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
馬車上了官道,一路緩緩駛出了鳳翔城。
春光正好,日暖花開。
這天氣最適合的就是出城踏青。
雖然沒有車夫,但馬車一路行駛,平平穩穩,速度不快不慢,悠哉悠哉得,好像是要看遍這周圍的花草一般。
而就在這馬車不知道行駛了多久之後,終於是脫離了官道,朝著一條野外小路走了進去。
周圍的景色越發的靚麗,可人煙卻是越發的稀少。
又是不知道走了多久,這小路終究是走到了盡頭,駛入一座竹林,翠綠色的竹子看起來猶如翡翠碧玉,乍一眼看去,鬱鬱蔥蔥,盡顯生機勃勃。
馬車就這麼停在了竹林這裡。
車簾被緩緩撩開,白忘冬從馬車的車廂里走了出來,環顧著四周的景象深深吸了一口氣。
這裡的空氣可真是夠清新的。
若是上了年紀之後能夠在這裡建一座房屋,隱居在此,那對調理身體,延年益壽一定是效果甚佳。
白忘冬跳下了馬車,拍了拍那停在原地不動的馬兒。
馬兒就像是能感受到他的指令一樣,用腦袋蹭了蹭白忘冬的手,然後就慢悠悠地拉著馬車轉身朝著這竹林外面駛去了。
看著它緩緩離開的背影逐漸消失,白忘冬則是轉過身邁步朝著這竹林深處走了進去。
他一邊揣著袖子繼續欣賞著竹林風光,一邊放緩腳步,輕盈邁步。
這樣子,好像還真像是來踏青的一樣。
嘩啦。
走了沒多久就聽到了水聲。
即便是隔著這老遠,白忘冬還是聽出了這聲音來自魚躍水濺。
這條魚的重量估摸著不輕,算得上是一條肥魚。
踩著有些濕潤的泥土,白忘冬順著方向就朝著那邊走了過去。
越靠近那裡,白忘冬腳步就越是加快。
這裡不單單是有著水濺躍的聲音,還有一縷縷炊煙在緩緩升起。
雞鴨的叫聲。
美味出鍋的香氣。
這味道來自於湯食,如果沒猜錯的話,應該是一碗熱騰騰的湯麵。
白忘冬穿過竹林,看著眼前這座樸素的小院,目光微動。
看來人與人之間有些想法果然是共通的。
沒有過分禮貌的敲門,而是動作熟稔地推開了面前的木門,白忘冬徑直從門外走進了院子當中。
看著那站在院子灶火旁忙前忙後的老人,他沒有半點的客氣,直接就走到了院子裡的桌椅上坐下。
老人聽到他的腳步聲也沒有回頭,只是自顧自地說了一句:「白大人來的倒是正好,剛剛趕上了這面出鍋。」
將鍋里的麵條撈出來,再用勺子舀了一勺麵湯倒進了碗裡,老人端起這碗面就走到了桌子旁,放在了白忘冬的面前,老臉之上滿滿都是和藹的微笑。
「若是大人不嫌棄,嘗嘗老夫的手藝。」
看著面前這碗熱騰騰的湯麵,白忘冬沒著急動筷子,而是打量了一眼老人,就像是在大大方方地觀察著老人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察覺到他的目光,老人也沒有躲避,反而是張開手臂,任由他觀察。
「如何?老夫可還入的了大人的眼。」
「君子遠庖廚,都說孟家主師出儒門,可如今這廚房進了,生也殺了,看來是把自己的慈愛之心給扔到一邊去了。」
孟家主。
孟知書。
眼前這個老人就是鳳翔府錦衣衛如今徹夜通緝的對象。
也是那個策劃了讓二十二世家全部改朝換代的幕後之人。
來之前白忘冬就試著想過,這人會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是滿臉陰鬱,亦或是笑裡藏刀,又或者滿臉冷酷,當然也可能是儒雅隨和。
可如今看來,卻是仿佛猶如一普通的鄉間老漢,這穿著圍裙的樣子,實在讓人聯想不到這是昔日鳳翔城中德高望重,資歷最深的那位孟家家主。
「不過也是……」
白忘冬拿起筷子扒拉了兩下,隨即翻了兩下碗裡的麵條。
