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光齊一路緊趕慢趕,終於看到了95號院的大門。
他腳步微微一頓,深吸一口氣,硬著頭皮走了進去。
劉光齊的出現,就像一塊石頭,砸進了平靜的水面。
三大媽門口掃地,看見他的時候,手裡的笤帚差點脫手。
「光齊?!你……怎麼回來了?!」
她這一嗓子,像吹響了集結號。
劉大媽,王大爺等人,紛紛從屋裡走了出來,那一個個的眼神,就跟看見了鬼似的。
劉光齊根本就沒心思,跟這些人掰扯。
他低著頭,快步走向後院,幾步衝到自家門前。
掏鑰匙,開門。閃身進屋的瞬間,「砰」的一聲把門關上了。
他身影剛一消失,院裡瞬間炸開了鍋。
「嘖嘖嘖、老劉正滿世界找他呢!沒想到他自己跑回來了。」
劉大媽壓低了聲音,「昨晚鬧成那樣,我還以為這小子連夜跑了呢!」
「跑?沒有證明這小子能跑哪去!」王大爺吐了口煙圈。
「這小子現在回來,指不定又在憋什麼壞水呢。」
二大媽湊近了些,神秘兮兮的,「今兒一早,老劉一家就氣沖沖地出門。」
「聽他兩人的對話,說是要去女方家討個說法!」
其餘人一聽有新瓜,頓時就來了精神。
「怎麼?這事兒還跟女方有關係?」
「這兩家才剛結婚,這就鬧掰了?」
「這可說不準,這新媳婦在院裡住了幾天,可就再也沒回來過,那個有什麼事兒呢。」
「我滴乖乖,劉光齊昨天晚上,不會真是來搬家的吧?」
屋裡。
劉光齊反手鎖上房門,顧不上緩口氣直奔主臥。
他一個箭步衝到炕上,一把掀開炕櫃。
把裡面的被褥、衣服一股腦全扯了出來,扔得滿地都是。
他記得很清楚,他媽有個鐵皮餅乾盒就放在這兒,裡面裝著家裡的壓箱底兒的錢。
他伸手在裡面一通摸索,直到指尖碰到了一個冰涼的金屬物。
劉光齊眼睛一亮,找到了!
他一把將盒子拽出來,迫不及待地掀開蓋子。
然而裡面的東西,卻讓他大失所望!
除了一個用手帕包成的小布包,就剩幾張皺巴巴的票券。
他打開手帕,裡面全是些零零碎碎的票子,連張大團結都沒有。
劉光齊飛快地點了一遍,總共加起來也不夠十塊。
他又重新在炕櫃裡翻了翻,那架勢恨不得直接鑽進去。
可依舊一無所獲。
劉光齊像是吞了一隻蒼蠅,臉色變得無比難看。
家裡錢怎麼會就剩這麼點了?這連他丟的零頭都不夠!
劉光齊死死攥著手裡的鈔票,恨不得把那個破鐵盒子,摔在地上踩上兩腳。
但他還是忍住了。
劉光齊反覆深呼吸,壓下自己暴躁情緒。
把錢連同那些票券,一把揣進懷裡。
然後又從衣櫃裡,胡亂抓了幾件換洗衣服塞進自己包里。
做完這一切,他絲毫不敢過多停留。
誰知道他爹什麼時候就回來了?萬一被他爹堵在屋裡,那可就真完了。
劉光齊拉開房門,探頭往外看了一眼。
院子裡那幾個長舌婦,還在那兒嘰嘰喳喳。
他咬了咬牙,低著頭快步朝門外衝去,幾乎是逃一般地穿過院子。
「哎哎哎!出來了!出來了!」劉大媽眼尖,第一個叫出聲。
其餘幾人雖然面上各干各的,但眼神卻不約而同瞥了過去。
直到劉光齊的身影,從院門口消失,眾人才放開嗓子議論起來。
「嘿,還背著個包,這是要跑啊?」
「昨晚跟鬧成那樣,就老劉那性子,不跑等著被打死麼?」
「要說你說,反正我是不說,人家可是一家人,弄不好咱里外不是人。」
「就是,就老劉前幾天那嘚瑟樣,恨不得把頭揚到天上去,也該讓他吃點苦頭了……」
劉光齊出了院門,撒開腿拼一路狂奔。
直到肺部像火燒一樣,才稍稍放慢了腳步。
他拐進個隱蔽的胡同里,緩了好一會兒。
確認沒有人追上來,這才敢往火車站的方向趕。
一路上他不敢走大路,專挑小巷子穿,七拐八繞地繞了好大一圈,生怕碰上他爹。
等他走進火車站的時候,雙腿軟得跟麵條一樣。
不過劉光齊絲毫不敢鬆懈,拖著幾乎虛脫的身體,踉踉蹌蹌地擠進了售票大廳。
大廳里人來人往,嘈雜不堪,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汗味和煙味。
劉光齊擠到售票窗口前,張了張嘴,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
售票窗口後面坐著一位,戴著袖套的女售票員,面無表情地瞥了他一眼。
「去哪?」
「同、同志……」劉光齊咽了口唾沫,聲音沙啞地問道。
「請問……最近發車的是哪一班?」
「最近一班?」售票員低頭掃了一眼桌上的時刻表。
「九點四十三,去保定的,馬上就開始檢票了。」
劉光齊恍惚了一下。
九點四十三?保定?這不就是他老丈人,要坐的這一趟麼?
劉光齊臉色陰沉不定,這他媽算什麼?老天爺在跟他開玩笑嗎?
「同志,除了這班,最近的是哪一趟?」
售票員隨口答道:「上午就這一趟,再坐就要等下午了。」
劉光齊眉頭緊皺,內心隱隱有些抗拒。
院裡人已經看到他回院了,要是他爹發現錢丟了,再報了警,那他可就真走不了了。
他不光把兩邊都得罪了,還把錢給弄丟了。
這要是被逮到了,這窟窿他補不上啊!
售票員看他站在窗口,遲遲不做決定,不耐煩地敲了敲窗台。
「同志,你到底買不買?」
劉光齊咬了咬牙,從懷裡掏出皺巴巴的三塊錢,「買!一張去保定的!」
保定那麼大,張春雨一家不過是,其中微不足道的幾個。
能不能遇上還兩說呢,怕個毛線!
售票員動作麻利,撕票、找零、蓋章,一氣呵成。
順手把車票和零錢,從窗口推了出來, 抬頭喊了聲:「下一位!」
劉光齊拿著車票,眼淚差點掉下來。
幾個小時前,他還懷揣七百多塊錢的巨款。
可現在呢?買張車票,都差點把他『家底』掏空。
劉光齊心裡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一齊涌了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