蹲在床邊,看著這躺在床上不成人樣的屍體,他目光直直地盯著趙臨江屍體斷掉的那一截小拇指的位置,視線從始至終沒有移開。
骨頭是被砸碎的。
皮肉是被咬斷。
有一個小匣子。
一個只有指甲蓋大小的小匣子。
它曾經就被塞在了這個位置,把它的皮肉割開,就能夠打開這個小匣子,然後把東西放到這個匣子裡。
然後呢……
然後會怎麼樣?
白忘冬微微靠近一些,視線越發的怔神。
這匣子它堅硬無比,這匣子它不溶於液。
它很堅硬,它抗腐蝕,它只有那么小小的一丟丟。
它會自己附著在一個地方,藏起來,躲起來。
它會在哪兒呢?
白忘冬吸了口氣,眼睛微抬,看向天花板。
「在吃掉它的那東西胃裡……」
這是趙臨江給他留下的信息。
他做了這樣周全的準備,就是為了去得到這信息。
這條信息一定很重要,以至於讓他把自己的命給賠上。
那咬掉他手指的,又會是哪裡的畜牲呢?
而就在這個時候,輕微的腳步聲響起,只是片刻,荀九就出現在了白忘冬的身旁。
「大人……」
「噓——」
白忘冬手指放在唇間,扭過頭看向荀九。
荀九微微一愣,連忙閉上了嘴巴。
白忘冬腦海當中似乎有著什麼畫面在一一閃過,這畫面很模糊,看著一點都不真切。
趙臨江的九個指頭都被砍了下來,他應該是知道了自己會淪落到這樣的一個下場,所以為了防止被人發現,他在被壓制住之前,故意被咬下了這個指頭。
這是迫不得已,還是說這是計劃好的?
咬掉他指頭的那畜牲趙臨江就這麼自信,後來的千戶能夠找到它嗎?
如果是純賭的話,想要找到它不簡單。
但若這是趙臨江之前就預料到的情況,那麼他既然這般自信,必然是有跡可循……
他留下來的痕跡是什麼呢?
白忘冬眼皮微微一動,突然像是想到了什麼一樣,迅速回頭,朝著那躺在床上的另外一具屍體看了過去。
白歡樓。
穆風……
他最後出現的地點就是白歡樓,他是為了調查穆風。
穆風就是他留下來最後的痕跡。
「哦……」
白忘冬從地上站起來,淡淡地掃了一眼躺在這裡的兩具屍體。
看來穆風那特殊的身份,還真值得好好關注一下了。
他看完這一眼之後,就收回了目光,一邊緩緩拍著自己稍微沾上了塵土的衣衫,一邊對著旁邊的荀九漫不經心地開口。
「有什麼事嗎?」
「稟大人,下面人回報,已經找到了替田羅打造匣子的黑市煉器師,情況和田羅說的一模一樣,並沒有半點的出入。」
荀九連忙匯報導。
「人定居的地方尋到了嗎?」
白忘冬轉過身來,繼續問道。
「尋到了,家中有一家四口,有家有室,跑不掉。」
荀九淡淡說道。
「身份也已經查清楚了,此人是鑄劍谷棄徒,一年前被逐出鑄劍谷之後就拖家帶口地來到了鳳翔府定居。」
「之所以在黑市里攬活,就是因為鑄劍谷將他逐出之時,曾要求他十年內不可煉器,但他生性好賭,欠了一大筆賭債,急需賺錢來還上賭債,這才迫不得已違背了離宗誓言。」
「這樣啊,那還真是可惜……」
白忘冬聽著這話,有些惋惜地搖了搖頭。
這樣手藝精湛的大師竟然會是個不可救藥的賭鬼。
還真是浪費了那一身的才華。
不過既然身家這般清楚,那應該不會是和田羅打配合的托。
話和話能對上,說明田羅至少在關於匣子的事情上並沒有說謊。
既然這樣的話……
「那就得去會會另外一個嘴硬的人了。」
白忘冬放下袖子,輕輕一笑,隨即就邁步朝著這放置著屍體的房間外面走了出去。
……
這是曾明進入錦衣衛牢獄的……
已經不知道是第幾天了。
他被蒙著眼睛,綁著手,捆綁在椅子上,一動都不能動。
