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放開我。」
就在那火焰消散的那一刻,很遠很遠的地方,有人面目猙獰地握著弓箭,死死盯著那個從結界裡走出來的身影,滿眼都是濃濃的恨意。
「只要殺了他,百草就能得救,只要能讓他死……」
但無論他如何說狠話,那抓在他手腕上的手掌就是不移開。
「主上說了,讓我們回去。」
說話的人聲音平淡,像是絲毫不介意幽鬼這語氣中的恨意一樣。
幽鬼用力地咬著牙齒,他全力反抗但卻沒有任何的辦法掙脫。
別說他現在重傷未愈,就算是他滿狀態下恐怕也會被身邊這人壓制的死死得。
但是,他就是不甘心。
那麼多的淬天火啊,那麼多的淬天火炸不死一個白忘冬。
他的命怎麼就這麼硬呢。
他就不能去死嗎?
幽鬼滿目赤紅,身體掙扎的更加用力。
而感受到他身體反抗的力度,站在他身旁的紫衫男子緊緊皺眉。
「你難道連主上的話都不聽了嗎?」
這句冰冷的話語一出,就猶如是給情緒激動的幽鬼潑了一盆涼水。
他頹廢地閉上眼睛,手臂一點一點無力垂下。
紫衫男子看著他情緒平復下來之後,他立馬出聲訓斥:「若是你再失態一次,我就告訴主上,讓主上收了你的幽澤弓。」
面對他這無情的話語,幽鬼沒有半點反應。
長長的髮絲從頭上披散下來,遮擋在了他的眼前,遮住了他那雙頹廢的雙眼。
他就像是突然失去了全部的力氣一樣,站在原地,低聲問道:「我們什麼時候能救百草出來?」
「關於這個,主上自有安排。」
紫衫男子的語氣仍舊是那般的毫無起伏,但就像是為了安幽鬼的心,他遲疑了幾秒又繼續說道。
「你可以不用擔心百草成為棄子,你也知道,百草的天賦有多麼的難得,他不會被放棄的。」
聽到這句話,幽鬼這才像是鬆了一口氣,可眼中的急迫絲毫不減。
「那就儘快。」
這都已經過去了一天一夜,他都不敢想像百草在錦衣衛的牢獄裡承受了多少的折磨。
「你該回去養傷了。」
紫衫男子沒有搭話,只是繼續說道。
「看管好你是主上的命令,別讓我難做。」
幽鬼抬起頭,透過髮絲又狠狠地看了一眼那浴火而出的白忘冬,緊接著深吸一口氣,乾脆利落地轉身,一言不發地和那紫衫男子擦肩而過,眨眼間就消失在了這裡。
紫衫男子表情木訥,那雙平靜猶如死水一般的眼睛朝著那遠處看了一眼,視線在白忘冬身上停留了幾秒之後,同樣轉身離開。
這個人既然沒死,那之後,就要有更多的人死了。
……
頭疼。
這是白忘冬坐在馬車裡最清晰的感覺。
單手捂著腦袋,看著面前景象的重影,他半閉眼睛,慵懶地靠在椅子上,就像是在小憩一般。
「大人,什麼痕跡都沒了。」
花雀站在馬車旁,對著車內的白忘冬開口說道。
白忘冬沒有說話。
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他不會給他留下半點的痕跡或者線索的。
這般壯烈,如願赴死。
人是一種儀式感很強的生靈。
死亡也可以是一場盛大的演繹。
對於孟知書而言,他的落幕是他自己選擇的最浪漫的死法。
當然,這老頭若是能把他一起帶走的話,也許老人家會覺得更浪漫一些就是了。
「走吧。」
白忘冬抱著肩膀,閉上眼睛靠住了身後的軟榻。
這次和孟知書的見面雖然看似一無所獲,但只有白忘冬知道,他從這場交談當中得到了什麼東西。
