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人一直在刻意製造摩擦,想方設法找藉口向租界施壓。
如今這起驚天刺殺案,相當於把最完美的藉口直接送到了日方手中。
可以預見,整個滬市的局勢,必將迎來一場大地震。
陳亨禮這個時候只覺手腳都有些冰涼。
他站在那裡,看著那具還在冒著輕煙的屍體,腦子裡嗡嗡作響。
他強壓下心底的慌亂與恐懼,猛地站直身體,轉頭對著一眾畏手畏腳的巡捕厲聲怒吼:
「都愣著幹什麼!」
「案子出了,躲得遠遠的就能了事嗎?」
「立刻仔細尋訪目擊證人,收集所有線索!」
「都幹了這麼久了,這還用我說嗎?」
這些巡捕,都是老油條,最會察言觀色。
他們從陳亨禮那發白的臉色和慌亂的眼神中就可以看出,這些死者的身份絕對不簡單。
為了防止被遷怒,他們立刻收起平日裡懶散摸魚的模樣,各司其職
幾名警員合力將車內殘缺破損的屍體一具具搬出來。
頓時,這個十字路口瀰漫起濃濃的血腥味道,混著燒焦的橡膠味和火藥的氣味,讓人呼吸都覺得困難。
幾名入職不久,從沒見過這般慘烈場面的年輕巡捕,根本扛不住這般視覺與嗅覺的衝擊,忍不住跑到路邊角落,彎腰劇烈嘔吐起來。
一眾巡捕忙碌許久,才算是把屍體全都清理了出來。
「探長,一共七具屍體。」鐵林快步走回來,語速很快地匯報,
「據周圍探訪來的消息,這次襲殺發生得很突然,時間也很短,大約也就一分鐘左右的時間就結束了。」
「槍手有十幾個,全都蒙著臉,沒人看清他們的長相。」
陳亨禮滿臉雖然是無奈的表情,但語氣卻很篤定:「這些槍手不用猜也知道是重慶方面的。」
「在滬市能幹出這些事的也就他們了,別人沒這個膽子,也沒這個手段。」
「這日本人前腳剛把軍統滬市區趕出城區,人家反手給了他們個大的。」
「這一巴掌打得可不輕。」
鐵林附和著點了點頭,語氣中帶著幸災樂禍:「可不就是報復嗎?」
「不久前在虹口區愚園總會發生的爆炸案據說也是他們幹的,還炸死了76號不少人呢。」
「再加上衡山路那次。」
「日本人最近這一年多的時間,在租界內損失的特務數量,前前後後算起來也不少了。」
陳亨禮嘆了口氣:「看著是有些解氣,可就怕閻王打架,殃及我們這些小鬼啊。」
「把現場都整理妥當,我們回去上報工部局吧,這事不是我們能處理的。」
「明白!」鐵林不敢耽擱,立刻應聲領命,隨即轉身安排去了。
這場發生在公共租界最繁華鬧市的驚天刺殺案,自然很難瞞住,很快就傳遍了整個滬市。
作為軍統滬市區區長的譚忠恕,幾乎在案發的第一時間就收到了線報。
他馬上下令齊佩林去核實具體情況。
沒用多久,齊佩林就折返了回來:
「區長,消息屬實,四川中路與漢口路交叉口確實發生了刺殺案。」
「兩輛車都被炸得不成樣子,場面不小。」
譚忠恕聽罷,立刻追問:「我問你,傳聞南造雲子也死在這場刺殺里,到底是真是假?」
齊佩林見狀,趕忙回答:
「據我們安插在公共租界巡捕房的弟兄說,現場清理出的殘存證件中,的確有一本寫著南造雲子的名字。」
「而且屍體中也正好有一具女屍,但已被燒得面目全非,他也沒辦法百分之百確認。」
「但從殘留的體態特徵來看,八九不離十。」
譚忠恕聽完,沉默了片刻。
他基本已經確定南造雲子是真的是死了。
如今在滬市能夠針對日本人出動如此多人數的襲擊,除了他們滬市區也就剩下外勤組了。
前兩天的衡山路行動,就是外勤組借他們滬市區的手拔掉了南造雲子的手下。
如今連南造雲子本人也遭到了襲殺,說明這個女特務從來就沒有脫離過對方的視線。
這個外勤組果然名不虛傳,一出手就這麼暴烈。
「這個南造雲子不是普通人,她是日本的『帝國之花』。」
「這樣的人物被殺,日本人那邊必然不會輕易放過這件事。」
「我們只需靜觀其變,就可以判斷出南造雲子是不是真的死了。」
「另外,通知弟兄們,這段時間風聲緊,注意隱蔽身份,不要有任何行動。」譚忠恕最終開口。
「明白!」齊佩林鄭重點頭,隨即就要轉身離開。
譚忠恕看著他轉身的背影,忽然開口叫住了他,話鋒一轉:
「對了,總部讓我們派人去試探一下王天風的事,你還記得吧?」
「我思考了好幾天,覺得找陳沐幫我們出面遞個話,最合適。」
「你怎麼看?」
齊佩林沒有猶豫,當即點頭,語氣篤定:「陳沐確實合適。」
「我跟他共事這段時間,他明知我的身份卻從未泄露過,也從來沒有在行動中使過絆子。」
「他願意留一分餘地,說明他對軍統並無敵意。」
「而且他在日本人那邊也吃得開,兩邊都能搭上話。」
「這件事交給他,比我們自己派人去冒險要穩妥得多。」
譚忠恕見狀,不再糾結,手指在桌面上重重敲了一下:
「好,就這麼定了。
「找個合適的時機,我們親自登門拜訪一趟。」
「沒問題!」齊佩林應了一聲,見其再沒有其他吩咐,便轉身走了出去。
......
南造雲子的屍體被特高課領回後,在日本駐滬情報機構中引起了軒然大波。
不管怎麼說,她也曾經是「帝國之花」,為大日本帝國的情報工作做出了極大的貢獻。
她的名字曾經和無數成功的策反、滲透、暗殺聯繫在一起。
她的死,讓所有人都感到惋惜。
土肥原得知消息後,第一時間趕到了特高課。
他看著南造雲子那面目全非的屍體,久久沒有移開目光。
這是他最滿意的一個學生,是他的驕傲。
沒想到才分開短短半天,就變成了一具冰冷的屍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