周圍安安靜靜的,一點聲音都沒有。
除了每日有人給他按時按點的送飯時候能有點聲響,其餘的時候,這裡除了他根本就沒有第二個人的聲音。
至於拉撒……
全在褲子裡。
他一開始還覺得有些羞恥,可越到後來越開始不在意了。
他身為世家家主的尊嚴早就被撕得一乾二淨了。
現在在這裡的,就只是一個拼了命堅持的想要活下去的囚徒。
嘩啦啦。
這是鎖鏈解開的聲音。
曾明疲憊地微微動了一下。
大概是到了飯點了吧……
那餵飯的人又來了。
「今天是什麼飯菜啊……」
他聲音沙啞地問道。
雖然知道對方不會給他回應,可他就是忍不住想要找人聊聊天。
「能不能和你們千戶大人商量一下,給我準備一次城東那家的烤魚,就一次,一次就好,哪怕之後不給我餵飯,我也樂意。」
說到這裡,他就像是回憶起了那烤魚的味道,輕輕吞咽了兩口唾沫,嘴角噙出了幸福的笑容。
只不過,他等了半天也沒等到飯菜如之前一般粗暴地塞進他的嘴裡。
他有些疑惑地動了動,自己張開了嘴。
「飯呢,為什麼還不餵我?」
而回應他的,是椅子落地的聲音。
緊接著,就有人坐到了那椅子上。
布料摩擦,這人翹起了腿。
分辨出這一道道細微的聲音,他瞬間就意識到了什麼,表情瞬間變得狂喜了起來,他瘋狂地掙扎著,想要擺脫自己身上的束縛,可終究是無能為力。
「白大人,是你嗎?」
「你是不是來看我了?」
「我說,我全說,只要大人您能留我一條狗命,我保證為大人赴湯蹈火,上刀山下火海,全憑大人來定。」
「放過我吧,我什麼都不要了,就只要這麼一條殘命,一條……」
「還沒來得及和你說,孟知書死了。」
就在他苦苦哀求的聲音充斥在這房間裡的時候,突然,白忘冬那清朗的聲音頓時響起,打斷了他的哀求。
他微微一愣,隨即表情換成了一臉的深惡痛絕:「死的好,他就該死,他活該。」
如果不是這老頭子的話,他此刻早已經離開了鳳翔府。
都是這老頭子的錯,他死了,這是天大的好事。
也就是他現在被綁著手腳,要不然的話,指不定跳起來拍手歡呼。
「他死之前和我說了個名字,叫做『鳳主』,你可曾見過這位『鳳主』啊?」
開始問問題了。
那就說明他還是有用的。
曾明心裡欣喜若狂。
他有能夠活下去的機會了。
「我知道,我當然知道,主上……呸,這老東西就是我們背後的人,我們一般都尊稱他為『大人』,但我沒見過他,不對,應該說,我們那二十三家的家主都沒有見過他。」
曾明就像是竹筒倒豆子一樣,嘴皮子止不住地飛快說道。
「他很神秘,所有世家家主裡面,見過他的人只有孟知書一個,但他是個傳奇,我們是聽著他的傳奇長大的,我們小時候就一直聽他的故事。」
「他是鳳凰,是這鳳翔城唯一的鳳凰,我們都必須尊重他,服從他,只有這樣,只有這樣……呼呼呼呼呼呼。」
曾明突然喘息起來,他仰著頭,身體不住的顫抖,可嘴角卻在瘋狂的上揚,那表情越發的痴狂。
「他是鳳凰,哈哈哈哈哈哈。」
「你殺了我吧,你殺了我吧,求求你,殺了我,殺了我。」
曾明癲狂的笑聲越發的清晰。
他身體猛地朝著前面一衝,那身上的鐵鏈直接在他的身上勒出了一道血痕。
可他就像是仿若未聞一樣,還是保持著這前沖的姿態朝著白忘冬瘋狂掙扎。
「你有本事就殺了我啊,你個狗東西,夠雜碎,畜牲一樣的官狗,就憑你們也配來著鳳翔城,你們只會玷污了這鳳翔城!!!」
「你們都該死!!!」
看著這人突然發狂的樣子,白忘冬微微一愣,很顯然即便是他也沒有反應過來曾明會來這麼一出。
這突然發神經是為了那般?
