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嗒。
唐豆手裡的兩盒草莓布丁,砸在漆黑雲海上。
包裝盒翻滾兩圈,沾滿灰暗霧氣。
她呆呆看著前方走出的黑裙女人。
沒有雙馬尾。
沒有看到零食就發亮的眼睛。
眼前這個女人,冷得像是剛從深淵最底下走出來,周圍連半點活人的溫度都沒有。
石磊扛著塔盾,橫跨一步,擋在唐豆身前。
孫噬身形壓低,半個身體融入黑暗。兩把【影剎】滑入掌心,沒有發出半點聲音。
雲朵手中的聖光晃了晃。
原本溫暖的光芒,被那股無形的死寂壓得只剩一小團。
除了林平,沒有人認識眼前這個女人。
林平站在最前方。
左手握著【葬界弓】,右手扣住一支懸浮的【歸墟箭】。
「怎麼是你?」
姜夢瑤停下腳步。
她沒有理會如臨大敵的眾人,視線先落在唐豆掉在地上的草莓布丁上。
停了半秒。
隨後,她才抬起眼睛,看向林平手中的【葬界弓】與【歸墟箭】。
「還湊合。」
聲音沒有任何起伏。
林平鬆開左手。
黑骨巨弓化作黑炎散去,【歸墟箭】也跟著隱沒。
「沒人殺了。」
他攤了攤手。
「上三城的殘黨被我清空了,異獸也殺得差不多了。」
「只能湊合。」
姜夢瑤收回目光,掃過林平身後的眾人。
經過唐豆、雲朵和韓月時,她的視線多停留了半秒。
「到城裡說。」
話音落下。
眾人眼前一花。
腳下的漆黑雲海瞬間消失。
沒有空間撕裂,也沒有傳送時的眩暈。
等眾人重新看清周圍,已經站在了一座巨大的白骨廣場上。
【夢囈城】。
那座只存在於夢境之中,由白骨與黑色物質交織而成的絕對第一城。
「我的機械蝴蝶……」
唐豆驚呼一聲,快步跑向廣場邊緣。
昨天夜裡,她們三個女生在這裡布置了一座小型遊樂園,專門哄小夢瑤開心。
可現在,一切都變了。
唐豆留下的機械蝴蝶掉在地上,精密齒輪爬滿鐵鏽。
雲朵用聖光凝聚的冰晶棉花糖,已經化成一攤渾濁水漬。
韓月掛在白骨柱上的彩色氣球,也全部乾癟、褪色。
厚厚的灰塵蓋住整座廣場。
明明只過去不到一天。
這裡卻像荒廢了十幾年。
唐豆蹲下身,撿起一隻生鏽的機械蝴蝶。
她試著擰動發條。
咔。
齒輪斷了。
「夢瑤呢?」
韓月握緊【霜骨】,走到林平身旁。
她直直盯著前方的黑裙女人,聲音依舊冷,卻比平時快了半拍。
姜夢瑤轉過身。
幽紫色長髮在滿城死氣中輕輕飄動。
「我就是姜夢瑤。」
韓月,雲朵和唐豆同時愣住。
唐豆抱著壞掉的機械蝴蝶,張了張嘴。
「怎麼可能……」
「你這麼大,她那么小……」(O_O)?
怎麼看,都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人。
小夢瑤天真、貪吃。
看到零食會開心,會抱著玩具不撒手,也會因為不捨得她們離開,偷偷躲起來掉眼淚。
而眼前的姜夢瑤,只是看一眼,就有一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漠。
「我們還有一點時間。」
姜夢瑤沒有解釋。
她抬起手,指向頭頂那片漆黑壓抑的天空。
「簡單說。」
「這裡,才是真正的【無相雲海】。」
李無妄正準備拿骨筆記錄。
聽到這句話,他的筆尖停在了半空。
「什麼玩意!?」
姜夢瑤看著眾人。
「意思是,你們白天經歷的一切,都是假的。」
她的聲音在空曠的白骨廣場上不斷迴蕩。
「你們以為的現實,是我用【南柯】編織出來的夢。」
「每天夜裡,當你們進入這片剝奪力量的漆黑雲海,才算真正醒來。」
噹啷。
李無妄手中的慘白骨筆掉在地上。
「現實是夢?」
「我們在夢裡打生打死,搶地盤,升位階。」
「結果你現在告訴我,那全是你做的一場夢?!」
石磊撓了撓光頭,腦子已經快轉冒煙了。
「不對啊。」
「如果白天是夢,那我們吞掉的【鎮物】呢?」
「升上去的共鳴度又算什麼?」
「是真的。」
姜夢瑤回答得很乾脆。
「你們在我的夢裡,借用【南柯】的規則完成了自我進化。」
「夢是假的。」
「你們做出的選擇,以及【鎮物】的變化,是真的。」
石磊張著嘴,好半天沒能接上話。
姜夢瑤繼續說道。
「我需要鎮守那道真正的裂縫。」
「沒辦法同時維持一個毫無破綻的夢境。」
「所以,必須有人從夢中醒來,進入真正的【無相雲海】,緩解我自己的壓力。」
廣場安靜下來。
除了林平,其他人都感覺腦子有些不夠用。
林平的臉上倒是沒有太多意外。
第一次見到真正的姜夢瑤時,她便已經提醒過他。
「為什麼這麼做?」
林平問道。
姜夢瑤看向他。
「為了讓更多的人活著。」
林平眯起眼睛。
「你是說,【鎮物之柱】那些人?」
姜夢瑤點頭。
「從你們共鳴鎮物,接受接引,進入所謂『真正的無相雲海』開始。」
「你們就已經進入了【南柯】的夢。」
「否則,他們根本活不到現在。」
眾人的心同時往下一沉。
李無妄彎腰撿起骨筆。
他的手指不受控制地輕輕發抖。
「【百城大戰】開始之後,白金主城來了那麼多天才和老怪物。」
「不可能只有你一個人有腦子。」
他盯著姜夢瑤。
「你是怎麼讓所有人都忘記無相雲海原本的樣子?」
「還心甘情願活在你的夢裡?」
姜夢瑤語氣平淡。
「入夢之後,我修改了他們的記憶。」
輕描淡寫的一句話。
卻讓廣場上的所有人同時沉默。
修改整片無相雲海所有強者的記憶!
