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月問的,也是雲朵和唐豆想問的。
白骨廣場上,灰塵隨著死氣緩慢飄動。
唐豆緊緊攥著那隻爬滿鐵鏽的機械蝴蝶,盯著前方的黑裙女人。
雲朵掌心的聖光雖然熄滅,雙手卻不自覺地插在了一起。
「她在哪?」
韓月又問了一遍。
冰藍色劍意貼著【霜骨】緩緩流動。
哪怕明知道眼前這個女人只需要動動手指,就能將自己碾碎,韓月依舊沒有後退。
姜夢瑤靜靜看著她們。
那雙幽紫色的眼睛裡,沒有被冒犯的憤怒,也沒有上位者的傲慢。
只有一片看不見底的平靜。
「她不在了。」
姜夢瑤開口。
聲音落在空曠廣場上,輕輕盪開。
唐豆眼眶瞬間紅了。
她下意識往前走了一步。
「什麼叫不在了?」
「昨天晚上她還在這裡!」
「她還吃了我的草莓布丁!」
「那是另一件【鎮物】。」
姜夢瑤沒有看唐豆。
她抬起左手。
寬大的黑色袖口向下滑落,露出一截蒼白得幾乎沒有血色的手腕。
手腕內側,印著一隻緊閉的赤紅眼眸。
「【虛妄之瞳】。」
「小時候的我,是通過它凝聚出來的。」
她的視線越過韓月與唐豆,落在林平身上。
林平迎著她的目光,立刻明白了。
「她出現的目的只有一個。」
林平緩緩開口。
「等到我。」
「找到第二個擁有【雙生鎮物】的人。」
姜夢瑤點頭。
「維持她的存在,會消耗【虛妄之瞳】和【南柯】的大量力量。」
她的語氣依舊平淡,仿佛說的是別人的事。
「現在,人已經找到了。」
「她的使命也完成了。」
使命完成。
短短四個字,卻讓唐豆的手指猛地收緊。
那隻生鏽的機械蝴蝶被她攥得咔咔作響。
李無妄站在後面,倒吸一口涼氣,手裡的慘白骨筆差點又掉在地上。
從過去的記憶中,提取出小時候的自己。
讓她擁有獨立的意識,情緒,甚至可以與其他人正常相處。
這種規則,已經不是單純的幻境。
而是在創造一個真實存在過的人。
「小夢瑤……」
雲朵聲音發顫,眼淚已經在眼眶裡打轉。
「是假的?」
她想起昨天夜裡。
那個粉雕玉琢的小女孩坐在白骨台階上,雙手捧著冰晶棉花糖,吃得眼睛發亮。
那樣的笑容。
怎麼可能是假的?
姜夢瑤看著雲朵通紅的眼睛,冷硬的嘴角動了一下。
她似乎想笑著安慰雲朵。
可她太久沒有笑過了。
那個笑容顯得很生澀。
「是真的。」
姜夢瑤輕聲說道。
「她不是幻象,也不是被編造出來的傀儡。」
「那就是小時候的我。」
「【虛妄之瞳】提取了我過去的經歷與人格,再將它們凝聚成現實。」
唐豆立刻抬起頭。
「那她還記得我們嗎?」
姜夢瑤沉默片刻。
「她消散之後,經歷過的事情,會回到我這裡。」
她低頭看向唐豆懷裡的機械蝴蝶。
又看了一眼韓月腰間的【霜骨】,以及雲朵掌心重新亮起的一點聖光。
「所以,我記得。」
「草莓布丁。」
「機械蝴蝶。」
「棉花糖。」
「還有草莓冰沙。」
唐豆嘴唇動了動,眼淚一下掉了下來。
林平看著姜夢瑤。
「所以,她沒有真正消失。」
「只是回到了你這裡。」
他停頓了一下。
「換句話說。」
「她只是長大了。」
姜夢瑤沒有反駁。
她輕輕點頭。
韓月握著【霜骨】的手,這才緩緩鬆開。
雲朵眼中的淚水卻沒有停下。
她看著眼前這個冷得像一塊萬年寒冰的女人,心裡突然一陣發堵。
「小夢瑤說過,她不能睡覺。」
「她一睡著,很多東西就會消失。」
雲朵咬著嘴唇。
「那你小時候……」
「也是一個人嗎?」
這一句話落下。
廣場上的死氣像是停了一瞬。
韓月剛剛鬆開的手,再次握緊。
唐豆低下頭。
一滴滴眼淚砸在機械蝴蝶的鐵鏽上。
她們同時想起了昨天夜裡。
小夢瑤一個人坐在巨大的暗金色望遠鏡前,趴在那裡看著外面的世界。
沒有同伴。
沒有父母。
甚至沒有任何活物。
整座【夢囈城】,只有她自己。
姜夢瑤平靜的瞳孔縮了一下。
這個細微的反應,沒有逃過林平的眼睛。
雲朵這一句話,碰到了她藏得最深的地方。
「準確來說,她一直都在夢境之中。」
「我是【夢境使者】。」
姜夢瑤轉過身,背對眾人。
