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層入口裡湧出的污染帶著灰黑色光斑。
王平安剛靠近，胸口封存盒便發出細小震動。黑色晶體在裡面撞了兩下，似乎想提醒他，下面很危險。
系統也沒閒著。
【底層污染艙濃度：中高。】
【主宰污染與錨定協議發生混合。】
【建議等待外部支援。】
王平安問：「外部能進來嗎？」
【入口已閉合，外部支援中斷概率仍為93%。】
「那你建議個什麼勁。」
【系統履行提示義務。】
王平安沒再廢話，抬腳進入下層。
他不喜歡未知，更不喜歡別人拿他爸當鉤子。但擺渡人說得沒錯，王玄元的完整觀測記錄在下面。
三年前，一個四品武者，一個去廢品站撿石頭的父親，被古艦、渡鴉、擺渡人、甚至主宰污染盯了整整三年。
王平安必須弄清楚。
下層通道比上面窄很多，牆壁上密布灰白紋路，中間夾雜灰黑污染斑。那些斑點會動，靠近時會伸出細絲，想鑽進戰甲裂口。
王平安用混沌法則覆蓋體表，污染細絲一碰就被抹掉。
代價是精神力掉得更快。
【精神力：42%。】
【氣血值：548億。】
【警告：無序之鎧破損處存在污染滲透風險。】
「戰甲修補包能用嗎？」
【可臨時封閉裂口，消耗一套。】
「用。」
一套價值幾十億的修補包化成銀灰液體，沿著戰甲裂縫鋪開。王平安看得肉疼，但沒辦法。
錢沒了還能賺。
人沒了，帳就真結了。
通道盡頭，是一座巨大的圓形艙室。
艙室中央懸浮著一枚殘破灰白核心。核心表面插著無數導管，導管另一端連接著一排排透明艙。
透明艙里沒有活人。
只有記錄。
一段段影像被固定在空氣里，重複播放。
王平安第一眼就看到了父親。
那是三年前的光山市星海回收分站。畫面里，王玄元穿著舊外套，蹲在一堆退役引擎殘骸旁邊，手裡拿著手電筒，嘴裡還嘟囔著。
「黑不溜秋的，看著挺結實。平安那小子喜歡稀奇玩意兒，拿回去給他當擺件也行。」
旁邊回收站工人笑他，「王哥，這玩意兒不值錢，別劃手。」
王玄元擺擺手，「沒事，孩子在學校花錢多，我也買不起好東西。撿個好看的，他不嫌棄就行。」
畫面里的王玄元伸手去拿黑色晶體。
晶體邊緣鋒利，直接劃破他的手。
血滴在晶體上。
灰白光芒一閃即滅。
王玄元疼得甩手，卻把晶體攥得更緊。
「哎喲，破石頭還挺凶。」
王平安站在艙室門口，喉嚨發堵。
他知道父親手縫了三針。
但親眼看見，感覺完全不同。
那不是戰場上的傷，不值幾個能量點，不夠他一次加點的零頭。可那隻手把石頭洗乾淨，包好，遞到他面前，還怕他嫌棄。
系統提示跳出。
【王玄元血液接觸錨定殘片。】
【古艦協議記錄：觀測目標穩定。】
【殘片未主動侵蝕。】
【殘片出現自主靜默行為。】
王平安眯起眼，「自主靜默？」
【殘片本應回傳信號，但三年內未主動向古艦發送完整坐標。】
【推測：殘片主動壓制自身頻率。】
也就是說，父親撿走它之後，它沒有害父親，也沒有出賣父親位置。
直到終焉戰，它為了救王平安才激活。
王平安按住胸口，「你還挺有原則。」
黑色晶體輕輕熱了一下。
艙室深處，擺渡人的聲音傳來。
「感人嗎？一個普通父親，撿到一塊不該撿的東西，為了兒子留了三年。可你有沒有想過，殘片為什麼不走？」
擺渡人站在灰白核心旁。
他的斷臂已經用污染補上，形狀扭曲。左眼殘片與核心相連，身上氣息比剛才更強，已逼近真正星域級。
杜南被他拖在腳邊，整個人只剩半口氣。
擺渡人抬手一揮，更多影像亮起。
王玄元把晶體拿回家。
喻秀罵他亂撿東西，拉著他的手去包紮。
王玄元坐在小桌前，用舊牙刷一點點刷晶體表面的污漬。
王平安還沒崛起時，接過晶體，嘴上嫌棄「爸你真會省錢」，轉頭卻塞進了口袋。
一段段日常，被古艦記錄得清清楚楚。
王平安的臉越來越冷。
「你一直看著？」
擺渡人笑了笑，「不是我，是古艦。殘片接觸血脈後，會記錄持有者環境。你父親很有意思，他沒有修煉天賦，也沒有大氣運，甚至窮得很穩定。但殘片在他身邊，污染衰減速度比標準值快了七成。」
王平安眼神一動。
「原因。」
「低欲望，低侵蝕，高情緒錨點。簡單說，你父親沒什麼野心，心裡裝的東西很少。妻子，兒子，家。殘片寄在他身上，不容易被主宰污染拉走。」
擺渡人語氣帶著嘲弄，「這也是為什麼我沒動他。殺了他，殘片可能暴走。觀察他，反而安全。」
王平安道：「所以你把我爸當保險柜。」
「準確點，是穩定器。」
王平安右手抬起，混沌法則凝聚。
擺渡人卻指了指灰白核心，「別急。這裡還有一份記錄，你一定想看。」
核心亮起。
畫面切到更早。
白鷗三七號誤入黑沙帶，船體被灰白光芒吞沒。二十七名船員沒有立刻死，他們被古艦拖入外層艙，意識封存，身體遭到污染侵蝕。