那些【玄厄境】,【無相境】城主,自以為掌控規則,高高在上。
可從頭到尾。
就連他們記憶中的世界,都是姜夢瑤隨手編出來的。
孫噬握著【影剎】。
兩柄輪刃在他掌心緩慢轉動,切開一道細小血口。
他沒有鬆手。
對於一個將生存與自由看得比命更重的人而言,被人篡改記憶,比殺了他更難接受。
「你改了多少?
孫噬忽然問。
聲音很冷。
「只是關於【無相雲海】的認知。」
姜夢瑤看了他一眼。
「你們做過什麼,殺過什麼人,相信誰,背叛誰。」
「那些都是你們自己的選擇。」
孫噬沒有繼續追問。
掌心的【影剎】,卻終於停止轉動。
林平上前一步,打斷了眾人的震驚。
「所以,所謂的一品、二品、三品鎮界,也都是假的?」
「是。」
姜夢瑤看著林平,眼中終於多出一絲波動。
「那只是我為了分擔壓力,投放進夢境的沙盒。」
「所謂鎮界,所謂神格異獸,都是我從真實裂縫中分離出來,再送進夢裡的東西。」
「從始至終,無相雲海都不存在所謂的一品、二品、三品鎮界。」
「真正存在的,只有夢囈城深處的那道裂縫。」
石磊張大嘴巴。
他終於聽懂了。
「合著那些上三城的城主,天天守著鎮界,為了幾頭異獸打得頭破血流……」
「其實全是在替你免費打工?」
「幫你清理從裂縫裡漏出來的垃圾?」
「對。」
姜夢瑤承認得毫無心理負擔。
「他們想提升鎮物共鳴度。」
「我需要有人分擔異獸衝擊。」
「各取所需。」
李無妄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篡命】,臉色一陣發黑。
他拼死拼活提升共鳴度。
天天跑到【倒懸城】門口罵街,被權律追著錘了不知道多少次。
結果到頭來。
他以為自己在逆天改命。
實際上是在夢境流水線上擰螺絲。
還是自帶乾糧、不要工資的那種。
「那唯一的威脅在哪?」
林平問道。
姜夢瑤沒有回答。
她轉過頭,看向【夢囈城】最深處。
那裡沒有城牆,也沒有白骨。
只有一片連光都無法穿透的絕對虛無。
林平順著她的視線看去。
「裂縫裡的異獸?」
「準確來說。」
姜夢瑤重新看向林平。
「是【眠魖】。」
「原來如此。」
林平笑了一聲。
眼底卻沒有半點笑意。
「賈千顏、權律、宿執因。」
「你夢裡三個最能幹的黑工頭子,被我宰了。」
「上三城剩下的打工人,今天白天也被我清空了。」
李無妄聽得眼角直抽,雖然很不想承認。
但林平總結得還真沒毛病。
林平抬頭,看了一眼死氣沉沉的【夢囈城】。
「現在夢境流水線停工。」
「沒人替你刷怪,沒人替你分擔壓力。」
「你撐不住了。」
「所以,只能把我拉過來。」
姜夢瑤看著他。
沒有反駁。
「是。」
「三座上城已經名存實亡。」
「我不能再把神格異獸釋放進夢境。」
「所以,必須叫你來。」
廣場上,再一次安靜下來。
眾人看著眼前這個黑裙女人,又看向四周漆黑詭異的雲海。
一股寒意順著脊背慢慢爬了上來。
這才是真正的【無相雲海】。
這才是絕對第一城【夢囈城】的主人。
姜夢瑤一個人,托住了整片雲海。
她將所有玄厄境、無相境強者裝進夢裡,改寫他們的記憶,再用鎮界和共鳴度作為誘餌,讓所有人為她清理從裂縫中溢出的異獸。
什麼上三城。
什麼規則主宰。
到頭來,全是夢境流水線上的高級黑工。
李無妄深吸一口氣,把骨筆插回腰間。
「男二的命也是命。」
他低聲嘟囔。
「現在連男二的高光戲份,都是在別人夢裡演的。」
「真他娘的憋屈。」
就在這時。
韓月突然向前走了一步。
她握著【霜骨】。
沒有理會什麼真實世界,也沒有理會什麼終極異獸【眠魖】。
她只是直直盯著姜夢瑤那張冷漠的臉。
唐豆也抱著那隻生鏽的機械蝴蝶,慢慢站了起來。
雲朵掌心的聖光徹底熄滅。
「那……」
韓月的聲音有些發緊。
「小夢瑤呢?」
「她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