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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4章 簡桃花(新&二合一)

2026-09-26 09:52:46 作者: 王不悔

  「我們當年是稱簡姑娘的,簡姑娘說總說人人平等,讓我們喊她的名字,但是我們不敢,知道她未曾婚配,就喊她姑娘了。」

  這個簡星夏還真不知道。

  她記事的時候,姥姥就已經是「姥姥」了。

  村里人都喊姥姥簡老太太,或者就隨著簡星夏喊夏夏姥姥。

  現在從老乞丐口中聽到姥姥也曾有過一段「簡姑娘」的時光,簡星夏覺得還挺奇妙的。

  到了竹屋,簡星夏給老乞丐拿了些吃食。

  「聽十七說你舌上有傷,現在好些了嗎?能吃東西嗎?」

  老乞丐一張老臉滿是窘迫:「不礙事,不礙事,咬是咬了,但沒捨得咬太狠……就是流了點兒血。」

  簡星夏不是醫生,也看不出來老乞丐說的是真是假。

  但能說話,應該就是能吃東西了。

  這會兒才剛五點,胖嬸和林三娘她們都沒來,簡星夏也沒準備什麼吃食,就拿了一點蒸蛋糕和冷饅頭。

  不管怎麼樣,都得先讓人吃飽再說。

  老乞丐也確實是餓了,這幾天十七纏著他套話,光給他喝酒了,滷味吃光了,但是乾糧那是一口沒進。

  老乞丐看了看簡星夏,倒是老老實實說了句:「多謝莊主。」

  然後才拿起饅頭,大口大口地咬著。

  胖嬸吸收了現代的配方和廚藝做出來的饅頭,就算是隔夜放冰箱,也不會很硬。

  依舊比較鬆軟。

  老乞丐吃的第一口,就忍不住含糊道:「就、就是這個味兒!」

  一口氣吃了三個大饅頭,又喝光了一竹筒的水。

  簡星夏擔心老乞丐吃撐了,讓緩緩。

  「老大爺怎麼稱呼?能說說你自己的事兒嗎?」

  其實簡星夏更想問關於姥姥的事兒。

  但是老乞丐的身份不確定,她沒有辦法判斷老乞丐口中說的姥姥,到底有幾分真。

  老乞丐對著十七都沒說自己姓甚名誰,但對著簡星夏,卻沒辦法不回答。

  他眼神有些恍惚,說:「以前簡姑娘……就是你姥姥,常喊我小賈。」

  「你姓賈?」

  「正是,老頭兒我在家排行老七,前頭哥哥姐姐六個,兩個姐姐出嫁了,四個哥哥娶妻生子的娶妻生子,剩下的也在攢錢娶媳婦。」

  「家裡實在住不下了,我知道家中也沒什麼指望,就跟人出來做工。」

  「只是我們都是窮鄉僻壤出來的,什麼也不懂,在城裡除了挑肩扛包,什麼都做不了。」

  「便是挑肩扛包,也比不過地頭蛇,只能挑最苦最累,賺得最少的活兒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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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乞丐說起年輕時候的事,也有幾分唏噓:「那時候糊塗,一心只想往城裡跑,實則城裡過得,還沒有咱們鄉下好,柴米油鹽,樣樣都是錢。」

  「幹了幾個月的髒活累活,錢沒掙到幾個,倒是落下了一身的病,還摔破了頭,無錢醫治,只得在大街上乞討……」

  「但做哪一行都有地頭蛇,連叫花子都有,我去了別人的地盤,又挨打……」

  老乞丐說著說著,眼裡泛起了淚光:「若不是得簡姑娘搭救,我只怕早就死在街上,爛了、臭了……」

  簡星夏問道:「那你是怎麼認識姥姥的?姥姥怎麼救的你?」

  老乞丐說:「我也不知道簡姑娘是如何知曉的我,我就記得那日我頭破血流,身上滿是傷,又冷又餓,趕上下雨,幾乎要死,我那時候雖然二十多了,是個男人,但是遇著那樣的事,也在雨里哭……」

  「我邊哭邊喊,說世道不公,為何這樣對我,為什麼我那麼辛辛苦苦幹活,連口飽飯都吃不上,有人卻出生在高門大戶,當個草包,先生教了三日的字都學不會,但一樣有錦衣玉食,高枕無憂……」

