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情的廣播指令再次響起。
就在枯牙準備磕頭謝恩時。
兩輛通體純白、造型極具未來感的全封閉式電動擺渡車，無聲無息地沿著碼頭後方的平整柏油路駛來，穩穩停在卸貨區邊緣。
車門如羽翼般向上摺疊開啟。
在數千名幽鱗亞人、以及三位議會首領驚愕的目光中。
十多道曼妙高挑的身影，從擺渡車內依次走出。
走在最前方的，正是鮫人族長之女，維希雅。
腳上穿著一雙質地精良的白色軟皮短靴，身上是一件剪裁得體、保暖且不失優雅的米白色高領羊毛長裙。
海藍色的長髮用一枚精緻的水晶發卡利落地挽在腦後，肌膚在冷白色的探照燈下散發著健康、水潤的光澤。
跟在她身後的，是十幾名鮫人族、狐族、貓耳族以及蛇人族的幽鱗少女。
她們同樣褪去了曾經那些為了魅惑而刻意暴露的輕紗，換上了華國的現代羽絨服、純棉衛衣和防風長褲。
少女們的毛茸茸耳朵在冷風中微微抖動，但臉頰上卻透著紅潤。
眼底不再有待宰羔羊般的麻木與死灰，而是充斥著一種平和、從容，以及對周遭事物的好奇。
「維……維希雅？」
老鱷魚人薩滿揉了揉渾濁的老眼，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幕。
枯牙也猛地直起上半身，暗黃色的豎瞳驟然收縮，死死盯著這群款款走來的本族少女。
作為當初親手將這些少女挑選出來、當作「特殊賠禮」送給華國高層的決裁者。
枯牙心裡比誰都清楚，在星輝大陸殘酷的法則里，戰敗國送出的女眷，下場只有一個——淪為權貴的玩物，在無盡的折磨與凌辱中悲慘死去。
他原本以為，再次見到這些少女時，她們要麼已經變成殘破不堪的屍體，要麼就是戴著屈辱的禁魔項圈、像狗一樣被牽在華國軍官的身後。
但眼前這是什麼情況？
衣著光鮮，神態安寧。
她們身上穿戴的那些衣物，布料柔軟精美得連幽鱗聯邦的貴族都不曾擁有。
最關鍵的是，在她們周圍，除了兩名負責引路的華國女兵外，沒有任何士兵押送。
甚至，當維希雅等人走過那一排排散發著恐怖殺氣的「刑天」黑甲戰士時，那些宛如死神般的機甲戰士不僅沒有阻攔，反而微微側身，讓開了一條寬敞的通道。
這代表著什麼？
這代表著這群作為戰利品的亞人少女，在華國，不僅沒有淪為奴隸，反而擁有了極高的自由度與被認可的身份！
枯牙的心臟猶如被重錘擊中，開始瘋狂跳動，無數政客的算計在大腦中轟然炸開。
維希雅領著少女們走到距離顧明遠不遠處，停下腳步。
她先是極其規矩地對著顧明遠撫胸行了一禮，隨後轉過身，目光平靜地看向跪在地上的枯牙三人。
「大首領，薩滿大人，長老。」
維希雅輕啟朱唇，聲音空靈而淡然，帶著一種洗盡鉛華後的沉穩。
換做半個多月前，在幽鱗聯邦的王帳里。
維希雅若是敢直視枯牙的眼睛，下一秒就會被護衛直接打斷雙腿。
在冷血亞人的階級中，弱小的鮫人見到議會大首領，必須五體投地，連呼吸都不能急促。
但此刻，維希雅站著，枯牙跪著。
身份的鴻溝，在華國的地盤上，被一種無形的規則徹底抹平。
枯牙咽了一口唾沫，強行壓下骨子裡那種身為上位者的暴虐本能。
他看了看維希雅身後那些安然無恙的少女，又看了看旁邊面無表情的顧明遠，粗獷的臉頰上，極其生硬地擠出了一個比春風還要和煦、充滿「慈祥」的笑容。
「維希雅……好孩子，還有大家。」
枯牙的聲音放得極輕，甚至帶著一絲長輩對晚輩的關切與討好，「看到你們在華國大人們的庇護下過得如此安好，我這顆懸著的心，總算是落下了。」
獨眼哥布林長老也趕緊湊上前，滿臉堆笑：「是啊是啊！諸位氣色紅潤，看來華國大人們待你們極好。這真是聯邦的福分！」