「世道如此,若是留著這些東西,反而才是一種錯事,若是你當真連家禽都不忍心殺,恐怕也做不到如今的位置。」
世家二十四,唯獨孟家家主是一頭白髮。
這就已經很能夠說明問題了。
二十四世家當中,只有孟家是特殊的。
即便是之前的穆家,在穆風沒有擔任家主的時候,也只是這二十四世家中的普通一員罷了。
孟知書就像是圈養著這些家主的人一樣,只要有需要,他就能揮動手中屠刀,將這些家主給通通做成菜餚,端給該吃的人吃。
「白大人此言差矣,大家都是人,用家禽來侮辱一群已死之人,是不是多少有些過分了。」
這斥責輕飄飄的,一點力度都沒有。
白忘冬挑起一筷子麵條,直接張開嘴吸溜了一口。
嗯~
果然,好吃的東西不一定聞著香,但聞著香的東西十有八九都挺好吃的。
孟知書就算一無是處,光憑這碗面都餓不死自己。
白忘冬一邊大口吃著麵條,一邊對著孟知書開口說道:「可於你而言,這群人和家禽何異?」
「還是有區別的。」
坐在白忘冬對面的孟知書看著他這大快朵頤的樣子,略帶沉思地想了想。
「至少家禽能留給自己吃,而他們只能送給如大人這樣的人下肚。」
飛快地把麵條給吃完,一鼓作氣喝光了碗裡的湯,白忘冬打了個嗝,把碗放到了桌子上,淡淡看著孟知書,表情平靜開口道。
「可我沒吃飽怎麼辦啊?」
「朝食還是不要吃太多為好。」
孟知書不動聲色地淡笑著說道。
「大人,若是吃撐了,你這一天都會不舒服的。」
「可我胃口大,就算是再吃一碗我也不會撐。」
白忘冬把碗朝著孟知書的方向推了推,微微歪頭看著他。
「要不然孟家主再給我來兩碗?」
「自古以來,貪心不足者下場可沒幾個好的。」、
孟知書老眼當中目光微閃。
「大人,點到為止,才是最好。」
「貪心不足……」
白忘冬念叨完這兩個字,重重「嗯」了一聲,隨即就笑著搖了搖頭。
「這話由你來說,我還真是有些覺得可笑,同樣的話,我原封不動奉還給你們,貪心不足者,到最後十之八九全都在玩火自焚。」
「控制不住自己內心的貪慾,渴望,你覺得這樣的人,到最後會淪落到如何的一個下場?」
孟知書和白忘冬這雙灼灼發亮的眼眸對視在了一起。
感受著這雙眼眸中的凌厲和鋒銳,他緩緩低下眼眸,伸手就要將那空碗拿了過來:「怎麼就聊到這麼深沉的話題上了,既然大人喜歡,那老夫就再去給大人盛上一碗就是。」
可就在他的手掌剛剛要觸碰到這空碗的那一刻,白忘冬的手掌瞬間壓在了上面,身體前傾,眼睛頓時眯了起來。
「孟家主,你就算是再給我餵上幾碗面,我也吃不飽。我現在只想做一件事,就是把你們的鍋給砸爛。」
「當真就沒有任何可以挽回的餘地嗎?」
孟知書眉頭緊皺。
「平衡點這種東西是很好找的,大人如今已經在鳳翔府站穩了腳跟,您若是要功績,我們可以給您安排,您若是要金銀,我們正好家資頗豐。」
「在這裡,我們不應該是敵人,彼此消耗對我們沒有半點好處,互幫互助才能長遠。」
「我們也不奢求大人為我們做什麼,只要什麼都不做,我們便已然感恩戴德。」
「而大人若是想要平步青雲,我們可以幫大人做很多事情。」
看著眼前口若懸河的孟知書,白忘冬又歪了歪頭:「你現在不像是鄉間老農了,而是像一個商人。」
「大人可以將我的話理解成交易。」
「可我們之間不會有交易。」
白忘冬笑著搖了搖頭。
「我說了,我只想砸爛你們的鍋。」
「……何至於此?」
孟知書為難的表情更加明顯。
「何至於此……這問題你們在殺趙臨江的時候為什麼不說啊?殺了人了,現在卻想要用一點沒用的補償妄圖草草了事?」
白忘冬像是被氣笑了,他冷冷開口道。
「人命從來都是這世上最賤也是最貴的東西,它貴就貴在,若是你欠下了,那就沒辦法還,錦衣衛的臉可還沒廉價到用這種東西就能補得上的,朝廷的威嚴更不是你們這群垃圾隨隨便便就能夠侵占的。」
