朝著他看去,然後就看到羅喉的目光不知道在什麼時候,已經落到了一旁的監正身上。
看到這一幕,他不由得笑了出來。
「罷了,朕不問了就是了。」
總之,羅喉有自信的事情,一般都不會錯。
既然他覺得那個姓白的小傢伙帶著僅僅九個人就能夠做到那麼誇張的事,那自己也就勉為其難信一信好了。
「但,也不能把所有的希望都放在那幾個人身上。」
一場戰役的關鍵永遠都還是在戰場上的。
他信任歸信任,可這份信任並不能讓戰局發生任何改變,也不能讓他的軍隊少受些磋磨。
戰爭的事情,終歸還是要用戰場之上的刀槍劍戟來說話。
所以……
「入秋這麼久了,朕也該出發了。」
他目光灼灼看著鏡面當中密密麻麻的人頭。
那是戰場上硝煙的味道。
即便是隔著一個屏幕看去,他仍舊是會渾身躁動。
就像是全身上下每一個細胞在呼喊著,讓他立馬去往那個地方一樣。
「朕要御駕親征。」
強硬的聲音驟然響起。
「朕要去把朕的兵士一起帶回來過年。」
羅喉低下頭。
這是早就決定好的事情。
雖然御駕親征這種事情多有不妥。
但羅喉是知道的,這件事誰過來都勸不住眼前這個人,就算是皇后有的時候也不得不在陛下面前對「出征」這兩個字有所退讓。
永樂的皇帝。
是能夠征戰四方的馬上皇帝。
「黃愛卿。」
「臣在。」
朱棣的聲音響起的瞬間,一旁沉默了半晌,一點動靜都沒露出來的監正立馬上前一步。
「擬算朕御駕出征的吉日,越快越好。」
最好到明天他就能夠離開應天府。
「朕要你三日之內把日子送到禮部。」
這也是他今日來到欽天監的原因之一。
他已經迫不及待要趕往東海,必須要給這些神棍來上上壓力。
「臣遵旨。」
監正低頭。
連忙應聲說道。
但一想到這件事,他的表情雖然沒變,但心裏面一陣苦澀。
龍氣東出。
這牽扯的不單單是一場聲勢浩大的御駕親征。
在他們這些相師的眼裡,這也是一場大規模的氣運調動。
很讓人頭疼的。
這樣一來,氣運發生重大幹涉,之後的卦象無疑是會變化飛速,會很費腦子。
一想到這個。
監正反而在想,要不然直接乾脆地認輸得了。
管他是「帶回來」還是「請回來」,總之,有那麼一個技藝非凡的相師,好像對欽天監來說,是件大好事啊。
「那就拜託你了。」
朱棣拍了拍他的肩膀。
隨後就邁開腳步,帶著羅喉朝著觀星台的出口位置走了過去。
既然事情都已經吩咐完了,那他也要去準備了。
他的腳步邁的很大,每一步都走的異常的踏實和爽快。
這足以說明他現在的心情到底有多好。
他知道,即便是他再怎麼將建文那幾年想辦法給抹除掉,這天下還是有不少人記得住他這個皇位是怎麼來的。
他們覺得該坐在這個位置上的人不該是他。
哪怕他也姓朱,他也是父皇和母后的孩子,但在一些人心裡,他朱棣仍舊是一個篡逆之人。
所以他要證明,向全天下證明,他朱棣到底該不該,適不適合坐在這把龍椅上。
他會虛心求教,會揚長避短,會查漏補缺。
這天下覺得他父皇做錯了的地方,他會認真去記住,學著不要做。
這天下覺得他兄長才是最適合繼承這個大明的人,他不惱怒,反而會去回憶,回憶他身上那些值得他學習的地方。
從坐上那個位置開始,他就要一步步走,一步步學,一步步讓自己,也讓那些人都去習慣一個既定事實。
他朱棣,才是如今的大明皇帝。
他朱棣,也是最當之無愧的大明帝王。
永樂三年,秋。
在這即將通往永樂四年的路上。
他要用自己最擅長的方式,來讓這整個天下重新認識一遍他。
他是朱棣。
是一個還在學著怎麼當好一個皇帝的皇帝。
……
「阿嚏。」
京城。
白日,街頭。
坐在卦攤子上的人重重地打了個噴嚏。
百里牧用袖子擦了擦自己的鼻子,兩隻眼睛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不知道為什麼,在剛才的某一刻,他總覺得好像有什麼人要害他一樣。
作為一個卦師。
還是一個放在全天下來數都勉強還能算是不錯的的卦師,他向來很相信自己的直覺。
剛才一刻突如其來的惡寒,那一定是有人盯上了他。
不行。
看來最近是要找個地方避上一段時間。
最起碼在下一次自己感覺到輕鬆之前,還是暫時不要顯露在別人面前好了。
但……
「原來君大人白日的時候會在這裡擺攤。」
樊無過!
