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大廳的震動越來越重。
頂部掉下細碎金屬屑，落到地面後沒有彈開，而是被錨定場固定在原處。整個空間正在變得遲鈍，連灰塵都被鎖住。
系統的倒計時掛在王平安視野右上角。
【底層污染上涌倒計時：9分42秒。】
【意識存檔錨定結構解析：17%。】
【擺渡人權限異常，正在嘗試奪取記錄台控制權。】
擺渡人站在光繭之間，沒有立刻出手。他的左眼殘片亮著灰光，光芒順著地面接入記錄台。
他在搶控制權。
王平安也看出來了。
擺渡人不是不想毀掉意識存檔，而是不敢隨便毀。白鷗三七號的原始記錄、杜南的審批密鑰、古艦的觀測日誌，全都交織在這座大廳里。
他若強行滅口，古艦可能把他也判定為污染源。
這就是機會。
王平安問系統：「能不能先轉移一部分？」
【可嘗試分批封存。】
【需高維封存箱配合。】
王平安立刻想起任務物資里買的封存箱，可那玩意兒在外面折光號上。
他現在只有儲物戒。
「儲物戒能不能裝？」
【普通儲物戒無法存放意識結構。】
「臨時改造？」
【可消耗能量點改造儲物戒一格為錨定封存格。】
王平安眼睛一亮，「多少錢？」
【基礎改造：300億。】
王平安差點被氣笑。
「你這是趁火打劫。」
【意識存檔脆弱，低價方案成功率不足三成。】
王平安看向那二十七個光繭。
光繭里的人影還在重複最後的念頭。
「我叫趙啟明……輪機員……家在江北……」
「陳露……導航員……媽媽別等我……」
「船長劉海城……白鷗三七號無違規……」
「我們沒有偷貨……」
這些聲音有些清楚，有些模糊，有些只剩名字。
王平安閉了閉眼，很快睜開。
「扣。」
【已扣除300億能量點。】
【儲物戒一號格改造中。】
【錨定封存格生成，容量：三十份低強度意識存檔。】
王平安剛松半口氣，擺渡人忽然開口：「你真願意花三百億救一群死人？」
王平安看他，「你不懂人話？」
擺渡人搖頭，「我懂利益。三百億，可以買一支九品小隊，可以僱傭三艘武裝船，可以讓很多活人替你賣命。可這些人已經死了，只剩記錄。」
王平安道：「記錄也要回家。」
「回家又怎樣？家屬拿到一份存檔，哭一場，領點撫恤，日子還得過。你花三百億，換二十七個名字，有意義嗎？」
王平安向前走了一步。
擺渡人身邊光繭同時亮起，他抬手按住其中一個，威脅意思很明顯。
王平安停下腳步，聲音冷得發硬。
「你這種人，活得很便宜。」
擺渡人臉色陰下去。
王平安繼續道：「三年前，你們把一船人弄進這裡，拿他們做樣本。船體送回去，廢料流進回收站，帳改了，人沒了。你們覺得乾淨，對吧？」
擺渡人沒有回答。
王平安抬手指著光繭，「今天我把他們帶出去，名字貼在你們臉上。杜南也好，渡鴉也好，星環財團那些洗帳的也好，一個都別想裝看不見。」
擺渡人冷笑，「你以為聯盟會為二十七個低階船員，把灰市航道全翻一遍？」
「他們不翻，我翻。」
王平安看向鐵算盤，「記帳。」
鐵算盤屏幕亮起：「已記錄。王平安承諾追查白鷗三七號全鏈條責任。此項行為預估成本極高，不建議個人承擔。」
王平安道：「建議無效。」
擺渡人眼底陰沉更重。
他為什麼拖著杜南進來，為什麼急著改記錄，就是因為白鷗三七號不是單獨事件。
三年前那條航線，是渡鴉商會、灰市商會、星環財團殼公司、藍星資源署某些人共同搭出來的「安全廢料流轉線」。
名義上處理退役引擎，實際夾帶高維殘骸碎屑、污染生物組織、非法實驗材料。
藍星偏遠，王家有九品坐鎮，外來勢力不敢大張旗鼓搜查，地方署又容易用錢打通。
這條線安靜、便宜、風險低。
直到王玄元撿走那塊黑色晶體。
擺渡人原本想觀察殘片會不會激活，順便確認王家血脈與古艦錨定協議的關係。沒想到王平安成長得太快，快到終焉都死在他手裡。
現在再不滅帳，灰市那條線就要被連根拔起。
擺渡人不允許。
他抬起左手，灰白殘片光芒暴漲。
「王平安，你太喜歡算帳，卻不明白最大的一筆帳。主宰在西線推進，聯盟大學內部互相掣肘，人類聯邦弱得可憐。灰市航道再髒，也運過很多聯盟不方便出面的東西。你把它掀了，會得罪很多不該得罪的人。」
王平安看著他，「那就讓他們排隊。」
擺渡人終於動手。
他五指張開，二十七個光繭同時被灰線纏住。其中三個光繭出現裂紋，裡面的人影劇烈晃動。
系統警報刺耳。
【意識存檔穩定度下降。】
【三號、九號、十七號存檔瀕臨破碎。】
王平安沒有撲向擺渡人。
他撲向最近的三號光繭。
混沌法則太霸道，不能直接碰意識存檔。他改用氣血包裹雙手，按住光繭裂縫。強橫氣血被錨定場抽走，用來穩定結構。
