橫豎他喝醉了酒,舌頭上又有傷。
他不說的話,十七拿他一點辦法都沒有。
平時激將法對老乞丐很有用,如今算是對山莊鬆懈了一點,激一激,軟硬兼施,還是能夠套出些話來的。
但是對於畫像上女子的事兒,激將法也不管用。
即便是聽十七說畫像上的女子已經過世了,有諸多十七編都編不出來的事兒,證明十七說的是真的的可能性很大,老乞丐也不可能說。
似乎不親眼見到,他都不會相信一般。
十七無奈,想起莊主說的,儘量先問老乞丐。
如果老乞丐能說的話,就聽老乞丐先說。
如果老乞丐實在不說的話,再套出老乞丐的身份和能幹的活兒,把他找過去,問問關於姥姥的事。
於是十七隻能話鋒一轉,開始問起老乞丐自己的事兒。
「但是師傅,莊主說招我們過去都是幹活的,可師傅你好像什麼都不會幹,豈不是過去吃白食的?」
老乞丐聽見這話,人倒是活過來了一點,瞪眼道:「怎麼說話的呢?什麼叫吃白食的!我當然能幹活,我會的比你多多了!」
十七搖頭:「我不信。」
老乞丐頭腦懵懵的,或許是他自己也不願意再想畫像上女子過世的事兒,所以話頭就順著十七走了。
「我年輕的時候種地趕車餵養牲畜,哪一樣不是好的?」
「我還認識個把字呢!小的時候我也生得好,虎頭虎腦的,我爹娘把我送去東家家裡,讓我跟著東家少爺。」
「東家少爺在私塾念書,我在外頭伺候著,東家少爺愚笨,學不會幾個字,我倒是學會了。」
「不過也因為這樣,惹惱了東家,就不讓我再去了。」
「我回家了,照舊種地趕車放羊……」
老乞丐說道:「那時候世道沒現在這麼好,小時候還能混口飯,長大後,一家子精壯,田地還是那些。」
「自己家的田地養不活一家人,我就出來找活兒干。」
「別看我現在又老又瘋,年輕的時候我也是幹活的一把好手,在街角蹲著,人家一眼看到我,就招我了。」
十七還真有點驚訝:「師傅你還識字?」
老乞丐瞪眼:「廢話,不然我那些唱詞兒打哪兒來的?」
十七想想,還真是。
乞丐里會唱蓮花落的人不少,但老乞丐特別擅長,還會自己編詞兒。
十七先前只以為是老乞丐特別瘋,所以想法比別人多,改詞兒也改得容易。
現在想想,搞不好老乞丐還真是識字兒呢。
十七又問:「師傅,既然你識字,怎麼不做個代寫先生?」
街邊有落魄的老書生擺個攤子,給人寫信念信,一次也能收個幾文錢呢。
總比當乞丐體面,衣食也有著落。
但老乞丐卻含含糊糊的:「我只會認,不會寫……」
十七頓時想起來山莊上的好些人,都是這樣的。
難不成師傅的字兒,其實是在山莊學的?
畢竟跟著東家少爺在私塾外伺候,能學幾個字?
後頭師傅只怕再也難碰到書籍吧?