一聽到這個聲音,百里牧就應激地想要咬牙切齒。
他抬起頭,看著這個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坐在他攤子前的男人,目光惡狠狠得,根本不掩飾自己的敵意。
「你是狗皮膏藥吧?」
一直黏,一直黏。
這欽天監的工作都已經清閒到這種地步了嗎?
能讓這種人拿著俸祿不幹活,成天就知道追著別人屁股後面跑。
「如果這樣能夠讓君大人回欽天監,那樊某就算是真的當一回狗皮膏藥也未嘗不可。」
「……」
你好可怕。
百里牧都沒脾氣了。
一個人能死皮賴臉到這種程度也算是種本事。
只是……
「我就不明白了,欽天監那麼多人都把我給忘了,為何你偏偏把我記得這麼清楚?」
百里牧雙手撐著下巴,身體微微前傾,一邊盯著樊無過,一邊開口問道。
他之前風光的時候的確是比較招人喜歡。
但他現在都落魄成這樣了,吃了上頓沒下頓的主。
這還值得什麼人這麼留戀呢?
而面對他的懷疑,樊無過只說了一句話。
「因為下官不希望大人的一身才華盡被埋沒。」
「埋沒?」
百里牧挑眉。
「難道一個卦師不入欽天監那就是埋沒?」
他抬起手指了指街上的人群。
「為他們算卦,也算是埋沒?」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我不回去的確是一個正確的選擇。」
樊無過被他這兩句話給懟得一時間有些沒說出話來。
他稍微思索了一下,然後開口道。
「是下官遣詞錯了,下官只是想讓君大人能夠用一身才華造福更多的百姓。」
換句話說。
「這大明需要大人。」
這是他的真心話。
可百里牧聽到這話卻是搖了搖頭。
他只是盯著樊無過看了幾秒的時間,然後笑著開口。
「我之前就同你說過,我們這一道還是要把祖師爺的話給記清楚了再談論其他。」
「卦師說的每一句話都必須要斟酌斟酌再斟酌。」
百里牧說到這裡的時候語氣微微停頓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不自然的光。
「不然的話,禍從口出並非是一句妄言。」
「而這禍事,就是站的越高才會越大。」
他從攤子上站起來,將自己的東西一樣一樣收起,然後居高臨下看著樊無過,不知為何,又搖了搖頭。
「等我什麼時候把『天機不可泄露』這六個字真的給記住的時候,到時候你再來談我要不要回欽天監的問題吧。」
說完這句話,也不顧樊無過阻攔,他直接就消失在了原地,走的很快,讓樊無過抓都抓不著。
樊無過站在原地,看著他消失的地方,咬了咬嘴唇這,最終還是把手給收了回來。
「唉。」
他嘆了口氣。
說實話,他是真的很欣賞君大人的卦術和為人。
可如今,他的卦術依舊,可人卻變成了這副沒有幹勁的樣子。
這還真的多少讓他有些失望了。
從那個地方把視線給收回來。
他無奈的搖了搖頭。
從剛才開始,他腰間佩戴的玉佩就已經開始一陣一陣地發紅了。
這是欽天監喊他集合的訊息。
只不過剛才君大人在這裡,他一直都沒顧得上理,也不需要去理。
反正……
在他的眼裡。
這世上沒有任何人的卦術能夠超過百里牧。
他一定會回欽天監的。
因為……他屬於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