白忘冬眉頭微挑,直接對著旁邊站著的荀九歪了歪頭。
荀九得到指令,直接就抓起了自己手中的刀,一下子朝著曾明的側臉給砸了過去。
嘭——
刀鞘重重砸在曾明的胖臉上,白花花的肉劇烈一顫,他直接就連人帶椅子地倒在了地上。
一顆牙連帶著一連串的血從他的嘴裡吐出。
他就這麼躺在地上,一動都不動的。
雖然沉默了,但好歹老實了。
片刻,就在荀九打算過去把他弄說話的時候,曾明再度開口了。
「鳳主是鳳凰之身,我們從未見過他的容貌,我們只知道,他是這鳳翔府的主人,年齡也許已經很大了,至少也會是和孟知書一個年齡段的老人。」
「我們從很小的時候就被教導,一定要聽這位大人的話,長大了,我也是在成為曾家家主之後,這才遠遠的隔著紗簾見到過一次這一位大人的身影。」
白忘冬越聽眉頭皺的越緊。
這話說的多荒謬啊。
一個素未謀面的人,居然能得到那麼多人的以死效忠?
還鳳翔城的主人……
這名字能得到認可屬實是讓人難以置信。
鳳凰之身……
白忘冬目光微閃。
他之前還以為這「鳳主」的名字就只是「鳳翔城主人」的縮寫,可沒想到,這人還真就自稱自己是「鳳凰」起來了。
白忘冬低頭看了一眼這躺在地上猶如死豬一般一動不動的曾明。
雖然在皺眉,但還是繼續問道。
「那穆風的身份又是什麼,同為家主,他為什麼會比你們這些人優先度高了那麼多呢?」
穆風入獄,居然沒有一家坐的住。
那才隔了不到一晚上的時間,外面就已經是亂成了一鍋粥。
這些人很明顯都知道穆風的身份,而且從這件事上來看,穆風的背景比他們要強出太多。
他們在擔心穆風真的會出事,所以才會順了孟知書的計劃,那般不留餘力地想要朝著千戶所施壓。
「穆風……」
曾明聽到這個名字的時候,語氣稍稍停頓了一下。
「這小崽子是個運氣好的,他在很小很小的時候,就被一個人遇到了,然後就順勢收他做了徒弟,這人對這小徒弟是百般寵愛,我們當然要顧著這小崽子了。」
「這人是誰?」
曾明遲疑了幾秒。
「我要是說出來了,我能活嗎?」
「至少可以保你不會死啊。」
白忘冬雙手搭在膝蓋上,笑眯眯地說道。
這是曾明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聽到白忘冬的保證。
他深吸一口氣,將自己內心湧上來的貪慾給壓下去,然後認真地說道。
「他叫無鋒,是一個重劍劍修,常年戴著一個面具,據說除了鳳主之外,沒有人看到過他的真面目。」
無鋒?!!
白忘冬倒是沒料想到這名字會和穆風掛上關聯。
無鋒是穆風的師父。
他看了看自己那已經完好無損的手臂,目光微閃。
「這無鋒在你們這些人里是個什麼身份?」
「鳳主的親信我們稱為使者,使者在鳳翔府的身份很高,而無鋒就是這使者中身份最為尊貴的幾位,他還兼著鳳主護衛的職責,深受鳳主的信賴。」
使者……
百草和幽鬼也是使者。
但很明顯,他們和無鋒的等級完全不在一個水平線上。
當然,實力更是差的有些多。
也不知道百草有沒有見到過這位鳳主的真面目。
白忘冬手指輕輕敲打膝蓋,眼眸眯得更加緊了一些。
「除了無鋒,鳳主之下還有那些人?」
既然曾明撂了,那他就要抓住這個機會,把鳳翔府這個神秘的組織先給摸清楚了再說。
曾明說,他從小就已經開始被培養效忠這位鳳主的意識。
說明這個組織成立的時間已經不短了。
而存在於鳳翔府這麼多年都未曾被察覺到。
這個組織令人忌憚的地方還在成倍增加。
而就在白忘冬胡思亂想的時候,曾明的聲音也響了起來。
「我知道的也不多,除了無鋒之外,還有一名經常戴著面具的使者,他也和鳳主之間關係密切,深受鳳主信任。」
「他是誰?」
「我不知道,但我們這些人私底下都叫他另外一個稱呼……」
曾明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了那三個字。
「藏羊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