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播的內容,在馬文斌腦海里不斷迴蕩。
他陰沉著臉坐在辦公桌前,捏著稿紙的手青筋暴起。
憑什麼?!對方憑什麼能評上先進?!還是全國先進!
看著自己手裡的材料,馬文斌臉色陰沉地,仿佛能滴出水來。
這是他根據劉海中的材料,加班加點整理出來的。
裡面有於國傑,在幾個判罰里『操作不當』的記錄,還有些『經不起推敲』的斷案過程。
這些東西,雖然有點吹毛求疵。
但要是放在平時,也足夠讓組織找他談談了。
可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對方竟然評上了先進,還是全國先進!
他常年在政工口工作,又豈會不知道其中的含金量。
於國傑現在,就是軋鋼廠,乃至四九城整個工業口的臉面!
不管從上到下,都恨不得將於國傑給供起來。
這個時候把材料遞上去,誰會信?
到時候說不定,非但沒給對方上上眼藥。
反倒會讓人覺得,是他馬文斌眼紅嫉妒,打擊報復。
「操!」馬文斌猛地一拳砸在桌上。
「咚」的一聲,震得辦公室外面都聽得到。
他面目猙獰,胸口劇烈起伏,像是頭被困住的野獸。
半晌,馬文斌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無力地靠在椅背上。
縱使心中再有不甘,他也明白,自己現在動不了於國傑分毫。
再睜開眼時,馬文斌愣愣地看著手中的材料。
裡面每一頁,都是他熬夜整理的心血。
每一頁,都充斥著他扳倒於國傑的希望。
可現在,這些東西直接變成了廢紙一堆,毫無用處。
馬文斌雙手攥著材料的兩端,「撕拉」一聲,材料直接被撕成兩半。
然後是第二份,第三份……
馬文斌發了狠,咬著後槽牙,一口氣把所有材料,都撕了個粉碎。
碎紙片像雪花一樣,從桌上飄落,散了一地。
宛若他此時的心情,沉入谷底。
看著滿地碎紙,馬文斌嘴角扯出一抹苦澀的笑意。
他心裡清楚,這場單方面的宣戰,他又輸了。
甚至都沒走到正主面前,他就輸得一敗塗地。
馬文斌彎下腰,把地上的碎紙攏起來揉成一團,狠狠丟進了垃圾桶里。
「於國傑……」他咬牙切齒地,聲音里滿是不甘。
「你等著……日子還長著呢。」
與此同時。
劉海中拄著掃把,站在廁所門口。
耳朵里迴蕩的全是,「全國先進工作者於國傑……」
劉海中腦海里已經出現了,對方站在主席台上,戴著大紅花,給全廠人作報告的場景。
那是他做夢,都想站上去的地方 。
劉海中攥著掃帚的手越來越緊,捏的掃帚『吱嘎』作響。
他怎麼也想不通,於國傑憑什麼,就成了全國先進?
憑什麼他步步高升,風風光光當先進,而他自己卻只能在這裡掃廁所?
劉海中越想越氣,越想越不甘心。
他猛地將掃帚往地上一摔,「啪」的一聲,水花四濺。
一個正在撒尿的工人,被嚇了一跳。
見劉海中又在那發瘋,撇撇嘴嘀咕了句「神經病」,提上褲子快步走開了。
劉海中胸口劇烈起伏,腦子裡翻來覆去,就是覺得不公平!
他劉海中老老實實做人,勤勤懇懇工作了大半輩子。
結果呢?落了個掃廁所的下場!
反倒是於國傑這種,生活作風浮誇,我行我素的人,過得風生水起!
這太不公平了。
其實更重要的一點,是劉海中還指望著。
能通過扳倒於國傑,來緩解一下,自己現在的生活壓力。
現在好了,對方評了先進,成了全廠學習的榜樣。
豈是他寫幾封,『捕風捉影』的舉報信,就能撼動的?
劉海中頹然的蹲在地上,無力的抓著頭髮。
他最後一條翻身路,也被堵死了。
一種茫然的窒息感,像潮水一樣將他淹沒。
劉海中感覺,像是有塊大石頭壓在自己胸口,呼吸都不暢快了。
難道他這輩子,就只能窩在這廁所里,渾渾噩噩地過完下半輩子了?
忽然,侯老三那張臉,浮現在劉海中的腦海里。
對方那番邀請,又一次在他耳邊響起。
之前他還在猶豫,覺得事情還有緩和的餘地,
沒必要去干一些,違法犯罪的事兒。
而且他畢竟也在軋鋼廠,工作這麼多年了,良心上多少有點過意不去。
可現在?
劉海中咬了咬牙,去他娘的良心!
他都要無家可歸了,還管什麼犯不犯法?良心不良心的?
這個世道,難道老實人就活該吃虧嗎?!
劉海中眼神一凝,心裡瞬間有了決斷。
你於國傑不是先進嗎?不是風光嗎?那他就給對方添點堵!
廠里要是,在這個節骨眼上丟了東西。
他倒要看看,於國傑這個『先進工作者』,還坐不坐得住!
想到這兒,劉海中嘴角扯出一絲扭曲的笑意。
聽著廣播裡的喜報,秦淮茹手上動作一頓,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她怔怔地聽著那段廣播,每個字聽得都極為認真。
半晌,才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那口氣嘆得很深,帶著些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和無奈。
旁邊的幾個女工,還在嘰嘰喳喳地議論著。
「哎呀,於處長可真了不起!這麼年輕就評上先進了!」
「這回他又要漲工資了吧?」
「長得精神,又有本事,也不知道將來便宜了哪家姑娘……」
秦淮茹手上的動作微微一頓,隨即又恢復了正常。
只是那嘴角,不由泛起一絲苦澀的笑意。
曾幾何時,她也動過那樣的心思。
那時候於國傑剛搬進院裡,年輕,挺拔,說話做事井井有條,透著一股讓人安心的正氣。
更重要的是,人家工資高,不差錢!
她日子過得緊巴巴的,總覺得要是能傍對方,後半輩子就有了依靠。
她不是沒試過。
可哪怕把姿態放得再低,對方都沒正眼看過她。
秦淮茹拎著水桶,走到水池邊擰開水龍頭。
自來水嘩嘩地流,很快便裝滿了水桶。
秦淮如愣愣地,看著自己的倒影。
聽著廣播裡那個,光芒萬丈的名字。
秦淮如心裡清楚,自己跟對方,已經是兩個世界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