  「我那時候想著,橫豎不過就是一死罷了,因而喊得特別狠……」

  「莊主或許不知道我們那裡,那些高門大戶是聽不得這些的,聽到了,是要將人打殺的,我那麼喊,就是存了死志了。」

  「偏生這個時候,我聽到了一聲嘆息。」

  「那時候在下大雨,周遭什麼都沒有,但那聲嘆息,卻好似直直地鑽入了我的腦袋。」


  「我嚇了一跳,但還沒等反應過來,我就跌到地上……是乾的地面,不是下雨的青石板路。」

  老乞丐抬頭看看簡星夏,說:「那時候我一抬頭,面前就是你姥姥,她站在那裡,手裡還拿著鋤頭,就那樣皺眉看著我。」

  「她問我:你覺得不公?」

  「我也不知道該如何作答,就點了點頭,她就說,既然如此,那你就留下來幹活吧,自己掙個前程出來,去將那些不公打破。」

  老乞丐說多了話,舌頭還是疼的。

  但是他儘量一字一句,將事情說得仔細。

  因為他看得出來,眼前跟簡姑娘有六七分相似的小姑娘,聽得很認真。

  簡星夏的確是聽得認真且震驚。

  她印象里對什麼事都淡淡的甚至有些厭倦的姥姥,竟然會說出那樣石破天驚的話來。

  姥姥年輕的時候,也很有干一番大事的心境嗎?

