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七天。
原本【懸黎城】的大殿之中，藥香與狂暴規則幾乎沒有停歇過。
五座舊主城搜刮而來的七千多份【歸墟靈液】，一瓶接一瓶地灌入【臨安城】眾人體內。
伴隨著最後一聲悶響。
轟！
石磊周身的玄重場域猛地收攏。
六道土黃色墟痕沉入脊骨，彼此咬合，像是徹底焊死在了骨頭深處。
他腳下的白玉地磚微微一沉。
整座偏殿，都跟著晃了一下。
另一側。
韓月手中的【霜骨劍】發出一聲輕鳴。
寒氣凝成六道實質劍紋，沿著她的手腕向上蔓延，最終盡數鎖入小臂骨骼。
她抬眼的瞬間。
空氣中飄落的細碎塵埃，齊齊凍結。
唐豆懷中的機械魔方完成最後一次重組。
六條光軌貼著她的鎖骨亮起。
雲朵背後，六道神聖光環層層交疊。
孫噬藏身的陰影里，則無聲裂開了六道漆黑縫隙。
青蒼、石無鋒等人的氣息，也先後衝破極限。
全員破境！
【刻骨境】巔峰。
六道墟痕大圓滿！
一道道規則威壓在大殿中碰撞，擠得周圍空間不斷扭曲。
站在殿門旁的陸重光已經徹底麻了。
從【臨安城】晉升【歸墟雲海】至今，連半個月都不到。
他的複製體在【百城大戰】開始之後半個月才兩道墟痕。
臨安城卻已經全員六痕。
這哪裡是在修煉？
分明是在坐著戰車往上沖！
然而。
還沒等眾人適應暴漲的力量，偏殿角落便接連響起刺耳的嗡鳴。
嗡—
青女掌心的【感知羅盤】劇烈震動。
白溪腰間的【分解羅盤】自行浮空，透明指針死死鎖定西方。
李無妄右臂上的暗金墨痕也開始遊動。
轉眼之間，一面【融合羅盤】便在他面前凝聚成形。
三面羅盤同時震顫。
聲音一浪高過一浪。
極西淵藪深處傳來的呼喚，已經比七天前強烈了數倍。
古老。
蒼茫。
如同有一尊沉睡了無數歲月的生命，正在隔著整片歸墟雲海，召喚他們。
從【青銅大荒】一路走到這裡。
分解、感知、融合、複製。
四道【羅盤】，已經全部現世。
它們不是普通的規則道具。
而是山海大荒最頂端的本源力量。
越是靠近傳說古路，這【山海大荒】之中的」原住民「們對於【羅盤】的渴望，似乎更加強烈了。
林平緩緩睜開眼睛。
六道毀滅墟痕在他脊骨深處彼此勾連，又迅速沉寂下去。
「等不及了。」
他起身拂袖。
「該去見見咱們的盟友了。」
……
半個時辰後。
【聖之城】，白金主殿。
殘破的神聖浮雕立在大殿兩側。
五根斷裂的擎天石柱撐著穹頂，上面仍舊殘留著傳說古路大戰留下的焦黑痕跡。
整座大殿沒有修復。
不是【聖之城】做不到。
而是他們故意留下了這些痕跡。
五名審判長的死。
主城跌落傳說古路的恥辱。
在重新殺回去以前，這些痕跡不會消失。
王座之上。
姬迦單手支著下巴，另一隻手輕輕敲擊扶手。
蒼擎抱著雙臂，大咧咧地靠在石柱旁。
另外三名審判長分列兩側。
咔——
殿門推開。
林平一身黑袍，獨自走入大殿。。
直到他來到大殿中央，姬迦敲擊扶手的動作才停了下來。
她的目光從林平身上掃過。
「短短七天，六道墟痕盡數圓滿。」
姬迦紅唇微動。
「林城主的速度，確實讓本座意外。」
林平沒有繞彎子。
「姬迦城主。」
「我們聯手的時候到了。」
大殿內的氣氛隨之一沉。
右側首位。
祁萬咎抬起眼睛，冷哼了一聲。
「聯手？」
「林平，姬迦大人願意給你機會，不代表【聖之城】會任你調遣。」
他向前踏出半步，九道墟痕同時亮起。
轟！
神聖威壓迎面壓下。
大殿中的空氣瞬間變得沉重無比，林平腳下的地磚更是接連裂開。
「不管是鎮壓【懸黎城】，還是平定歸墟避界。」
祁萬咎盯著林平。
「若不是蒼擎審判長出手，你真以為一切能如此順利？」
「現在拿完五城資源，【臨安城】全員破境。」
「你便覺得，自己有資格來【聖之城】發號施令了？」
蒼擎皺了皺眉，卻沒有立刻開口。
