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裡思緒翻湧,陳沐臉上卻依舊平靜無波,看不出半點異常,只是故作感慨地點頭:
「原來還有這麼一支隱秘力量,這幫人是真的藏得太深了。」
就在他們說話間,一道鑰匙轉動鎖芯的聲響突然從臥室外傳來。
陳沐和汪曼春下意識地轉過頭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幾秒鐘的功夫,陸硯秋那素雅清麗的身影便出現在臥室門口。
可當她抬眼看清臥室里的場景,看到陳沐床邊,竟然還坐著汪曼春時,腳步驟然一頓,停在了門口。
她的目光在對方臉上停了一瞬,又掃過床頭柜上的碗,才緩緩移向陳沐。
陳沐心裡暗叫了一聲「不好」。
他混跡諜場多年,見過無數兇險場面,早已練就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沉穩心性。
可眼前這種極度尷尬的修羅場,依舊讓他忍不住頭皮發緊。
一邊是自己的未婚妻,一邊是與自己有著親密關係的76號女特務。
兩個女人驟然在臥室這種私密場所碰面,但卻沒有爭執,沒有吵鬧。
可越是這種無聲的對峙,越是讓陳沐內心發慌起來。
但他沒有讓那絲慌亂浮到臉上,只是撐著坐起身,儘量讓自己的姿態鬆弛自然,語氣平和溫和。
「硯秋,你下班了?」
他開口的瞬間,目光飛快地在兩個女人之間掃了一圈,
「這位是76號的汪曼春汪處長,早上順路過來,看看我的傷勢,順便帶了點早飯。」
而另一邊的汪曼春,在陸硯秋出現的那一刻,整個人幾乎是本能地猛地站起身。
她起身的動作太過倉促,甚至帶得身下的椅子微微滑動,發出一聲輕微的異響。
往日裡從容冷艷、殺伐果斷的76號女處長,
此刻雙手無處安放,僵硬地垂在身側,整個人透著一股手足無措的慌亂。
汪曼春自己都恍惚記不清,自己有多久沒有這般失態過了。
身處76號高位,她手握生殺大權。
向來都是別人在她面前緊張惶恐,所有場面她都能遊刃有餘,
更從未有過這般像是偷偷做錯事、被人當場抓包的窘迫與心虛。
可此時此刻,站在這間臥室里,面對眼前的女人,她心底第一次生出濃烈的侷促與不安。
她不應該在這裡。
這個念頭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撞進她腦子裡。
聽到陳沐的話,汪曼春立刻匆忙接過話頭,聲音也比平時輕柔低沉了幾分,藏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慌亂。
「陸醫生,您好。我是汪曼春。」
她不敢抬頭直視陸硯秋的目光,眼神微微躲閃,語氣倉促解釋:
「我正好路過這邊,就順便帶了點早飯過來看看陳沐。」
「既然你回來了,那我就不打擾你們了,先走了。」
話音未落,她便不再多停留半步,轉身快步朝著門口走去。
她的腳步凌亂倉促,全程低著頭,始終沒有抬眼再看任何人。
直到公寓的大門關上的聲音從走廊里傳來,臥室里才重新安靜下來。
陸硯秋的目光從門的方向收回來,落在陳沐臉上。
她依舊沒有說話,臉上情緒平淡,平靜得讓人猜不透心底所想。
她默默走到床邊,俯下身,檢查陳沐後背的傷口縫合處。
半晌,她才直起身,淡淡開口:「傷口恢復得不錯,癒合狀態很好,比我預想的要快很多。」
陳沐靠在床頭,看著她,張了張嘴,好幾次想要開口解釋什麼,可話到嘴邊,卻又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陸硯秋像是完全沒有察覺到這份尷尬,也沒有追問半句關於汪曼春的事。
她坦然地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雙手輕輕交握,放在膝蓋上。
沉默幾秒後,她終於抬眸,看向陳沐,語氣認真:「陳沐,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一下。」
陳沐見狀,心頭頓時一緊。
他立刻放柔語氣,眼神溫和,輕聲回應:「怎麼了?你直接說就好,我聽著。」
陸硯秋側頭看了他一眼,目光短暫交匯後,又迅速移開。
她斟酌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開口:「我剛收到舅舅發來的電報,孔家那件事已經徹底翻篇。」
「舅舅舅媽年紀都大了,身體也不太好。」
「他們希望我能去重慶,陪在他們身邊住一段時間。」
陳沐聞言,微微一怔。
他看著陸硯秋故作平靜的側臉,心底瞬間通透了一切。
這番說辭,看似合情合理,實則全是找好的體面藉口。
陸硯秋作為潛伏在滬市的地下黨成員,絕不可能僅僅因為親人年邁,就貿然放棄自己的任務。
她的突然離開,或許有組織上的任務,但根本原因,很大一部分還是出在自己身上。
想通這一切,陳沐心底湧上一絲難以言喻的失落與酸澀,可臉上依舊維持著溫和的笑意。
他理解她的選擇,對她的決定也很贊成。
他是穿越而來的過來人,熟知這段歷史的走向。
他比這個時代的任何人都清楚,接下來的滬市,將會陷入何等慘烈的血雨腥風。
往後的日子裡,76號會瘋狂擴張勢力、大肆殘害愛國志士;
日軍會不斷加緊對租界的滲透;
軍統的鋤奸行動、各方勢力的暗中廝殺會愈發頻繁,整個滬市都會淪為各方博弈的修羅場。
到時候就算是自己,也未必能保證可以全身而退,更別說從未接受過專業特工訓練的她了。
離開這裡,遠赴相對安穩的重慶,對她而言,是最好的選擇。
短暫失神後,陳沐壓下心底的悵然,溫聲問道:「你已經徹底決定好了?什麼時候動身?」
陸硯秋輕輕點頭:「後天就走。舅舅那邊已經把一切都安排妥當了,不用我費心。」
「這麼快?」陳沐眉頭微挑,心底難免有些猝不及防。
他原本以為她還會預留一段準備時間,兩人還有些許相處的時間,沒想到離別來得這般倉促,連一點緩衝的餘地都沒有。
他定定看著她的眼眸,壓下心底翻湧的複雜心緒:
「現在從滬市去重慶,陸路不安全,只能從香港中轉,路途遙遠。」
「要不我安排幾個人一路護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