  這過程里,簡星夏也一直觀察著老乞丐的神色。

  雖然以貌取人不可靠,但老乞丐每次說起姥姥的事兒,神態和語氣都是不一樣的。

  老乞丐說起姥姥簡姑娘的時候,總忍不住抬頭看簡星夏。

  但簡星夏又看得分明,老乞丐的眼神焦點根本沒落在她身上,而是好像在通過她,看另外一個人一樣。




  老乞丐惶恐接過水,思忖了一下,輕輕搖頭:「莊主姑娘,我想你要知道的不是後來。」

  他所做的事,在簡姑娘的一生里,實在算不得什麼。

  簡星夏微微偏頭:「……那是?」

  「從前。」

  ……

  七十年前,陸安村。

  這片土地剛經歷過戰亂,百廢待興。

  但在偏遠的山區,依舊有許多陋習在延續。

  破舊的木頭房子前,一群男男女女湊到一起,面色不善地對著站在屋子門口的女人念叨著什麼。

  女人年紀不大,看上去也就二十五六的樣子。

  任由這群人如何辱罵攻擊,也只是冷冷地看著他們,不為所動。

  「簡桃花!你別仗著你打過仗,老祖說了往後咱村都得敬著你,你就任意妄為!你滿村問問去,誰家姑娘二十五了還不嫁人!」

  「真是丟盡了我們簡家的臉面!這麼大個姑娘家還不結婚成家,說出去簡直叫人笑話!」

  「你說破天都要給老子嫁人!你不嫁人,你那些個堂弟堂妹怎麼說親?」

  有人語氣激烈,仿佛簡桃花做了什麼十惡不赦的大事一樣。

  也有人似乎在說和,話語沒那麼激烈,但話里話外,依舊是勸簡桃花嫁人的。

  「桃花啊,嬸兒也是為你好,你爹娘都沒了,你一個人敢從山裡迂迴出去找部隊來殺日本人,又跟著部隊到處打仗……大傢伙兒都佩服你。」

  「但正是因為你爹娘都沒了,你兄弟一個沒活下來,一個去打仗再沒消息,這家裡就剩你一個,你不成親嫁人,我們沒辦法跟你爹娘兄弟交代啊!」

  「桃花啊,你是不知道,人老了就得有個人互相照應著,你現在年輕,但往後怎麼辦呢?」

  簡桃花手裡拿著鐮刀,這些人一時不敢上前,不敢闖進院子。

  簡桃花看著院子外頭的人,或是凶神惡煞,義憤填膺,或是殷殷勸導,苦口婆心。

  但無非就是一句話——要她嫁人。

  她忽然笑了一下,兩條烏黑的麻花辮跟著動了一下。

  「怎麼辦?」

  「鬼子闖進村里來的時候,你們不問怎麼辦。」

  「鬼子在村里隨意抓壯丁,不服就殺人的時候,你們不問怎麼辦。」

  「糧食被搶了,雞鴨牛羊被殺了,山里被埋了地雷的時候,你們不問怎麼辦。」

  「那時候你們被鬼子押著當驢子拉磨的時候,怎麼不覺得沒臉面呢?」

  簡桃花看著身量不高,甚至還有些瘦削,但說起話來,卻很凌厲。

  她有意無意地擺弄著手裡的鐮刀,乾脆利落地將袖子挽起來,露出胳膊上斑駁的傷痕。


  有刀傷,有炮彈飛濺起的土石碎片擦出來的傷口,也有燒傷和燙傷。

  還有斑駁似蜈蚣的縫針傷疤。

  看上去十分可怖。

  但這傷疤一露出來,院子外頭的人都有些沉默。

  半晌,有人訕訕道:「桃花,你十三歲就跑出山了,二十一才回來,村里人也沒逼你,但你現在二十五了,還不成親,說不過去啊。」

  簡桃花的大伯很是頭疼:「你侄子侄女都到了說親的年紀了,桃花,你總不能耽誤他們吧?」

  簡桃花淡淡的:「為什麼一定要成親?我成不成親關你們什麼事?」

  簡桃花的大伯又無奈又生氣:「桃花你這話說的,你是個姑娘家,怎麼能不成親?」

  「再說了,你不成親,人家來家裡給你堂弟堂妹侄子侄女說親的時候,都要念叨著家裡還有個不成親的姑奶奶。」

  「咱們這樣的人家,是養得起姑奶奶的人嗎?」

  戰爭結束,但被毀壞的土地一時還修復不了,山里還有些隱藏的地雷沒被排掉,能種地的土地還不夠多。

  糧食自然也不夠吃。

  因著簡桃花從山裡繞路求援,趕跑了鬼子,救了全村,村裡的村長和族老都要求全村供養她。

  「只要桃花還在咱村一天,咱村就得供著她!」

  說話的是簡家的老祖,村裡的族老。

  但供奉衣食的是村里人,照料生活的是簡家人。

  時日長了,總有人生出憊懶之心。

  再一個,在這樣閉塞的小山村里,許多人一輩子就只有這麼幾件事。

  結婚,生子,孩子再長大,再結婚,再生子。

  他們不知道十三歲出去,二十一歲回來的簡桃花經歷過什麼。

  他們只能憑著自己認定的道理,來規劃簡桃花的生活。

  「你二十一歲剛回來,身上有傷,我們不逼你。」

  「二十三歲,你比村里好些人都能幹,又能種地,又能排雷,我們敬著你。」

  「但如今你二十五了,還不成親,我們也沒法給你爹娘交代啊!」

  「孩子,聽我們一句勸吧,哪有姑娘家不成親的呢?沒有個後人,你老了該怎麼辦呢?」

  「好孩子,我們知道你好,你不為自己想想,也為家裡的弟弟妹妹侄子侄女想想吧?」

  然而,簡桃花對一切的規訓和勸說都無動於衷。

  十三歲那年她就知道了,只會問「怎麼辦」的人,是辦不成事的。

  能辦成的人,不用問,早就去做了。

  面對村里這些「好心」的長輩訓誡,她只來了一句:「如果怕我拖累他們,將我逐出簡家就行。」

  「不做簡家人,不就行了?」

  「我也不需要你們的供奉。」

  反正,姓什麼都一樣,她仍舊是她。

  但她這話可把簡家族人嚇了一跳。

  大家趕緊道:「桃花,我們不是這個意思,我們只是想你像個正常人一樣結婚生子……」

  簡桃花笑了:「正常人?我要是像個正常人那樣的話,十三歲那年咱們村就該被屠村了。」

  不是沒有那樣的事例。

  鬼子到強弩之末了,只能躲到山裡,肆意霍霍老實膽小的村民。

  如果部隊沒來,這群鬼子霍霍完這個村子,就會殺光一切,燒掉一切。

  如果只做「正常人」,陸安村也未必有這麼多人活下來。

  簡桃花的話,讓周圍的村民都沉默了下來。

  憑著簡桃花的功勞,她在這村里橫著走都行。

  但他們也不是壞心,不是想要簡桃花做什麼。

  他們只是覺得,人怎麼能不結婚呢?

  就算她是全村的救命恩人,那到了這個年紀,也得結婚啊!

  逼婚的人臉色難堪,但又不得不硬著頭皮說道:「但是桃花,你不知道,人家外頭的人說來著呢,你也得替你弟弟妹妹想想……」

  「桃花,我們知道你是好孩子,你當初為了村里做了那麼些事兒,我們都記得,現在供養你也沒有半點兒不情願,只是你不成親,我們晚上都睡不著啊!」


  又一輪,又一輪……

  簡桃花聽得耳朵都起繭子了。

  就在此時,村里向著簡桃花的人請來了村長和族老。

  「村長!祖爺爺,三祖奶,快些的!他們又在逼桃花姐了!」

  「快點快點!」

  幾個老人被人架著過來,人還沒到,先聽到話,忍不住破口大罵:「睡不著你就起來開荒!是家裡的地多了還是怎麼的!閒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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