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該不會是有人經常告訴你,你就應該這麼做的吧?」
白忘冬的話直接打破了百草心裡藏著最深的那一道防線。
他緩緩抬起頭,不敢置信地看著白忘冬,雙目此刻已經被麻木和空洞填滿。
「你是怎麼……」
「想想也知道,一個修為平平之人卻能夠掌握那般仙器,逃亡的時候明明是你受傷更輕,能更有把握逃離,可你卻把逃走的機會讓給了重傷的他。」
「是不是總有人在和你說,你比他要強,你有責任保護好他這樣的鬼話?」
百草瞪著眼睛,沒有回應,呼吸沉重了那麼幾分。
「就沒有覺得有些不甘心嗎?」
看著他這樣子,白忘冬繼續說道。
「明明你才是有著罕見天賦的那個人,明明若是沒有幽澤弓,你的實力至少是他的十倍有餘。」
「他莽撞自傲,目中無人。你沉穩冷靜,懂得克制。」
「明明你比他優秀這麼多,這麼多,可為什麼到最後,更受寵溺的人會是他呢?」
百草眼皮微動,五指死死攥住。
對啊。
為什麼呢?
他也想不明白。
年少的時候,這是他最不能理解的一件事。
雖然這份嫉妒被那日漸深厚的情誼所埋葬,被他徹底掐滅,但此時此刻,在白忘冬的話語下,那份早就成為死灰的怨念卻仿佛再度重燃。
他腦海中回憶著年少時的一幅幅畫面。
為什麼大人們會更喜歡幽鬼?
為什麼主上會給他那般的偏愛?
為什麼明明他是個廢物,還能夠擁有幽澤弓那樣的仙器?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啊啊啊啊啊啊!!!」
百草突然尖叫一聲,雙手抱住自己的腦袋,面容猙獰,渾身顫抖,嘴裡不斷地重複著那三個字。
「為什麼……」
不來救我?
「為什麼……」
要指責我?
「為什麼……」
說我是叛徒?
「為什麼……」
要讓我受到這樣的折磨?
他成了叛徒,他背叛了主上。
這是誰的錯,是誰的原因?
是因為我嗎?
因為我是個懦夫。
不!
不是我的錯,不是!
那是因為誰,因為誰,因為誰?
百草抬起頭看向白忘冬,討好的一笑:「不是因為我,對嗎?」
白忘冬沒有說話,只是將手裡端著的盤子放到了他的面前。
看著面前盤子裡摻著的羊肉,不知道為何,他突然覺得有些反胃。
「嘔~」
乾嘔了這麼一下。
他呼吸聲越發的急促。
「滾!!!」
抓起這盤子,百草幾乎用儘自己全身的力氣直接把花紋精緻的盤子摔在了地上。
啪嚓。
盤子的碎片亂飛。
那盤中的菜肉油湯直接朝著四周飛濺。
白忘冬朝著後面退了一步,很精準地躲開了那油湯飛濺的範圍。
而距離盤子砸碎的位置最近的百草,這個時候身上卻已經是一片狼藉。
他就這麼坐在原地,雙目無神,死死盯著那碎掉的盤子,一會兒笑,一會兒哭,也不知道到底在想些什麼。
白忘冬拍了拍自己的袖子,看了一眼百草這兩隻失去了神光的眼睛,像是憐憫地嘆了口氣:「何必呢……」
啪啪。
拍了拍手掌。
兩個錦衣衛立刻推開門走了進來。
「百草使現在情緒有些不太穩定,把他帶下去,讓他好好冷靜冷靜。」
兩個錦衣衛一左一右架住了百草的胳膊,百草就像是失去了所有的力氣一般,絲毫沒有抵抗地就被這兩個錦衣衛給抓了起來。
他垂著頭,靠在兩個錦衣衛的身上,雙腳耷拉在地上,整個人就像是失去了靈魂一樣。
「找兩個人看好他,別讓他死了。」
白忘冬淡淡說道。
隨即百草就被拖著,朝著刑訊室外面走了出去。
白忘冬看著這滿地的狼藉,頗為唏噓地搖了搖頭:「這砸的可真夠用力的。」
濺了這麼遠,都濺到牆上去了。
這是得有多恨啊。
「羨慕的異變是嫉妒,嫉妒升級一下就能衍生出嫉恨。」
白忘冬背對著將一切盡收眼底,此刻在瑟瑟發抖的田羅,緩緩說道。
「不管是多麼好的關係,只要遇到不公平的待遇,終究還是會不可避免的生出『嫉妒』這樣的情緒,這是人之常情。」
白忘冬回過身,笑容溫和地朝著田羅看去。
田羅注意到他的動作,心裡一個咯噔,連忙把頭再度壓下去一點,生怕和這位喜怒無常的新千戶對視在一起。
但白忘冬好似沒注意到他的動作一樣,而是緩緩踱步,繼續說道。
「人們總喜歡把它和人性的卑劣所聯繫在一起,好像嫉妒本身就是錯誤,可只要是人就有七情六慾,就會生出各種各樣的情緒。」
「嫉妒是錯嗎?不是,嫉妒本身並沒有錯,錯的是因為嫉妒而做出的不恰當的舉動,是因為衍生成嫉恨之後被蒙蔽的內心。」
白忘冬一邊說著,一邊坐到了百草之前坐著的位置,和田羅對視在了一起。
「田小旗。」
「在!」
聽到白忘冬叫他,田羅第一時間就挺直了腰,極速出聲回應。
剛才的那一幕實在是太過於讓人驚悸了。
「你覺得,剛才那個人之後會變成什麼樣子呢?」
「咕咚。」
田羅忍不住吞咽了一口口水。
這問題……
「可不能說『卑職愚鈍,不敢妄言』這樣的話。」
白忘冬的話直接把田羅剛要說出口的話給堵了回去。
他張張嘴:「大概……會壞掉吧。」
雖然不清楚那犯人的身份,也不知道他所犯了什麼事,也不明白白忘冬剛才的言語對於這犯人來說到底意味著什麼。
他只知道,剛才百草的表現,已經不太像是一個正常的人了。
他已經處於了一個崩潰的邊緣,隨時都可能瘋掉。
「是啊,會壞掉……」
白忘冬咂咂嘴,像是有些惋惜。
「這些負面的情緒可真厲害,明明只是一些微不足道的東西,被無限放大之後,就能夠有如此的殺傷力……」
「嘶——」
白忘冬吸了一口氣,隨即目光瞥向了面前的田羅。
「舊的玩具要壞掉了,那你說,若這新玩具換成是一個怯懦的膽小鬼,又能變成什麼樣子呢……」
噗通。
田羅直接跪倒在了地上,膝蓋和地面撞擊發出沉悶的聲音。
他把頭狠狠砸在地上,咬著牙,抵抗著那暈眩,聲音中帶著顫抖的哭腔。
「千戶大人。」
「卑職……有事稟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