姬迦同樣沒有阻止。
顯然。
祁萬咎的質疑，也是【聖之城】想要的答案。
面對九痕強者的威壓，林平連衣角都沒有動一下。
一縷漆黑火焰從他肩頭升起。
漫天神聖威壓剛剛靠近，便被燒出一個巨大的缺口。
祁萬咎的墟域，甚至無法落到林平身上。
林平側過頭，看了他一眼。
「發號施令？」
「祁審判長誤會了。」
「我來這裡，不是為了讓聖之城替臨安城賣命。」
祁萬咎眯起眼睛。
林平繼續說道。
「同樣，我也不認為蒼擎前輩之前的出手，是在替我收拾殘局。」
「臨安城拿下五城，掌控歸墟雲海。」
「這些都是為了幫助【聖之城】重返【傳說古路】罷了。」
「各取所需而已。」
蒼擎咧了咧嘴。
「這話聽著順耳。」
祁萬咎還想開口。
王座上的姬迦卻抬了抬手。
大殿重新安靜下來。
林平轉過身，迎上姬迦的目光。
「【歸墟之樹】也好。」
「樹下的【混沌】也罷。」
「各位不會真覺得，沒有【聖之城】出手，我【臨安城】便摘不到【歸墟之果】吧？」
他的聲音很平靜。
沒有刻意抬高。
可這份理所當然的自信，反而讓三名審判長沉默了片刻。
從【青銅大荒】一路殺到【歸墟雲海】。
【臨安城】從來沒有依靠過什麼傳說主城。
就連鎮壓【無相雲海】的【眠魖】，都死在了林平手裡。
那時候的他，甚至還沒有凝聚墟痕。
如今六痕圓滿。
這足以證明林平恐怖的潛力，可以用前無古人來形容也不為過。
姬迦換了只手撐住下巴。
「既然你自己就能做到，又何必來【聖之城】走這一趟？」
「據本座所知。」
「百城大戰一旦迎來結算，聖之城若沒能重返傳說古路，便會被永遠鎖死在白金位階。」
「本座尚且沒有著急。」
「林城主倒是先坐不住了？」
「你不急。」
林平笑了笑。
「是因為你已經猜到，【百城大戰】不會這麼快結束。」
姬迦敲擊扶手的手指停住了。
林平繼續說道。
「準確來說。」
「只要那件東西還沒有抵達傳說古路的最頂端，山海大荒就不會迎來真正的終局。」
「傳說古路上那尊存在，也會繼續等下去。」
姬迦緩緩坐直身體。
蒼擎也放下了抱在胸前的雙臂。
一直沉默的另外兩名審判長，同時看向林平。
姬迦的語氣沉了下來。
「繼續。」
林平盯著姬迦，緩緩說道。
「【羅盤】。」
兩個字落下。
大殿中陷入了短暫的安靜。
「它才是【山海大荒】真正的核心。」
林平看著姬迦。
「如果我猜得沒錯，只要四道【羅盤】還停留在【歸墟雲海】，傳說之門便不會真正關閉。」
「【百城大戰】，也不會迎來最後的結算。」
「至於【萬森城】……」
林平收起骨戒。
「他們抹掉自己的名字、相貌與能力，搶先登上傳說古路，不是為了結束百城大戰。」
「只是為了提前占住位置。」
「等羅盤上去。」
姬迦的目光徹底變了。
【聖之城】在傳說古路存在多年。
他們掌握的情報，遠比歸墟雲海的五座主城更多。
正因如此。
姬迦才更能聽出林平這番推測的分量。
有些真相，連傳說主城都只能看到一角。
眼前這個剛剛晉升【歸墟雲海】不久的人，卻已經將散亂的線索拼到了一起。
「既然你已經猜到這些。」
姬迦盯著林平。
「今日來【聖之城】，又是為了什麼？」
「祖龍。」
林平吐出兩個字。
蒼擎的眉頭猛地擰緊。
祁萬咎臉上的輕視，也在這一刻淡了幾分。
林平沒有停頓。
「極西淵藪深處的【祖龍之骨】，正在召喚李無妄、青女與白溪。」
「而且，那股呼喚每天都在變強。」
「青女與白溪或許本就屬於山海大荒，但李無妄不是。」
「他是轉職者。」
林平向前走出一步。
「山海生靈對轉職者的敵意，各位應該比我更清楚。」
「李無妄若被羅盤強行帶入禁區，祖龍殘魂很可能當場暴動。」
「若他體內的【融合羅盤】再被祖龍強行剝離……」
林平沒有繼續說下去。
姬迦卻已經聽懂了。
【融合羅盤】一旦失控，影響的絕不只是一個李無妄。
祁萬咎沉聲問道：