但十七怕驚動老乞丐,沒敢問。
只換了個話頭:「那師傅你現在不能找個正經活兒幹嗎?你不是會種地,會趕車,會養牲口嗎?」
老乞丐嘆道:「哪那麼容易啊,種地也得有地啊,我如今……如今連個戶籍都沒有,哪裡能夠種地,人家東家招短工,都不要咱們這樣的。」
「趕車養牲口也是一樣,好歹得有車,得有牲口吧?」
十七順勢說道:「可不是麼,我今兒個去山莊,就是割草餵雞鴨,不過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好些雞鴨都長得不好,也不怎麼下蛋,好愁人……」
老乞丐冷笑一聲:「馬無夜草不肥,雞鴨也一樣,吃不好,歇不好,哪裡能下蛋呢!」
「光給吃草,不給吃點兒好的,雞鴨也不願意下蛋!」
十七立刻順杆上:「那師傅你說,得吃點兒啥好?」
「還有還有,我有時候瞧著一些雞鴨吃得飽,但是個頭長得不好,是怎麼回事啊?」
「雞白天不出窩棚是啥情況?」
「師傅,還有那羊,如何才能產奶呢?聽人說羊奶能養身子,還能餵孩子呢……」
十七一連串地問,恰好問到老乞丐擅長的方面,老乞丐昏昏沉沉的,就不知不覺說了很多。
接下來的兩天裡,十七又纏著老乞丐問了許多養牲口的事兒。
惹得老乞丐夢裡都是養牲口。
就這麼的,這一天早上醒來,老乞丐迷迷瞪瞪地從破廟裡爬出去小解。
也不知道是沒睡醒還是天光沒大亮,他又眼花了。
老乞丐站在破廟的院牆邊上,正準備解褲子的時候,突然瞧見垮塌的院牆另一邊,竟好似個雞圈。
而裡頭的雞鴨也跟十七說的一樣,蔫蔫的,看著就不精神。
恰在此時,一道聲音從老乞丐腦海中冒出來——
「雞鴨不吃食,該如何辦?」
老乞丐下意識就作答:「要先看是一隻不吃,還是一群不吃,要先把不吃食的雞挑出來,千萬不能跟別的雞鴨混住了。」
大約是這幾天被十七刺激了,老乞丐竟迷迷瞪瞪地翻過院牆去,本能地要將雞圈裡蔫蔫巴巴的雞挑出來。
然而,翻過院牆的瞬間,他竟然真的落到了一座雞圈裡!
但城外破廟外頭哪裡有什麼雞圈!
……
簡星夏也沒想到,居然真能招來老乞丐。
根據十七這兩天傳回來的消息,老乞丐已經承認他曾經來過山莊了。
反正他也一直吹噓自己去過神仙福地。
現在只是對十七明說,他去的神仙福地,就是十七到過的星夏山莊罷了。
當然,他來的時候,山莊還不是山莊,只是一兩個小山頭罷了。
甚至老乞丐也承認自己認識畫像上的女子,也就是簡星夏的姥姥。
可是關於簡星夏姥姥的事兒,老乞丐一概不說。
十七什麼方法都用了,不管老乞丐是清醒還是昏醉的狀態,都問不出來。
於是只能儘可能地多套問關於老乞丐自己的事兒。
好在老乞丐對這個倒是沒什麼隱瞞的,尤其是關於餵養牲畜的事兒,那叫一個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簡星夏聽了也覺得好笑。
「都說好漢不提當年勇,但其實根本沒人能夠放棄重提當年勇啊!」
想必對老乞丐來說,當年勇一是去過神仙福地,二是養過牲畜吧。
可惜,兩個大家都不信。
但十七搜集來的信息足夠多,簡星夏還是慢慢把招工條件摸清楚了。
首先,要跟十七是同一個世界的。
其次,年紀四五十歲的「老頭」——簡星夏到現在還是覺得無法對著四五十歲的人喊老頭。
遠的不說,就連陸安村裡的村民裡頭,好些五十歲的看著還很年輕呢!
正是闖蕩奮鬥的時候!
但來山莊的古人裡頭,的確過了四十就很顯老了。
現代縱然有很多需要解決的問題,但總體來說,對普通百姓和底層人民的保護是極好的。
或許買不起豪宅豪車,但是總歸會有地方落腳,衣食住行是無憂的。
年輕的時候還看不出來。
等年紀大一些,就知道古人單是為了活著,受了多少苦了。
之後就是十七到處搜刮來的條件,比如要識字,會趕牛車趕驢車,會種地,會唱蓮花落,會養雞養鴨……
但十七沒問出老乞丐的名字。
每次問起來,老乞丐倒是沒有什麼保密的心思,但臉色總是十分尷尬,說他已經背井離鄉,失了戶籍,是個叫花子了,還要什麼名字。
十七問不出來,簡星夏就沒辦法精準定位到人。
只能儘量湊多一點條件,甚至連老乞丐舌頭上有傷,頭上有疤之類的事都寫了上去。
多是多了,但真的算不上精準。
因而招工啟事發布出去之後,系統也找了好長時間,一直顯示「匹配中」。
就在簡星夏感覺招人無望的時候,系統終於顯示到了「招工已匹配,臨時工即將到達」的消息。
消息發布的時候還是晚上,不是臨時工上班的時間。
簡星夏就一大早爬起來,比老乞丐還先到一號山腳下呢!