冰冷的目光掃過難看的老臉。
白忘冬手指輕輕在桌面上敲打,嘴角的嘲諷越發的濃重。
「妄圖在鳳翔府建立屬於你們的王國,從上到下把一切都掌握在手中?孟知書,你讀了那麼多書,應該知道,這種人到最後都會是一個什麼下場。」
他越說,孟知書臉色就越難看。
他深吸一口氣,將表情恢復到了平靜的樣子,就這麼看著目露狠戾的白忘冬,他緩緩吐出一口氣。
「看來大人果真和我們不是同路人,是老夫有些天真了。」
「但老夫還想要再問大人一句,難道現如今的鳳翔府不好嗎?至少在你來之前,鳳翔府的百姓一直都是安居樂業,鳳翔府的犯罪頻率即便是放眼全大明也是最低的那一批。」
「鳳翔府的稅收每年按時按點,保質保量上繳朝廷。」
「我們沒有給朝廷拖半點的後腿,甚至可以說,我們是在幫朝廷維持鳳翔府的安寧。」
「可大人這一來,卻鬧得是滿城風雨,搞得是人心惶惶,你與我們,到底誰才是那個……惡人啊?」
孟知書一口氣說出了這一連串的話。
看樣子這問題已經在他心裡困擾了有一段時間了。
這稿子估計也在他心裡不知道過了多少遍。
白忘冬靜靜地聽完了他的論述,眼睛微眯。
「您老人家是這麼認為的?」
「怎麼?有錯?」
「這幾十年都是這麼認為的嗎?」
「有何不可?」
白忘冬長出一口氣,搖了搖頭。
「那確實是病入骨髓,無藥可醫了,沒救了。」
「大人不用故弄玄虛,直言相告就是,也算是給我老頭子解解惑。」
瞧著他這個態度,孟知書微微皺眉,開口說道。
「我就不告訴你。」
白忘冬輕笑一聲,滿是戲謔地說道。
「都長了幾十年的朽木腦袋,我也不指望我說兩句話就能改變你的看法,有些東西在心裡扎了根,茁壯成長,就算是最後攔腰砍了,那也去不了根。」
白忘冬用手指輕輕指了指腦袋,嘴角噙起一抹平淡的笑,目光微微閃過些許的冰冷。
「可就算是孟家主你說的再冠冕堂皇,那現如今在善堂醫館的幾十個孩子可是萬萬不會認同你的想法,你覺得你剛才這番話若是放到他們眼前去說,他們會不會忍不住撲上來咬你一口?」
白忘冬嘲諷地看了他一眼。
「說到底,你覺得你們做的很好,可實際上,你們做的也沒有那麼好。」
「那些孩子……」
孟知書聽到這話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那些孩子,也知道那些孩子為什麼會在那裡。
他承認,在這上面,他們的手段是有些酷烈,可那背後自然也有他們的緣由。
孟知書是覺得這樣不好,可他剛才也沒否認鳳翔府的黑暗面,一個地方若是只有光沒有暗的話,那可能只有傳說中的世外桃源才能做到了吧。
至少在鳳翔府,他們所負擔起來的是全部。
「看來在這問題上,我們的看法也不太一樣。」
孟知書遺憾嘆了口氣。
「未知全貌,白大人不該如此評判,但站在河岸兩邊,也許也是老夫看不懂朝廷的立場,看來我們之間的確是沒有和解的可能了。」
「和解……嗎?」
白忘冬嗤笑一聲。
「既然談判告裂,那是不是接下來就該輪到你想要我命的回合了。」
聽到這話,孟知書眼眸微動,像是覺得好笑地搖了搖頭:「大人可別開玩笑了,老夫修為平平,可不是白大人的對手,憑什麼來殺啊……」
他笑容越發濃郁,像是覺得這句話越來越好笑了一樣。
可白忘冬卻是似笑非笑地看著他,那雙眼眸不知何時起已經變得幽邃至極。
這眼神讓孟知書笑容一滯。
「憑什麼……」
白忘冬呢喃著伸出手指,眼睛緊緊眯起,指向地面,臉上帶著些許的戲謔,語氣輕快的開口。
「就憑它啊。」
「難道這麼多淬天火,還炸不死個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