聽著這些曾經如同夢魘般殘暴的首領，此刻卻用如此卑微、客氣的語氣對她們說話。
站在維希雅身後的幾名狐族和貓耳少女互相對視一眼，心中湧起一股極其複雜的情緒。
有感慨，有暢快，更多的是對苔溪鎮、對華國的深深歸屬感。
她們心裡很清楚，枯牙之所以如此客氣，敬畏的根本不是她們，而是賦予她們這身體面衣服的華國。
「多謝大首領掛念。」
維希雅神色不變，語氣平和地陳述著事實，「我們在苔溪鎮生活得非常好，華國沒有將我們當成奴隸。
我們現在在鎮上的接待中心工作，負責日常清理與餐飲。每天按時上下班，有充足的食物，有溫暖的宿舍，甚至還能領到酬勞。」
「不用擔驚受怕，更不用擔心被當作獵物。」
維希雅碧藍的雙眸直視枯牙，一字一頓地說道：「我們，已經真心喜歡上了這裡。並且，願意永遠留在這裡，為華國效力。」
此言一出，枯牙的眼角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他敏銳地捕捉到了維希雅話語中的潛台詞——她們已經徹底歸心華國，絕不會再回到那個茹毛飲血的森林沼澤。
但這也是枯牙最希望看到的結果！
不怕這些少女忘了故鄉，就怕她們在華國面前說不上話！
既然她們能擁有一份正當的工作，能自由穿行在軍事港口，就證明華國對她們並不排斥，甚至有些看重。
這是一條現成的、能夠拉近與華國關係的完美紐帶！
「好！太好了！」
枯牙猛地拍了一下大腿，臉上的笑容越發燦爛熱切，完全擺出了一副關懷備至的娘家人姿態。
「既然你們在華國能謀得一份體面的差事，那就是對我們整個幽鱗一族最大的貢獻！
你們只管安心在這裡工作，好好服侍華國的大人們，盡心盡力，絕不能有半點懈怠！」
枯牙眼珠一轉，立刻拋出了最重磅的承諾。
「至於你們在聯邦內的家人和親屬，完全不用擔心！」
枯牙拍著胸脯，信誓旦旦地保證，「等我回到澤淵城，立刻下令，將你們的族人全部從底層的泥沼里接出來！
安排最好的住所，發放最充足的口糧！只要有我枯牙在一天，絕不讓你們的親人受半點委屈！」
聽到這個承諾。
維希雅身後的一名蛇女眼眶瞬間紅了，幾名狐族少女也捂住了嘴巴，喜極而泣。
她們最牽掛的，就是留在老家的父母與兄弟姐妹。
如今有了議會大首領的親口保證，她們在苔溪鎮唯一的心結，終於徹底解開。
「維希雅，代我們謝過首領。」幾名少女哽咽著說道。
維希雅微微點頭，再次向枯牙撫胸行禮：「有勞大首領費心。」
枯牙連連擺手，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應該的，應該的。以後我們聯邦，還要仰仗諸位姑娘在華國大人們面前，多替我們美言幾句啊。」
短暫的會面結束。
維希雅等人不再停留，在士兵的護送下，重新坐上擺渡車，返回溫暖的苔溪鎮主城區。
看著擺渡車遠去的背影，枯牙收起笑容，長長地吐出一口帶著寒氣的白霧。
轉過頭，他看向那五十艘已經被塞滿工業糧食、吃水極深的木船。
再仰起頭，看著夜空中那無處不在的機械眼眸。
絕望的戰敗陰霾和饑荒擔憂，在這一刻被精明的政治算計所取代。
華國有毀天滅地的火炮，有搬山填海的機器，有堆積如山的糧食，現在，還有了連接聯邦的紐帶。
「長老，薩滿。」
枯牙壓低聲音，語氣中透著前所未有的堅定。
「回去告訴所有部族，把以前那些爭權奪利的爛攤子全給我砸了！」
「從今往後，我們幽鱗聯邦存在的唯一意義，就是當好華國最忠誠的狗！挖最深礦，干最累的活！」
枯牙的豎瞳在防爆燈的照耀下，閃爍著瘋狂的光芒。
「只要抱緊這條腿，我們甚至能比迦魯克帝國，活得更久，站得更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