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平上前，低頭將右眼湊到那架暗金色望遠鏡前。
鏡筒里沒有鏡片，只有一團緩慢涌動的灰霧。
灰霧散開。
一幅幅畫面接連浮現。
第一個出現的是韓月。
她被困在一片漆黑雲海里，手中沒有【犬牙冰魄】，只有一柄由黑雲凝聚出的長劍。
一頭同樣由黑雲構成的惡龍張開巨口，朝她狠狠咬下。
韓月額頭全是冷汗，雙手握劍，用最基礎的劍招硬擋。
她一次次被震退，又一次次衝上去。
沒有技能，沒有裝備，她卻沒有後退半步。
畫面一轉。
唐豆抱著膝蓋，蹲在無邊無際的黑暗裡。
她臉上寫滿了迷茫，嘴裡似乎還在小聲嘀咕，眼眶紅了一圈。
再一轉。
青蒼已經失去了人形。
他變成了一棵枯黃的大樹，直挺挺紮根在虛無之中。
整棵樹一動不動，只有樹冠在黑風裡不停發抖。
很明顯，現實中誰睡著，誰就會被拉入這片夢境。
林平伸手，在鏡筒上輕輕一撥。
畫面向漆黑的雲海深處移動。
很快，李無妄出現在視野中。
他的情況最離譜。
披頭散髮，手裡攥著一根沒有墨水的破筆，在黑雲里瘋狂亂畫。
一邊畫，一邊張嘴怒罵。
他似乎在和某個看不見的東西對線，整個人像是已經瘋了。
林平盯著他看了幾秒。
「這傢伙在夢裡也不消停。」
畫面繼續向後推進。
司空御蜷縮在角落裡。
沒有命運金線，沒有萬相變化，這位【萬相城】城主警惕地環顧四周，像是一隻被關進籠子的野獸。
萬生則趴在地上，整個人像一攤失去水分的爛肉。
就連接引使【哀】陳肆，也在黑暗中緩慢行走。
他面無表情，一遍又一遍繞著同一個方向前進，仿佛永遠走不出這座迷宮。
林平繼續撥動鏡筒。
畫面定格在極高處。
黑雲凝聚成一座龐大的王座。
王座之上，【萬墟城】城主賈千顏盤膝而坐。
即便在夢境裡，他依舊保持著這姿勢。
可他的眉頭緊緊鎖著，肌肉繃緊，顯然也沒有表面上那麼輕鬆。
這片夢境，連【無相境】都能壓制。
林平直起身，離開望遠鏡。
他回想了一遍剛剛看到的所有畫面，忽然發現了一個關鍵問題。
白溪和青女不在。
從【臨安城】到整個【無相雲海】，只要睡著的人，全都被拖進了這片夢境。
唯獨她們兩個沒有出現。
「鎮物……」
林平手指輕輕敲著大腿側面，很快便想通了。
白溪和青女沒有【鎮物】。
她們的力量，完全依託於那面青銅羅盤。
而這座【夢囈城】的唯心規則，顯然建立在神格體系之上。
羅盤的位階，很可能高於這片雲海的規則，所以才能直接屏蔽夢境的拉扯。
這是一個很有價值的情報。
林平轉頭看向旁邊的夢瑤。
小女孩正踮著腳，趴在望遠鏡前看得津津有味。
看到李無妄發瘋時，她還忍不住笑了幾聲。
察覺到林平的目光，夢瑤轉過頭。
「怎麼啦，大哥哥？」
林平掃過四周。
死寂的街道空空蕩蕩，城中沒有任何活物。
「你平時就這麼看著他們？」
夢瑤點了點頭。
「大哥哥，我也看過很多次呢。」
她抱著望遠鏡，聲音有些悶。
「不過你每次都走得好快，今天還是第一次陪我說這麼久的話。」
「那要是他們不在呢？」
林平問道。
現在是深夜，所有人都在休息。
可如果到了白天，所有人都醒著，沒有人入夢，這架望遠鏡自然也就什麼都看不到。
夢瑤低頭踢了踢腳邊的白骨。
「那就發呆啊。」
她撅了撅嘴。
「一直發呆。」
林平看著她那副無聊透頂的模樣，伸手摸進【背包】。
片刻後，他拿出一隻機械小青蛙。
這是唐豆以前隨手造出來解悶的玩意兒。
林平擰緊發條，把它放在白骨祭台上。
「咔噠，咔噠，咔噠……」
機械青蛙閃著微弱的綠光，在白骨上一步一步往前蹦。
夢瑤的眼睛一下亮了。
她立刻蹲下，雙手托著下巴，目不轉睛地盯著那隻小青蛙。
連呼吸都放輕了，生怕把它嚇跑。
「好玩！」
她開心地喊了一聲。
就在這時，林平感覺腳下的白骨祭台輕輕晃動起來。
他的視線邊緣泛起一圈圈水波紋。
眼前的城池，祭台和夢瑤，開始變得模糊。
天亮了。
現實中的身體即將醒來。
