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下，那些「呼吸聲」就越清晰。
不是一個。
不是十個。
是上千個。
密密麻麻的生命信號，擠在地底深處那片被暗紅色膿液浸泡的岩層里，橫七豎八地疊在一起。
最小的一個，體型跟一顆小行星差不多。
最大的那個——王平安的空間感知碰到它的瞬間，差點被一股殘存的法則波動彈回來。
星域級。
殘缺的、腐爛的、不完整的星域級生命體。
還活著。
或者說，還沒徹底死透。
「別跑。」王平安壓著聲音，「它們還在睡，我們繞過去。」
「零」的紅色鏡頭瘋狂閃爍，胸腔里傳出一連串機械警報音。
他很識趣地把音量調到了最低。
艾琳娜的弓弦鬆了半分，但箭尖依舊指著地面，琥珀色豎瞳死死盯著腳下裂縫裡滲出的暗紅液體。
希爾抱著書飄在半空，藍色光罩的亮度降了三成。
省電模式。
四個人開始移動。
極慢極慢地移動。
王平安走在最前面，每一步都用空間法則在腳底鋪了一層緩衝膜，把自己半神之體那恐怖的質量分散開來。
不能踩重了。
踩重了，下面那群房客就醒了。
一群星系級打底、還混了個星域級的遠古屍骸怪物，要是一起醒過來——
王平安很有信心地表示，他能跑。
但其他三個隊友就不一定了。
四個人挪了整整四十分鐘，才從那片「睡眠區」的邊緣繞了出去。
走出三公里後，王平安回頭看了一眼。
那片灰黑色的地面依舊平平無奇，裂縫裡的暗紅液體安安靜靜地滲著。
誰能想到，那下面躺著夠毀滅一個星系的怪物群。
「這地方到處都是墳。」王平安收回目光。
「精確地說，是殯儀館。」希爾翻了一頁書，「它們還沒下葬。」
這是她到目前為止說過的最長的一句話。
王平安決定給她加一分。
四人繼續推進。
地形開始變化了。
原本平坦的灰黑色大地逐漸隆起，遠處出現了連綿的山脈，山體呈暗紅色，表面覆蓋著一層黏膩的薄膜。
活的薄膜。
那層薄膜在緩慢地蠕動，一漲一縮。
王平安停下腳步。
「那不是山。」
艾琳娜也看出來了，聲音繃得很緊。
「是器官。」
是的。
那些連綿起伏的「山脈」，是某個巨大到超乎想像的遠古生物的——內臟。
心臟、肝臟、肺葉。
暴露在空氣中，被高維污染浸泡了不知道多少個紀元，變成了這片大地的地貌。
而那些蠕動的薄膜，是它們殘存的生物活性。
億萬年過去了，它們還在跳。
還在蠕動。
還在試圖維持一個早已死去的生命體的基本機能。
「零」的掃描數據刷新了。
「該器官組織的原始宿主，預估體型：直徑六千萬公里。推測原始實力：星域級巔峰以上，可能觸及界主。」
六千萬公里的體型。
界主級的實力。
光是內臟暴露在外面，就變成了一條山脈。
王平安看了一眼系統面板。
叮——
【檢測到高濃度法則殘留。是否啟動解析？預估消耗：50億能量點。】
王平安看了一眼餘額：503億。
果斷搖頭。
不解析。
太貴了。
「繞路。沿著山脈邊緣走，不要碰那層薄膜。」王平安指了個方向。
四人沿著「山脈」邊緣行進。
走了大概二十分鐘，艾琳娜忽然停了。
她的尖耳朵動了兩下。
「前方三公里，有戰鬥的痕跡。」
王平安也感知到了。
空間波動。很新鮮。不超過一個小時。
還有殘留的能量餘波——不屬於他們四個人中的任何一個。
也不屬於黑袍人。
「混亂聯盟的人。」王平安的眼神冷了下來。
四人加快速度，趕到了三公里外。
眼前的景象讓所有人都安靜了。
地面上有一個直徑兩百米的大坑。
坑底躺著一具屍體。
不，不能叫屍體了。
那是一堆碎肉。
被從內到外徹底撕碎的碎肉。
骨頭、內臟、皮膚混在一起，攪成了一團看不出原來形狀的肉泥。
但王平安看到了肉泥邊緣殘存的一小片皮膚。
上面有鱗片。
暗色的鱗片。
他的瞳孔收縮了一下。
「這鱗片的紋路……」艾琳娜蹲下來觀察，「不是星獸的，是智慧種族的。」
「零」的掃描結果跳了出來。
「殘骸基因比對完成。該個體屬於——龍裔族。星系級中期修為。死亡時間：約四十七分鐘前。」
龍裔族。
聯盟大學裡也有龍裔族的學生。
但這個不是聯盟大學的。
因為碎肉堆旁邊的地面上，有人用血寫了一行字。
歪歪扭扭的字跡，混亂聯盟通用的文字。
王平安看不懂。
但「零」能。
他那顆超級計算機大腦花了0.3秒完成翻譯。
「……'第一個'。」
「零」的聲音里罕見地帶了一點什麼東西。
不是恐懼。
是不安。
「這是一條留給我們的信。」
留信的人殺了混亂聯盟的一個參賽選手，然後用對方的血寫了這兩個字。
第一個。
意思很明白。
這是混亂聯盟五人中的第一個犧牲品。
而幹掉他的人——
王平安閉上眼，釋放空間感知。
坑底殘骸中殘留著一絲極其微弱的、令人反胃的氣息。
膿。
腐肉。
高維污染。
黑袍人。
「他比我們先出發了兩個小時。」王平安睜開眼。
「他已經跟混亂聯盟的人交過手了。而且贏了。」
艾琳娜的弓弦又緊了幾分。
「一個五號擂台上把人溶成膿水的怪物，先行一步，幹掉了敵方的一個——」
她沒說完。
王平安替她說了。
「他在清場。」
四人沉默了三秒。
希爾合上了書。
湛藍色的眼睛從星光後面露出來，看著那堆碎肉。
「他殺混亂聯盟的人，和我們不衝突。」
「但問題是——」王平安往前走了一步，仔細看著血字旁邊的地面。
那裡有第二行字。
更小、更潦草。
不是混亂聯盟的文字。
是人類通用語。
王平安看清了那行字。
臉上的表情一點一點冷了下去。
那行字寫的是——
「下一個，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