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內的三步聽得藍渙一愣一愣的。
這已經不單單是什麼粗略的草案了。
白忘冬現在說的每一步都已經是確定好的步驟。
他的心底再度生出了那個想法。
到底是從什麼開始,這群傢伙就已經想到了要推著他走到造反這一步了?
而也就是在這個時候,他聽到了白忘冬剛剛吐出的兩個字。
「城外。」
尊海城外。
「這個我來解決。」
白忘冬都還沒說,藍渙就把這件事給接了過來。
他好像已經逐漸能夠跟得上白忘冬的想法了。
從城外調兵圍城,那麼就能在最大程度上將天海侯的守城軍隊給拖住,吸引全部火力,以讓他能夠專心致志攻占王城。
只要王城被拿下,他再去取下那老東西的頭顱,一切就都塵埃落定了。
如今這海底有資格能坐上那王位的人只有兩個。
舊的死了,那自然就只剩下了他這個新的。
這樣一想他還得謝謝那老東西呢,謝謝他那古怪的癖好讓藍家的血脈稀薄到這種程度,這才給了他弒君謀逆的基礎和底氣。
「若是要從外城調兵,那短時間內能趕到的只有就近這幾座。」
他想要起事只能爭一個出其不意速戰速決。
若是給了藍平歌喘息的機會,把局面給拖久,最後輸的人一定是他。
所以爭分奪秒很重要。
「全海城守將鍾幻是我舅父的學生,昔年舅父對他有救命之恩,提攜之恩,此人對殷家忠心耿耿,可堪一用。」
謀反這種事情看的向來不是權勢如何。
而是看在脫離藍平歌兒子這個身份之後,還有多少人願意跟著他走。
忠心也好,野心也罷。
挑的就是願意陪著他走死路的人。
「瀧海城副城主殷嵐,這人是殷家三房的家主,這些年能夠起勢,順利架空瀧海城城主,全靠我舅父一手支持。」
此人手中有兵,而且和殷家是緊緊捆綁在一起的。
換而言之,若是他謀反失敗牽連到殷家,那這人也不會有一個好下場,就算是沖這一點,此人也能為他所用。
他目前能夠想到的也就只有這兩人了。
至於還有沒有更多的人……
「我還得問一下舅父。」
在這種事上,殷常溪比他要靠譜的多。
還是那句話,在脫離「王太子」這個頭銜之後,他能夠依靠的只有這些同藍平歌無關的人。
那些曾經因他而提拔,或者是因為太子府的權勢而依附上來的人一個都不靠譜。
「說服相國,才是你能做到這些事的前提。」
白忘冬提醒道。
「你確定自己能夠讓相國同意陪著你賭上這一把嗎?」
這話不是懷疑,只是在向藍渙求一個確定。
雖然是八九不離十的事情,但多問一嘴也能確定一下事態會不會和他想的不一樣。
「確定。」
藍渙的回答乾脆直接。
他那雙藍色的眼眸當中閃爍著意味不明的暗光。
他的舅舅是個很厲害的棋手,他棋風多變,向來知道在什麼時候該下什麼樣的棋。
他能低聲下氣和老東西虛以委蛇,也能在該強硬的時候比誰都要乾脆。
老東西囚禁母后就是在磨刀霍霍,他不信舅父看不出來刀已經懸在了他們頭頂。
他相信,只要他提出這件事,那么舅父一定會在最短的時間內幫他準備好需要的一切。
「那便好。」
白忘冬聽著他這自信的話語,面具下的嘴角微微勾了勾。
「能親耳聽到這句話,真的令人安心許多。」
這就是屬於「殷常溪」這三個字帶來的滿滿安全感了。
藍渙聽到這話反而是愣了一下。
「你居然還會緊張?」
明明這件事的推手一直都是你。
幕後黑手也會不安?
「當然了。」
白忘冬毫不猶豫承認了下來。
「我們畢竟是在做一件能夠改天換地的事情,緊張和不安是難以避免的。」
白忘冬掃了一眼藍渙額頭上不知道什麼時候滲出的細密汗珠。
這才是真的緊張。
只不過藍渙現在可能有些太投入了,好像還沒發現。
不過這樣一來,城內城外就都有了安排。
只需要準備齊全,就能來上一場王城兵變。
可是……
能不能準備好這不是唯一的問題。
「我現在擔心的是,老東西不會給我們準備的時間。」
藍渙目光連續變換終於還是把這句話給說了出來。
計劃是有了,可時間卻不一定來得及。
老東西已經對他母后下了手,雖然只是囚禁,但這也是一個要動手的計劃。
他了解老東西,這傢伙做事情要麼不做,要麼一旦做了,就會是雷霆手段,根本不會給對方喘息的機會。
在老東西的心裏面是沒有「試探」這兩個字的。
寧可錯殺,也不會瞻前顧後。
「這個就不用殿下操心了。」
白忘冬笑眯眯開口道。
「大王很快就要顧不上我們了。」
藍渙眼皮劇烈一跳。
他直勾勾看著白忘冬。
這話的意思是……如意店是已經準備好要給老東西找點麻煩了嗎?