有的時候,無意識的習慣才是最容易暴露信息的源頭。
「鳳主……」
在這個充滿了鳳凰傳說的地方,能夠讓人認可這樣的一個頭銜,其中的難度,可想而知。
時間,精力,物質,思想。
這中間的投入會大到讓人難以想像。
想要毀掉一座城容易,但想要建造一座城那會成百上千倍的困難。
這樣的境況怕是已經深耕已久。
站在水面最深處的那個人,大概,會比他想的還要棘手。
破差事。
……
而就在鳳翔府這邊鬧得最凶的時候。
離開金華府的某人這才剛剛抵達目的地漢中府。
不是因為地方離得遠,而是因為中途改道了一次,所以稍微延誤了一些時間。
不過當夜流霜踏入這座空無一人的小鎮時,這裡看起來還是平安無事的。
鎮上的居民前幾日就已經被緊急疏散,暫時安置在了別處,原本人丁興旺的小鎮此時此刻就是一座空城。
夜流霜進入這小鎮的第一時間就被人發現了。
兩三道身影從屋頂落下,徑直來到了她的面前。
當目光觸及到她那張冷若冰霜的俏臉時,那趕來的幾人頓時鬆了口氣。
「小師妹,許久未見。」
夜流霜第一時間朝著他們回禮。
這些都是天劍山的弟子,這趟伐神令司天監指派天劍山負責,那來的人自然都是天劍山中的翹楚。
親傳弟子當中,她的輩分最小,所以在他們這一輩里,她就是天劍山的小師妹。
「我師父可在?」
夜流霜沒有和他們寒暄,直奔主題地說道。
面前幾人點點頭:「掌教在最裡面。」
「帶我去。」
簡單幹脆的對話。
然後夜流霜就被其中一人帶著朝著裡面走去。
因為神禍將至,這裡已經被天劍山弟子重重包圍了起來。
除了時刻提防著那近期就會落下的神禍,還要防止有其他人進入此處,無心闖入也好,又或者是有人刻意過來搗亂。
這些都是布防在這裡的天劍山弟子需要防範的事情。
跟著這位師兄,夜流霜很快就抵達了一座房前。
那位把她帶來的天劍山師兄朝著她點了點頭之後就轉身離開了這裡,要回到自己的崗位上去。
夜流霜站在門前,還沒上前開口,下一秒,一道溫和的聲音就率先響了起來。
「別怕打擾,為師沒在蓄劍,進來吧。」
話音落下,夜流霜沒有半點遲疑地推開門。
然後就看到那站在圖前背手而立的熟悉身影。
聽到開門的聲音,這人緩緩回過頭,雖然面容已經接近老年,但仍舊能夠看出他年輕時的丰神俊秀。
目光觸及到夜流霜的那一刻,男人的臉上頓時露出了和藹溫柔的笑容,就連那雙從來都凌厲至極的眼眸此刻都軟下來許多。
「來了?」
「弟子見過師父。」
夜流霜動作尊敬地朝著這個人行禮。
這是她的師父,也是她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
時隔這麼長時間未見,就算是劍心冷硬的她也會忍不住想念。
男人寵溺地抬了抬手:「不用多禮,直接過來就是了。」
夜流霜聞言邁開雙腿,就要朝著男人那邊走去,可就在她剛剛邁步的那一瞬間,她的目光瞬間就被放置在這房間角落裡的一樣東西給吸引了過去。
那是一把插在劍台當中的長劍。
長劍古樸,上面還泛著一片片青色的鏽痕,看起來就像是被光陰所打磨過,已經失去了鋒銳一把鈍劍。
當夜流霜目光觸及到這把劍的那一剎那,她的劍心猛地驟停了一瞬。
這把劍居然被帶了出來?
一瞬間,她美眸頓縮。
天下最強的劍修握上天下最強的那把劍。
這次的神禍,到底是多麼嚴重?
