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踏實地的感覺回來了。
但「實地」這個詞用在這裡，不太準確。
王平安低頭看了一眼腳下。
灰黑色的土地，乾裂，龜裂的縫隙里滲著一絲絲暗紅色的液體。
不是岩漿。
是血。
凝固了不知道多少萬年的血。
已經變成了這片大地的一部分。
他抬起頭。
天是紅的。
不是晚霞那種紅，是一種病態的、渾濁的暗紅色，像一塊洗不乾淨的血布蒙在天穹上。
沒有太陽。
沒有星辰。
只有暗紅色的天穹下，偶爾閃爍過一兩道扭曲的閃電。
閃電也是紅的。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腥。
咸。
還有一種潮濕的甜膩感。
那是腐爛到了極致才會散發出來的甜。
王平安的暗金龍骨在體內嗡嗡作響，本能地抵抗著空氣中無處不在的法則侵蝕。
他眯起眼，往遠處看。
視線盡頭，零零散散橫著幾具龐大得不像話的骨骸。
最小的一具，從脊椎到尾骨，至少有五萬公里長。
星系級的體型。
而它，只不過是這片土地上最不起眼的一堆白骨而已。
「這地方真他媽陰間。」王平安評價道。
身後，艾琳娜從星門漩渦中走出來的瞬間，足尖點地，整個人彈到了半空。
她懸浮在十米高處，琥珀色的豎瞳極速收縮。
「法則濃度超標了……」她的聲音罕見地帶了一絲凝重，「空氣里的高維污染粒子，比交界星域高出至少三百倍。」
希爾第三個出來。
她落地的瞬間，藍色法袍自動撐開一個淡藍色的光罩，將她整個人包裹在內。
「髒。」她只說了一個字。
「零」最後一個出來。
他的紅色鏡頭轉了三圈，然後胸腔里傳出一連串機械提示音。
「大氣成分分析完畢。高維污染粒子濃度：標準值的347倍。無機腐蝕性物質：占比22%。未知法則殘留：占比8%。」
「建議全員開啟法則護罩，減少皮膚與空氣的直接接觸。」
王平安懶得搭理他的分析報告。
他轉頭看向劉洋。
劉洋從漩渦里走出來的姿態是最隨意的——雙手插兜，酒壺掛在腰上叮噹響。
但王平安注意到，他腳踩地面的那一剎那，整片龜裂的大地在方圓百米內突然變得平滑了。
血色裂縫合攏。
暗紅色液體蒸發。
地面乾乾淨淨。
好像這片被污染了億萬年的大地，在他腳下自動淨化了。
沒有法則波動。
沒有能量外放。
就那麼自然而然地發生了。
王平安心頭微震。
他第一次正面感受到了劉洋這個男人的真實底蘊。
深不可測。
四個字。
「都到了。」劉洋環顧一圈，掏出一塊透明的水晶板，上面浮現出一副三維地圖。
「這是神隕之地的已知區域圖，只覆蓋了外圍的三成地形，更深處的地圖是空白的。」
他用手指在地圖上點了一下。
一個藍色光標亮了起來。
「我們現在的位置，是外圍的第一緩衝區。這裡的高維污染是最淡的，越往內部走，濃度越高。」
「和混亂聯盟的交流賽規則很簡單——」
「在神隕之地的最深處，有一座遠古祭壇。祭壇內封存著三千萬枚法則結晶。」
「雙方各五人，誰先到達祭壇，誰就擁有法則結晶的所有權。另一方必須立刻撤離。」
「如果雙方同時到達，那就打。」
「打到一方全滅或認輸為止。」
「簡單粗暴。」王平安總結道。
「和平聯盟和混亂聯盟打了幾萬年的交道。」劉洋聳了聳肩，「能商量出這種規則已經算文明了。」
他收起水晶板。
「出發吧。我在暗中跟著你們，但不到萬不得已不會出手。」
「這是交流賽的規矩——導師只能旁觀，不能參戰。」
「除非對方導師先出手。」
說完，劉洋的身影在原地變淡。
一秒後，徹底消失。
連氣息都沒了。
廣場上只剩下四個人。
和無盡的暗紅色天穹。
王平安轉向其餘三人。
「走。」
他邁出第一步。
暗金色的腳印踩在灰黑色的大地上，嵌入了三厘米。
半神之體的質量在這顆廢墟星球上，每走一步都是一次重力實驗。
艾琳娜跟在他左後方，弓在手，弦已上。
希爾飄在右後方，藍色光罩內翻著書，腳依舊不沾地。
「零」落在最後，紅色鏡頭旋轉不停，不斷掃描著四周環境。
四個人組成了一個鬆散但有效的陣型。
王平安在最前方開路。
艾琳娜負責側翼和遠程預警。
希爾隨時準備撐起防禦領域。
「零」殿後，提供數據支持和火力補充。
至於黑袍人——
他不在。
或者說，他在某個所有人都看不到的地方。
王平安沒有刻意去尋找他的蹤跡。
他甚至覺得黑袍人不在身邊是一件好事。
至少不用分心防著隊友捅刀子。
四人沿著乾裂的大地向內部推進。
走了大約半個小時。
景色沒有任何變化。
灰黑色的地面。
暗紅色的天空。
偶爾經過一兩具巨型骸骨，散發著久遠到令人麻木的死亡氣息。
安靜得有點過分了。
王平安停下腳步。
他的暗金龍骨突然密集地震顫了一下。
左眼深處，銀色的微型宇宙轉速驟然加快。
空間波動。
極其細微，但確實存在。
來自——
腳下。
「都別動。」他的聲音壓得很低。
艾琳娜瞬間拉滿弓弦，箭尖指向地面。
希爾合上書，藍色光罩膨脹了一倍。
「零」的右臂外殼打開，露出內部一門黑洞洞的炮口。
大地沒有動。
但王平安聽到了。
地面下方。
幾十公里深處。
有什麼東西，在呼吸。
一下。
又一下。
緩慢的，沉重的，古老到不應該還存在於這個時代的呼吸聲。
而且——
不止一個。
是成百上千個。
「它們在地底。」王平安的聲音很輕，「很多。」
「正在睡覺。」
「我們踩在它們頭頂上。」
四個人同時僵住了。
暗紅色的天穹下，灰黑色的大地表面，細密的裂縫裡，那絲絲縷縷滲出的暗紅色液體——
不是血。
是它們的口水。
四個人站在原地，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王平安的左眼銀色宇宙極速旋轉，空間感知穿透了腳下灰黑色的地殼，一層一層往下掃。
十公里。
二十公里。
五十公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