夢瑤也察覺到了變化。
她連忙站起來，一把抓住機械青蛙，抬頭看著林平逐漸變淡的身體。
「大哥哥，你又要走了嗎？」
她聲音里的失落藏都藏不住。
就像是好不容易遇到一個願意陪自己玩的朋友，可朋友馬上就要被家長叫回家。
林平看著她委屈的小臉。
「嗯。」
他的聲音依舊平靜。
「下次我來的時候，夢瑤去接我，好不好？」
夢瑤用力點頭。
「好！」
隨著這句話落下，林平的意識徹底陷入模糊。
……
再次睜眼時，清晨的冷風裹著冰雪撲面而來。
林平起身，回到了現實中的【石劍鎮界】。
天色剛蒙蒙亮，營地外卻已經火光沖天。
韓月、陳圓福和石磊幾人早已換班，正帶著隊伍在【鎮界裂縫】邊緣獵殺不斷湧出的異獸。
技能轟鳴聲連成一片。
林平看著忙碌的眾人，心裡很快有了新的想法。
林平打開小隊頻道。
【林平：你們重新安排一下輪轉的順序，晚上韓月、雲朵、唐豆來和我一起睡。】
消息發出的瞬間。
營地外的轟鳴聲停了整整三秒。
小隊頻道直接炸了。
【雲朵：？？？！！！】
【唐豆：(*✧◡✧*)！】
【韓月：你說什麼！？！】
五秒後，陳圓福小心翼翼地發來消息。
【陳圓福：平哥……這是不是不太合適？胖爺我最近也天天做噩夢，要不帶我一個？】
【石磊：福哥，你別作死。】
林平看著滿屏的感嘆號，抬手捏了捏眉心。
【林平：都閉嘴。不是你們想的那樣。】
【林平：夢裡有異常，我已經找到源頭了。今晚帶你們組團下本，破解夢境。】
停頓片刻，他又補了一句。
【林平：陳圓福你不用來，你太占地方。】
【陳圓福：……】
林平關掉頻道，沒有在營地久留。
他走到空間裂縫前，激活【想去哪就去哪】留下的空間印記。
身影一閃，直接消失。
下一秒。
他出現在西域的【山川鎮界】。
暗紅色凍土上，萬生癱坐在一根粗大的肉柱旁。
看到林平憑空出現，他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半個月下來，他已經習慣了。
甚至不用林平開口，萬生便麻木地抬起手，催動體內僅剩的本源。
【鎮孽匣】緩緩打開。
「噗嘰——」
血肉撕裂聲響起。
成百上千頭扭曲的畸變生物從匣中湧出，鋪天蓋地撲向林平。
林平神色平靜。
左臂骨紋亮起。
右臂死氣翻湧。
【葬界弓】滿弦。
下一刻，黑炎與歸墟死氣交織成密集箭雨。
每一支箭矢落下，都會觸發百分百的時停效果。
整片血肉海嘯被瞬間定格。
緊接著，在黑炎與死氣的雙重抹殺下，化為灰燼。
從開始到結束，不超過十秒。
很滿意。
萬生這台造肉機器，效率確實不錯。
畸變體能分裂，鎮孽匣又能不斷繁衍。
短短一輪收割，他的【禁魔令】擊殺數已經衝到了四十多億。
距離十二級，已經不遠了。
林平收起長弓。
萬生則像被抽空了一樣，脫力倒在地上，開始緩慢恢復本源。
林平沒有浪費時間，轉身走進二品鎮界的【鎮界裂縫】。
裂縫內，是一片漂浮著巨大冰川的海洋。
上百頭體型如山的九階規則巨鯊聞到生人氣息，立刻瘋狂遊動而來。
林平抬弓。
黑炎箭矢連續射出，精準貫穿巨鯊頭顱。
巨大的屍體崩解，化作湛藍晶體，被【雙生鎮物】吸收。
可林平的眉頭卻皺了起來。
太慢。
按照萬生交代的規則，鎮物共鳴需要在高強度戰鬥中不斷磨礪。
可如今，這些九階巨鯊實在太弱。
它們甚至沒有資格逼林平移動一步。
更別說充當磨刀石。
「卡在78%不動了。」
林平看著手中的骨弓，低聲自語。
他退出裂縫，站在冰冷凍土上，朝東域方向望去。
片刻後，林平認真思考起來。
「要不……」
他摸了摸下巴。
「還是直接去東域，把司空御宰了算了？」
就在這個念頭浮現的瞬間。
林平的視線猛地一凝。
一直保持開啟狀態的【動態心智地圖】，突然彈出一圈刺眼紅光。
地圖邊緣。
一個紅色光點正在以恐怖速度逼近。
目標明確。
筆直朝著林平所在的【山川鎮界】衝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