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裡的路不好走。
不,應該說,山里就沒有路。
即便是從小生活在農村的孩子,也很難在密不透風的山裡找出一條路來。
但十三歲的簡桃花做到了。
簡桃花也不知道自己在山裡摸索了多久。
大部分時候白天對著太陽趕路。
其餘時間,就仔細回想著平日裡大人說過話,要知道看樹葉的疏密,看果子的紅綠,看溪流走向……
走錯過好幾次路,原地打轉過好幾回。
遇到過野獸,縮在淤泥里躲了很久。
遇到過蛇,沒有趁手的工具——家裡的菜刀鐮刀都被鬼子收走了,她只有一把自己藏起來的小匕首——就拿石頭砸。
砸完了,點了洋火,燒來吃。
沒有鹽沒有油,乾巴得厲害,但是吃完好歹有力氣趕路了。
就這樣從天亮走到天黑,又從天黑走到天亮。
七八日之後,簡桃花終於看到了一條下山的小路。
下去之後仍是一個村子,但好歹這裡還沒被鬼子禍害。
簡桃花求助村裡的人,帶她去找能打鬼子的人。
又花了兩天時間,才追上打鬼子的部隊。
隊伍終於被簡桃花帶回來了,鬼子一個不留,全村人活了下來。
但簡桃花沒有留在村里。
村裡的族老感念她一個孩子做出的壯舉,又憐她家裡爹媽兄弟都沒了,要收她為養女。
「往後你就是我的親孫女,有我有口吃的,就短不了你一口!」
「桃花,你跟著我們住一塊兒吧,我們一定把你當親閨女看待。」
但是簡桃花拒絕了:「我有爹娘,他們只是不跟我一處罷了,但是我有爹娘。」
十三歲的她,說話還帶著一股稚氣。
但說出來的話卻很堅定:「我看過他們的隊伍了,他們的隊伍里,最小的十一歲,能跟著打仗。」
「我們村裡的鬼子沒了,但還有別的村子在被鬼子禍害。」
簡桃花說:「我要跟著隊伍一起,去別的地方打鬼子。」
村裡的長輩們不知道如何說。
想說你一個孩子……可是就是這個孩子,在山裡吃野果吃蛇鼠肉,喝露水,夜裡眼都不敢閉地跑了半月,帶回了能打鬼子的隊伍。
他們沒辦法說出你一個孩子能做什麼的話。
只能眼睜睜看著簡桃花跟著隊伍走了。
一走就是好幾年。
去的時候才十三歲,回來的時候已經二十一了。
簡桃花長高了,也長壯了,身上有一股說不出來的煞氣。
村裡的老人說,那是真殺過人的。
比村里殺豬的劉屠夫的煞氣還重。
簡桃花回來的時候,身上還是帶著傷的,送她回來的人跟她說:「你安心休息吧,仗已經打完了,後面就是建設我們的祖國了,依舊有你出力的地方,如果你想,隨時都可以回來。」
但簡桃花仍舊拒絕了:「我該做的已經做了,現在我要回家了。」
她打跑了無數個鬼子,死在她刀槍下的鬼子也不少。
她該做的已經做了,沒有執念了,剩下的事,她可以做自己想做的。
她並不喜歡殺人,只是血仇不可不報。
她閉上眼,眼前仍是那些血腥的畫面。
她問心無愧,也想休息休息了。
送她回來的人心裡也知道這個鐵血小戰士的事,沒再多說什麼,只是留下了一沓寫好地址的信封和郵票。
「只要你想,隨時回來。」
「好。」
送簡桃花回來的人留了一筆錢和一些藥給她,又給了村里一筆錢,讓村里好好照顧簡桃花。
村長和族老慚愧不已,不肯收。
但送簡桃花回來的人說:「這錢不是給你們的,是給簡桃花的,她是個值得敬佩的戰士,我們知道她日夜難眠,想要落葉歸根,才送她回來。」
「我們希望她在這裡能過得安穩,能睡得著,你們的村子也受過難,我們不想因為你們的為難,讓簡桃花戰士過得不好。」
村長和族老這才收下。
這筆錢後來被單獨存放,村里各家各戶又添了一些,請了大夫來給簡桃花治傷調理,抓藥吃藥。
送走這些人,簡桃花就留在了村里。
她仍舊住在從前的屋子裡。
這麼些年,屋子裡借住過不少人,都在族老的要求下,將房屋修繕打理得很好。
她回來就能住。
幾個月過後,簡桃花的傷好了,身上的疤也漸漸結痂、脫落。
她額頭側邊有一道疤,劉海放低一點就能遮住,但簡桃花從不在意。
她放下了殺鬼子的刀槍,拿起了鋤頭鐮刀。
又變成了從前那個能幹的農家女兒,只是比從前沉默許多。
村里人照顧著她,也敬著她,怕著她。
但簡桃花並不在意。
她已經得到她想要的了——在外頭打仗的時候,她幾乎不要命。
別人白天打仗,夜裡休息,她是白天打仗,夜裡腦海里仍舊是那些打仗的畫面和聲音。
有些甚至是她沒見過的。
很痛苦。
她以為自己瘋了。
但是這樣的畫面,每次都能激發她最強烈的戰意。
她從前只是一個農家女兒,只拿過鐮刀,沒拿過刺刀和槍,她就從那些畫面里學習。
戰場上,這些戰意和自學來的經驗,讓簡桃花躲過了很多危險。
好幾次甚至救了她的命。
因而簡桃花並不厭惡這些聲音和畫面。
只是,戰爭結束後,這些畫面激發的戰意無處宣洩,帶來的痛苦更多。
簡桃花最終選擇回到家鄉。
回村之後,那些血腥和翻湧著恨意的畫面,終於變少了。
她睡在從前的家裡,想著從前爹媽和兄長在地里幹活回來,帶一小把撿的花生,給獻寶似的給她和弟弟。
那時候家裡很窮,世道艱難,但一家人在一起,吃糠咽菜也幸福。
直到鬼子到來,毀了這一切。
最開始是哥哥去讀書,知道了鬼子的事,回來說要去打仗。
爹媽苦苦哀求了許久,但哥哥還是偷偷去了。
這一走,就再也沒有回來。
那時候簡桃花還想過,為什麼哥哥一定要去,鬼子再打,難道還能打到他們這偏遠的山村里嗎?
後來,鬼子真的進村了。
她才知道,哥哥為什麼要去。
這世上有很多事,不是事不關己就可以高高掛起的。
城門失火,遲早殃及池魚。
簡桃花只恨自己知道得太晚了。
所以,她去找了部隊,殺了鬼子,救了村子,但仍舊沒停下,而是跟著部隊,去別的地方殺鬼子。
不是自己村里沒鬼子就可以的。
她要這片土地上的所有村子,都不再有鬼子肆虐。
她做到了。
再回到村里,心裡就平和了許多。
她理解了哥哥,也回歸到爹娘建造的屋子裡,伴著弟弟在門框上刻出來的身高刻痕,漸漸可以睡個安穩覺了。
家人庇佑她良久。
她不再做那些血腥的夢。
但依舊做夢。
只是這一次,夢裡不再是那些血腥的畫面,而是對命運不公的吶喊。
簡桃花又開始做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