老乞丐連滾帶爬突然從一道土坡上翻出來,滾入雞圈的時候,簡星夏還嚇了一跳。
因為雞圈裡的雞鴨被驚動,突然嘰里呱啦地亂叫起來。
大冬天的,清晨的山腳連蟲鳴鳥叫都沒有。
這突然驚起一圈的雞鴨,著實嚇人。
而且還不只是一座圈棚的雞鴨叫,是一座圈棚的雞鴨叫了,連帶著周邊的其他圈棚里的雞鴨都跟著叫。
老乞丐也差點兒嚇瘋了。
他可是好多年沒有見過這樣滿滿一大群雞鴨了。
雞鴨亂撲騰,各種雞毛鴨毛還有草屑滿天飛。
老乞丐幾乎是連滾帶爬往後挪,靠在窩棚柵欄邊上,才勉強躲過一陣雞鴨襲擊。
簡星夏拍了拍三輪車的頂棚——大花在上頭呢!
大花白天喜歡到處跑,大多數時候都在山裡。
但晚上總會回到老屋,跟簡星夏在姥姥的屋裡睡覺。
今天簡星夏起得早,大花也跟著出來了。
簡星夏拍頂棚:「大花,管管!」
大花瞧著不大樂意——她平時都能一飛三丈高,可以直接從三輪車的頂棚飛到雞圈上的。
但是今天是飛下來,小黑豆似的眼睛慢悠悠地看了一眼簡星夏,才慢慢踱著步子走向圈棚。
大花過去之後,「咯咯咯」地叫了幾聲,大部分雞鴨就安靜下來了。
然後又用翅膀扇了幾個還在亂叫的,幾個窩棚就瞬間安靜下來了,只有偶爾因為擠壓冒出來的小動靜。
大花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
雞毛不滿天飛了,簡星夏才走過去,喊圈棚里的人:「老大爺,你還好嗎?」
簡星夏這會兒心裡也沒底,不知道這頭髮花白的老頭到底是不是十七的師傅。
但不管是不是,總得先把人弄出來。
老乞丐被這麼一嚇,腿腳都是軟的。
簡星夏抓著他的胳膊,把他拎起來。
老乞丐這才手腳並用地翻過柵欄:「多、多謝姑娘……」
話音在老乞丐忙亂抬頭看見簡星夏的那一刻,驟然截止。
晨曦的微光中,簡星夏穿著厚實的家居服,戴著帽子,只露出一張清秀的臉龐,嘴角微微勾起,目光柔和又安定。
像。
真是太像了。
老乞丐心裡冒出一個念頭。
「像?像誰?」簡星夏的唇角依然微微勾起,但好看的眉毛卻挑了一下。
老乞丐這才意識到自己居然把心裡的念頭說了出來。
「不……也不像……」
老乞丐用力搖了搖頭,他看著簡星夏,說不出來五官上像不像,但那股子溫和又堅定的感覺,跟多年前的那個人,一模一樣。
……
簡星夏對自己的顏值有清楚的定位。
不管是好看還是難看,都不會讓人震驚呆愣到這種地步。
更何況,這老頭還說了一句「像,真像」。
她能像誰?
無非就是姥姥和媽媽罷了。
老頭的身份已確定。
簡星夏把他扶起來站好:「你是十七的師傅吧?」
老頭怔愣了一下:「姑娘認識十七?」
簡星夏笑道:「十七沒跟你說起我嗎?這幾天他找你打探的事兒,都是我想知道的。」
老頭張了張嘴,有點不知道怎麼回答。
要是尋常人問話,他不想答的話,他有一百種辦法繞過去。
就是十七問話,他也能裝瘋賣傻。
但眼前的人……他自是不用問,也知道就是十七說的那位莊主。
是她的後人啊……
她的後人問話,老乞丐即便不想回答,一時也不敢欺瞞。
好在他也不是存心欺瞞,只是太過震驚,不大確定,才問了一句。
見簡星夏說話這麼直接,開門見山,老乞丐也趕忙道:「說過,說過,十七說姑娘你……你是如今這山莊的莊主。」
簡星夏點頭:「我姓簡,名星夏,你喊我夏夏或是莊主都行。」
老乞丐連忙惶恐道:「不敢不敢,莊主的名諱不是我等能直呼的。」
「這樣嗎?那當年你們怎麼喊我姥姥的?」
簡星夏也沒囉嗦什麼,反正老乞丐應該不是第一次到山莊了,不需要她再做新人保護介紹。
簡星夏帶著老乞丐往竹屋那邊走去。
老乞丐雖然還震驚著,但下意識趕忙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