幽紫色長髮垂落,遮住了她的側臉。
「從出生那一天起,我就在現實中沉睡。」
「但對我來說,那不是睡覺。」
她抬起頭,看著籠罩夢囈城的漆黑天空。
「我一直醒著。」
「我的世界,只有這座城。」
她的聲音很輕。
沒有仇恨,也沒有抱怨。
只剩下被漫長歲月磨平後的麻木。
「這裡沒有白天,只有黑夜。」
「安靜到連自己的呼吸,都顯得很吵。」
「我只能坐在白骨祭台上,通過那架望遠鏡,看其他人的夢。」
姜夢瑤看著遠處的黑暗。
「我看著他們為了活下去互相廝殺。」
「看著他們為了裝備背叛。」
「看他們哭。」
「也看他們笑。」
「有時候,我還能在夢境邊緣,看到一些不屬於【夢囈城】的影子。」
「可是……」
她停了一下。
「城裡始終只有我。」
李無妄握著骨筆,半天沒有寫出一個字。
以往只要遇到未知規則,他恨不得把每一個細節都記錄下來。
可這一次,他的筆尖懸在半空,始終沒能落下。
石磊扛著塔盾,張了張嘴,又默默閉上。
他曾經覺得,自己一直活在父親的陰影里,已經足夠憋屈。
可和姜夢瑤相比,他那些經歷甚至談不上孤獨。
沒有欺壓。
沒有打罵。
沒有任何人來傷害她。
因為她身邊,連一個人都沒有。
「整整十八年?」李無妄忍不住問道。
「對。」
姜夢瑤轉過身。
「外面的人看來,我只是睡了十八年。」
「閉眼。」
「睜眼。」
「然後覺醒。」
「但我在這裡,清醒地活了十八年。」
廣場徹底安靜下來。
對於普通人來說,睡夢只是一瞬。
哪怕昏睡十八年,主觀感受也可能只是做了一場漫長的夢。
可姜夢瑤不是。
那十八年裡的每一天,她都清醒著。
孤獨,也是真的。
「直到十八歲覺醒那天,我才第一次在現實中睜開眼睛。」
姜夢瑤語氣平靜。
可越是平靜,越讓人喘不過氣。
對於韓月、雲朵與唐豆來說,陪小夢瑤玩耍,給她做草莓冰沙和棉花糖,送她機械蝴蝶,只是昨天晚上發生的事情。
可那一天的記憶回歸姜夢瑤後,卻填進了一個空了整整十八年的位置。
那不是一段過去了很多年的記憶。
而是一份遲到了很多年的陪伴。
也是她漫長,灰暗的生命里,第一次真正觸碰到的溫度。
林平靜靜看著姜夢瑤。
他終於明白,為什麼昨天在四品鎮界中。
這個擁有99%共鳴度、殺無相境異獸如殺雞的女人,看到他留下的零食時,會露出那麼笨拙的反應。
因為不管她現在有多強。
在那具近乎無敵的軀殼裡面,始終藏著一個坐在白骨祭台上,等了整整十八年的小女孩。
唐豆用力擦掉眼淚。
她上前一步,將手裡生鏽的機械蝴蝶舉了起來。
「蝴蝶壞了。」
唐豆吸了吸鼻子。
「但是我能修!」
「我包里還有新的發條,還有新的零件……」
她聲音里還帶著哭腔。
「你還要嗎?(╥﹏╥)」
韓月沒有說話。
她默默從空間戒指里取出一塊晶瑩剔透的冰塊。
隨後,又拿出了一小罐草莓醬。
意思很明顯。
冰沙還能做。
雲朵也抬起手。
溫暖的聖光重新在掌心亮起,驅散了周圍一小片死氣。
「棉花糖也可以再做。」
她輕聲說道。
「這次,你想吃多少都可以。」
姜夢瑤沒有回答。
她只是站在那裡,看著唐豆手中的機械蝴蝶,看著韓月手裡的冰塊,也看著雲朵掌心的光。
這些東西太弱了。
機械蝴蝶承受不住她的一絲規則。
冰沙無法提升任何屬性。
所謂的聖光棉花糖,也不過是哄孩子開心的小把戲。
可這一刻。
它們比整座【無相雲海】的【鎮物】,都更加耀眼。
姜夢瑤那張常年冰封的臉,一點點柔和下來。
這一次,她沒有再勉強自己。
也沒有壓住那份從小夢瑤那裡回歸的情緒。
她笑了。
很自然。
也很好看。
「在你們來之前。」
姜夢瑤看著雲朵。
看著韓月。
看著唐豆。
最後,她的目光落在林平身上。
「我確實一直都是一個人。」
她停頓了一下。
「但是現在……」
「不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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