氣血值一下掉了五億。
擺渡人愣了一下，隨即笑出聲。
「你救得過來嗎？」
王平安沒理他。
系統解析進度還在漲。
【意識存檔錨定結構解析：43%。】
【建議優先穩定瀕臨破碎存檔。】
【錨定封存格準備完成。】
王平安問：「怎麼收？」
【需接觸光繭核心，並調用宿主錨定晶體作為橋。】
「會傷晶體嗎？」
【輕微損耗，可修復。】
王平安臉色更難看。
擺渡人這一下，算是踩中了他最疼的地方。
父親送的晶體剛修到八成多，又要用它當橋。可不用，三號光繭里的人就沒了。
三號光繭里，一個中年男人的聲音斷斷續續。
「我是……白鷗三七號……廚師……老孫……」
「我女兒……今年該上大學了……」
「別告訴她……我怕……」
王平安罵了一句髒話。
「系統，接橋！」
黑色晶體從封存盒裡浮起，灰白光芒垂下，連接三號光繭。王平安把氣血壓進去，裂紋一點點止住。
【三號意識存檔封存中。】
【封存成功。】
【晶體完整度：85%。】
三號光繭消失，被收入儲物戒錨定格。
王平安立刻轉向九號。
擺渡人臉上的笑沒了。
他本以為王平安會衝來打他。只要王平安動手，他就能借光繭拖住王平安，順便繼續改記錄。
可王平安居然先救人。
一個星域級戰力，聯盟大學總榜第一，花三百億改儲物戒，拿自己的錨定晶體做橋，就為了救這些只剩殘痕的船員。
擺渡人不理解，也更惱火。
因為這種人最麻煩。
他沒有純利益的弱點。
擺渡人抬手再抓另一個光繭。
可這次，一根混沌線擦著他的手腕切過。
他的半隻手掌瞬間消失。
擺渡人悶哼後退，灰白殘影瘋狂閃爍。
王平安一邊封存九號光繭，一邊看向他，「你再碰一個，我就削你一塊。你可以繼續試。」
擺渡人盯著自己缺失的手掌，灰白污染涌動，卻遲遲無法修復。
混沌法則留下的傷，不好補。
王平安完成九號封存，又沖向十七號。
【十七號意識存檔封存成功。】
【晶體完整度：84%。】
【剩餘意識存檔：24份。】
【污染上涌倒計時：6分18秒。】
時間不夠。
一個個收，肯定不夠。
王平安問：「批量封存方案。」
【需暫時開放錨定晶體深層權限。】
【風險：晶體可能被古艦協議反向讀取。】
「讀取什麼？」
【王玄元相關觀測記錄可能被喚醒。】
王平安心口一緊。
父親為什麼被選中，答案可能就在這裡。
但現在沒時間。
他沉聲道：「開。」
黑色晶體懸在大廳中央，灰白光芒擴散成圓環，二十四個光繭同時亮起。
王平安的氣血被瘋狂抽走。
六百四十一億。
六百二十億。
五百九十億。
每下降一點，光繭就穩定一分。
擺渡人抓住機會，身影忽然消失。下一瞬，他出現在記錄台旁，殘缺手掌按向核心光幕。
他不再管意識存檔，開始強行抹除記錄。
王平安看見了，卻不能動。
他一動，批量封存就會斷。
擺渡人嘶聲道：「你救你的死人，我改我的帳。等你救完，他們只剩名字，沒有真相！」
杜南躺在地上，半死不活，聽見這話，眼神劇烈顫動。
他忽然用盡力氣，抓住胸口那枚資源局身份密鑰。
「不……不改了……」
擺渡人猛地低頭。
杜南滿嘴血沫，含混地喊：「我認……我認罪……我簽的字……我收的錢……白鷗不是違規……」
擺渡人怒極，「廢物！」
他抬手要殺杜南。
王平安眼睛瞬間變冷。
「你敢。」
一道混沌線從王平安腳下貼地飛出，橫跨大廳，直接切斷擺渡人和記錄台之間的灰白連接。
擺渡人反手擋了一下，整條小臂被切去。
同一刻，批量封存完成。
二十四個光繭依次消失，全部進入儲物戒錨定格。
【白鷗三七號二十七份意識存檔封存完成。】
【晶體完整度：79%。】
【氣血值：552億。】
【獲得古艦原始觀測日誌碎片。】
【獲得白鷗三七號事故原始記錄。】
王平安把黑色晶體收回胸口，轉頭看向擺渡人。
這一次，大廳里沒有人質了。
擺渡人臉色終於變了。
王平安活動了一下右手，骨節發出響聲。
「現在，咱倆算帳。」
擺渡人向後退半步，身後的記錄台忽然裂開一道通往下層的門。
主宰污染從門縫裡湧上來。
他捂著斷臂，聲音發狠。
「你以為救走他們就贏了？底層艙里，還有你父親的完整觀測記錄。你不想知道，王玄元為什麼能讓殘片停在手裡三年嗎？」
王平安腳步停了一瞬。
擺渡人抓住這一瞬，轉身沖入下層。
系統警報炸開。
【污染上涌源頭開啟。】
【檢測到同源錨定殘片兩枚。】
【檢測到王玄元觀測檔案。】
【檢測到擺渡人正在接入底層權限。】
王平安看了一眼儲物戒里的二十七份存檔，又看向下層入口。
人救到了。
帳還沒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