隨後，擺渡人第一次出現。
他帶著渡鴉商會的人，把船員身體樣本帶走，把船體送回藍星軌道，又把混入殘片的廢料安排進回收鏈。
畫面里，擺渡人對鴉九說了一句話。
「這顆星球很乾淨。讓它自己選。」
王平安盯著畫面，「你三年前就知道會選到王家？」
擺渡人搖頭，「不知道。我只知道錨定方舟需要血脈延續者，且目標必須具備強烈生存變數。王家人多，藍星王家血脈穩定，放在那裡最合適。你父親只是被選中的第一環。」
「第一環？」
「他穩定殘片，你激活殘片。父親是錨，兒子是刃。很漂亮的組合。」
王平安笑了。
那笑沒有半點溫度。
「你們給我家安排得挺明白。」
擺渡人道：「你該感謝我。沒有這塊殘片，你在終焉戰里已經死了。」
王平安一步步往前走，「我謝你全家。」
擺渡人抬手，灰白核心釋放出大片錨定污染。污染在半空組成十幾道人影，都是白鷗船員被改造後的殘影。
他們面容痛苦，身體殘缺，朝王平安撲來。
【警告：污染記憶體。】
【不可用大範圍毀滅手段，否則可能損傷已封存意識存檔對應錨點。】
王平安腳步一頓。
擺渡人抓的又是軟肋。
這些殘影不是船員本體，卻與意識存檔存在弱連接。王平安若直接用混沌法則抹掉，可能讓剛救回來的存檔受損。
擺渡人了解這一點。
「王平安，你太在意這些無用之人。主宰喜歡你這種變量，因為你強，又容易被牽住。」
王平安沒有回答。
他收起混沌法則，改用天地鎮獄印。
鎮壓，不抹除。
一枚巨大金色印記在艙室上方成形，壓向污染記憶體。十幾道人影動作驟停，灰黑污染被一點點從身體裡擠出來。
這招消耗大，速度慢。
擺渡人趁機接入核心。
【擺渡人權限提升。】
【核心記錄篡改進度：31%。】
王平安看著那進度，眼神更冷。
他一邊維持天地鎮獄印，一邊問系統：「能不能搶權限？」
【宿主持有錨定殘片，具備血脈喚醒資格。】
【需接觸核心。】
「中間這些呢？」
【建議繼續鎮壓。】
「精神力夠嗎？」
【不夠。】
王平安氣得想笑，「你回答真直接。」
【可消耗能量點購買精神補劑。】
「買。」
【靈泉清露庫存不足。可購買替代品：魂息針，150億能量點。副作用：三小時後頭痛、精神遲滯。】
「副作用以後再疼，先買。」
魂息針自動注入頸側。
冰冷感直衝大腦，精神力從四成二拉回六成。王平安眼前的重影消失不少。
他抬起左手，天地鎮獄印力量暴漲，將污染記憶體全部壓進地面符紋。
隨後，他頂著核心釋放的錨定污染，一步步走向擺渡人。
擺渡人臉色沉了下來。
「你真要硬扛？你傷沒好，精神也撐不了多久。」
王平安道：「你話太多。」
擺渡人身影一閃，空間殘影分成七道，從不同方向襲來。每一道手裡都握著灰白尖刺，目標不是王平安頭顱，而是胸口封存盒。
王平安沒有分辨。
他直接開啟混沌法則外放，半徑三米內一切異常空間結構全部塌縮。
六道殘影當場消失。
真身從左側露出。
王平安反手抓住擺渡人脖子，膝蓋狠狠撞上他腹部。
擺渡人身體彎下去，口中噴出灰黑血液，左眼殘片亮得刺目。
「你殺不了我。我和核心接上了。」
王平安拖著他往核心走。
「誰說我要現在殺你。」
擺渡人終於慌了，「你想幹什麼？」
「讓古艦自己看你幹了什麼。」
王平安把擺渡人的臉按向灰白核心，另一隻手按住胸口晶體。
「系統，接入。」
【錨定殘片權限接入中。】
【王玄元血脈延續者身份確認。】
【王平安，臨時喚醒權限開啟。】
【是否提交白鷗三七號事故原始記錄、杜南證詞、擺渡人污染行為？】
王平安道：「提交。」
灰白核心猛地亮起。
整個底層艙震了一下。
擺渡人慘叫起來。他左眼裡的殘片被核心反向鎖定，灰白導管從空氣里浮出，刺入他的身體。
【古艦審判協議殘缺啟動。】
【目標：擺渡人。】
【罪名：權限污染、倖存協議破壞、錨定者環境干涉、意識存檔損毀企圖。】
擺渡人瘋狂掙扎，「這協議早就壞了！你憑什麼啟動它！」
王平安按著他，聲音很平。
「憑我爸撿了塊破石頭，還被你們盯了三年。」
核心中傳出古老的機械音。
【審判執行失敗。能源不足。】
擺渡人剛露出笑，系統彈出新提示。
【可補充能量點臨時供能。】
王平安眼角跳了一下。
「多少？」
【500億能量點。】
擺渡人也聽到了，狂笑道：「五百億買一次殘缺審判？王平安，你不會真捨得吧？」
王平安看了他一眼。
「你不值五百億。」
擺渡人笑得更響。
下一秒，王平安補了一句。
「但我爸值。」
【已扣除500億能量點。】
灰白核心光芒暴漲。
擺渡人的笑聲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