「放心吧,沒什麼的。」
這位劍道大修行者似乎是看出了自家小弟子心裡的想法,直截了當地笑著說道。
「只是據司天監傳話,這一次落下來的神明造成的波動有些強烈,我把劍帶來也只是為了以防萬一。」
以防萬一。
這個萬一還真是夠嚇人的。
夜流霜身體下意識伸出手指想要碰一碰這把劍,但剛一伸出,就被她硬生生停了下來,不著痕跡地收回。
「想摸就摸。」
夜靜笙瞧見了她的動作,眉頭挑動,開口說道。
「左右不過一把劍,你遲早是要握住它的。」
「先等等。」
夜流霜搖搖頭,眼眸微閃。
「還不是時候。」
她想要以一個最完美的狀態去做這件事。
看著她盯著劍死死不放的樣子,夜靜笙有些無奈地笑了笑,隨即就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腦袋。
這讓夜流霜頓時清醒了過來,那臉頰「唰」地一下就泛起了微紅。
「師父,我都多大了!」
鑑定完畢,這是白忘冬從未見到過的夜流霜。
看到自家這小徒弟破了那冷麵,夜靜笙頓時仰起頭得意地笑了兩聲。
「這麼長時間沒摸過小霜兒的腦袋,師父這手都生了,你是不是長個兒了,我記得你離山之前,個子應該沒這麼高吧?」
他比劃了兩下,確定地點了點頭。
「的確長高了一些。」
「哪有……」
夜流霜反駁道。
「我個子過了十六歲就沒有變過了。」
「是嗎?」
夜靜笙眨眨眼。
夜流霜很確定地點了點頭。
「那看來是師父記錯了。」
夜靜笙很自然地就認了這個錯,本來還想伸手摸一摸這小徒弟的頭,但看到夜流霜那警惕到一臉防賊的樣子,他就默默地收回了手。
「咳咳。」
咳嗽兩聲,剛才還笑著的夜靜笙一下子就裝著嚴肅了起來。
「那啥,一會兒去後面和為師試試劍,讓為師看看你這麼長時間過去有多大的進步。」
讓夜流霜進錦衣衛這想法在外人看來的確是大膽。
但夜靜笙卻知道,這是最適合夜流霜一條路。
從這一次再見,感受到自家小徒弟那渾身變得更凌厲的一些的劍意,他就知道,這方法當初沒選錯。
而更難得是,夜流霜這雙眼睛還如最開始那般一樣的透亮清澈。
在直視過那麼多世界的黑暗面之後,還能夠保持住這樣的眼神,夜流霜沒有辜負最開始他對她的期待。
面對夜靜笙的試劍邀請,夜流霜沒有任何猶豫地點了點頭。
不過在這之前,她先是把視線放在了那張掛在牆上的圖紙之上。
這圖不是個地圖,不對,應該說這不單單是一張地圖。
夜流霜掃了一眼圖上的內容,似乎初步看懂了一些什麼。
上面那畫出來的幾個地方,都在這小鎮的周邊。
而那上面記載的數字……
夜流霜微微一愣。
數字?
「怎麼?是沒看懂嗎?」
夜靜笙像是顯擺一樣開口說道。
「這圖上的內容應該很好理解才是。」
他伸出手指,指向了其中被劃出來的一片區域。
「我打算就在這裡解決掉這位降下來的神明,不是說神明落世會破壞周遭的一切嗎,雖然有官府的救濟,但這些被毀掉的百姓的基業是很難再重新張羅起來的。」
「我不能讓它們就這麼被毀掉,所以……」
夜靜笙那雙古波無平的眼眸當中頓時微微泛起了一絲絲的波瀾。
他指著那個位置旁邊的數字,淡淡開口。
「我要在高空之上,完成弒神。」
神,還是不要落下來了。
這片土地,沒給他留下任何的一席之地。
……
金華府。
那一男一女帶著孩子已經又找了有一段時間。
本來鎮子就不大,他們的事跡沒過兩天就漸漸傳開了。
雖然程鈴不太在乎這些升起的謠言,但她討厭被當成是傻子。
明明問了這麼多遍有沒有莫村這個地方,可還要繼續的問。
那被她問過幾遍的人都已經開始覺得這姑娘是個傻子了。
一個傻子和一個瞎子帶著幾個小毛孩。
這可真的是世道艱辛啊。
「距離時間就快要到了,要是再找不到莫村,我們就該走了。」
坐在房間裡,她對著張宇霄和那幾個小鬼頭說道。
小鬼頭們雖然有些不願意,但畢竟是之前商量好的事情,他們也不好說什麼。
而張宇霄,就更不好說什麼了。
這個隊伍,終歸還是要以程鈴為主的。
「既然沒意見,那就各自都去休息,等到明天一早,我們就啟程離開這破地方。」
咚咚咚。
但還沒等她話說完,敲門聲就響了起來。
程鈴微微皺眉,朝著那門外走去。
推開門,眼前空無一人,而出現在地面上的……
是一封信?
「呵。」
程鈴嘴角輕勾,目光閃動。
「故弄玄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