「雖然我很相信你們的能力,可這不是像上次一樣找些拜神祖教的信徒圍個城就能解決的事情。」
他要的是時間,不是一天兩天,三天四天,而是足夠他把一切事宜都準備好的時間。
「我明白。」
白忘冬點點頭。
藍渙居然從他這個動作裡面看到了些許從容。
看來他很自信能夠把老東西的視線從他的身上移開啊。
「呵。」
他突然有些期待之後的事情了。
能夠讓老東西吃癟,那就是他最樂意看到的畫面。
「你才是真的讓人安心。」
從他收服如意店到現在,這伙通緝犯一直都沒讓他失望過。
不得不說,如果這些人心裏面的想法沒有那麼大該多好。
那也許他就不用走到今天這一步了。
白忘冬聞言只是笑笑,沒有說話。
兩人之間倒是有了些許默契。
藍渙從始至終沒有去追問如意店到底要做什麼才能去招惹到他那位父王。
他也知道,就算他問了,白忘冬也不會告訴他,既然如此,那也就免得浪費這點口水了。
既如此。
那如今也算是萬事初定,只等他這邊和舅父通完氣,那一切計劃就都能夠開始準備了。
留給他們的時間很短。
他們必須在最短的時間內聚集到能夠將這座高樓大廈給推倒的力量。
「等到相國那邊有了回應,殿下依照老規矩往七伯那邊送封信就好。」
白忘冬的身體在微微變虛。
然後,他的眼珠朝著旁邊移動了一下,抬起手指向了床的方向。
「還有,那裡的傢伙好像早就醒了,我們剛才說的那些話全都被他聽進去了,要怎麼處理殿下你自己看著辦吧。」
留下這最後一句話之後,白忘冬的身體就徹底消失在了原地。
走的依舊是無影無蹤,讓藍渙察覺不到半點留下來的痕跡。
他怔怔地轉過頭,朝著床上的黑蘭看去。
黑蘭眼皮微微抖動,緩緩將眼睛睜開。
那雙眼睛依舊是沒什麼波動,和往常一模一樣。
只不過,藍渙現在的心境不一樣了,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他總覺得這雙眼睛當中似乎藏著些令人不安的目光。
這感覺就像是這人隨時都有可能將自己剛才說的話都給泄露出去一樣。
「黑蘭,我剛才的話,你如何想?」
藍渙輕輕開口問道。
「殿下讓黑蘭做什麼,黑蘭就做什麼。」
黑蘭的聲音很是虛弱。
被強行廢掉一臂,他現在體內氣血和靈力都有些紊亂。
甚至於已經重傷虛弱到了僭越地躺在自家主子的床上想爬但是爬不起來的地步。
這可是王太子殿下的白玉床,他怎麼敢在這裡躺著啊。
「這樣啊。」
聽上去倒是忠心耿耿。
可不知道為什麼,他卻覺得自己背後的寒意越來越濃了。
這種不安在他的心裏面不停的撓著。
他甚至覺得白忘冬臨走時那個目光也是飽含深意的。
「你向來都是這麼忠心,對了,周圍的侍衛都被你調到哪裡去了?」
「黑蘭趕回來的時候,他們大多已經沒氣了。」
沒氣了。
也就是死了唄。
怪不得這麼長時間都沒有進來查看。
明明正是要用人的時候,那混蛋就不能下手輕一點嗎?
好歹一個人頭也是一個人頭,湊個數萬一就能把王城給平了呢。
「你辛苦了。」
他抬步朝著床上走去。
看到黑蘭掙扎著想要下床,他連忙上前把他重新按在了床上。
「不用這樣,多休息一下吧。」
「殿下……」
黑蘭受寵若驚,這還是他第一次有這樣的待遇。
但他又有些誠惶誠恐,他一個侍衛怎麼能這麼僭越呢。
「沒事,你躺著就好。」
藍渙掃了一眼他那血淋淋的斷臂處。
「你也辛苦了,我立馬讓人去請醫師。」
「為殿下,這些都無妨。」
「門迭已經死了,若是你再死了,那我就真的要無人可用了。」
這話也不知道是在說服自己,還是在掩飾什麼。
「只要是為了殿下而死,縱死無憾。」
「是嗎?真的願意為了我去死嗎?」
「是。」
「那就現在去死吧。」
「遵……什麼?」
啪。
一隻手扼住了他的喉嚨。
藍渙單手用力,靈力纏繞在手上,讓被扼住的黑蘭根本沒有任何反抗的餘地,只能一點一點感受著自己脖子的變形和窒息感越發的濃郁。
藍渙看著眼前這張臉變得猙獰和紫青。
「我記得你是瓊魚衛出身,走投無路才投到我麾下的。」
藍渙的五指越來越用力,他自言自語喃喃。
「誰也不能保證你不是老東西的眼線,對吧?」
「而且你還愛喝酒,你剛才聽到了那麼多東西,要是你酒後失言,那對我來說可就是大危機了。」
「還有,你之前總是嫉妒門迭,現在門迭都死了,你亂嚼舌根也不太對。」
目光閃爍,他看著那雙眼睛裡面湧出了怨毒和恨意,他直接把一旁的枕頭抽過來蓋在了這張臉上。
他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所以,既然你什麼都願意為我做,那就死了也不要怨恨我。」
「我做的這一切,都是為了你們,只要我能成功登基,那你們就算是死也沒有遺憾了,對吧。」
手下的掙扎越來越小,越來越小。
直到徹底沒了半點動靜。
可藍渙卻依舊依依不捨加大手上的力度。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是那脖子都被徹底捏碎了之後,他這才後知後覺地鬆開了手。
那隻手在顫抖。
可他明白這不是因為害怕,反而是因為……愉悅。
他又殺了一個人。
一條活生生的命又斷送在了他的手裡。
這種感覺……
「好舒服啊。」
他仰起頭,用那隻顫抖的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那種死亡的味道還在掌心殘留著。
這味道可真讓人覺得好聞。
聞著聞著,他居然心裡就莫名平靜了下來。
這果然……就是「自由」的味道吧。
如果能夠一直聞著這個味道,那他接下來無論做什麼事情都不會覺得害怕了。
「父王。」
他閉上眼睛,舔了一下自己的掌心。
「我真想把這種感覺也帶給你。」
如果能親手扭斷老東西的脖子。
那他……
一定會品嘗到更美味的自由!
一想到這裡。
他就什麼都不怕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