「你想讓聖之城出手，鎮壓祖龍殘魂？」
「所以我才說。」
林平看向他。
「現在最昂貴的東西，不是歸墟之果，也不是墟痕。」
「是時間。」
祁萬咎沉默片刻。
「若只是鎮壓祖龍殘魂，護送羅盤持有者完成傳承，聖之城自己就能做到。」
「你們當然能。」
林平點頭。
這一次，他沒有出言反駁。
「【聖之城】跌落之前，畢竟是真正的傳說主城。」
「即便折損五名審判長，底蘊仍然不是【歸墟雲海】的主城能夠相比的。」
聽到這句話，祁萬咎的神色稍稍緩和。
可林平接下來的話，卻讓他剛剛放鬆的身體重新繃緊。
「不過。」
「能做到，與最適合去做，是兩回事。」
林平環顧大殿。
目光掠過蒼擎。
掠過祁萬咎。
最終落在姬迦身上。
「【祖龍之骨】排斥轉職者。」
「【聖之城】同樣屬於【神臨世界】。」
「真要爆發衝突，你們需要承受的壓制，不會比我少。」
林平抬起右手。
一簇黑炎在掌心無聲燃燒。
「可我擁有【毀滅神紋】。」
「不管祖龍之骨里殘留的是意志、規則，還是其他東西。」
「只要它能被毀滅，我就能處理。」
祁萬咎盯著那簇黑炎。
「你的意思是，聖之城必須押你？」
「不。」
林平搖頭。
「聖之城可以不押。」
「我今天來也不是求援。」
他掌心的黑炎緩緩熄滅。
「我是來告訴各位。」
「現在有一輛能夠重返傳說古路的戰車，已經停在聖之城門口。」
「上不上車，由你們自己決定。」
蒼擎先是一愣。
隨即忍不住咧嘴笑了起來。
這話夠狂。
但偏偏不讓人討厭。
因為林平不是來伸手索取。
而是將一個足以改變【聖之城】命運的機會，直接擺到了姬迦面前。
姬迦看了林平很久。
「你認為，自己值得聖之城投入多少？」
「比你們想像中更多。」
林平回答得沒有絲毫遲疑。
祁萬咎冷聲問道。
「憑什麼？」
轟！
黑炎沖天而起！
林平背後的【毀滅神紋】從血肉中徹底舒展開來。
漆黑火焰在大殿上方匯聚，化作一輪緩緩轉動的黑色太陽。
六道墟痕彼此咬合。
弓弦、箭矢、黑炎三道規則紋路同時亮起！
整座主殿的神聖規則都在這一刻發出低鳴。
不是崩潰。
而是退讓。
林平並沒有將力量壓向任何人，但這股可以毀滅一切的氣息與規則，讓殿內的眾人也愣了一瞬。
蒼擎臉上的笑容慢慢收斂。
祁萬咎瞳孔一縮。
另外兩名審判長，也終於無法繼續保持平靜。
林平站在黑色太陽下方。
「各位曾經站在傳說古路上。」
「見過的強者，比我多。」
「掌握的底蘊，也不是現在的【臨安城】能夠相比。」
林平語氣平靜。
既沒有貶低【聖之城】。
也沒有刻意抬高自己。
「但聖之城如今需要的，不是一個站在身後搖旗吶喊的附庸。」
祁萬咎沉聲道：
「六道墟痕，便敢說這種話？」
「六道，當然不夠。」
林平看向他。
「所以我說的是以後。」
他抬起手。
六道墟痕隨之震動。
漫天黑炎迅速向他的掌心坍縮。
方才還照亮整座主殿的黑色太陽，轉眼便被壓縮成一枚只有指甲大小的漆黑光點。
光點周圍，沒有任何規則能夠存在。
連空間都被無聲抹去。
林平五指合攏。
黑點隨之消失。
「等我踏入九痕圓滿。」
「祖龍若醒，我來擋。」
「混沌若攔路，我來殺。」
「方舟城若再派人下來……」
林平停頓片刻。
「我同樣接著。」
大殿內沒有人開口。
林平的目光從幾名審判長身上掃過，最後落回姬迦。
「這不是挑釁。」
「我也沒有興趣與聖之城爭個高低。」
「我只是想讓各位明白一件事。」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楚傳進每個人耳中。
「若只論正面攻伐。」
「一旦讓我踏入九痕圓滿……」
林平抬起頭，直視姬迦。
「在座諸位即使聯手，也未必壓得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