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霧氣未散。
今天正好是個休息日,文工團練功房外面的走廊,空曠而安靜。
只有早起的鳥兒在窗外鳴叫。
溫喬幾乎是一夜未眠。
她昨天晚上翻來覆去的,捫心自問。
她認錯了男主,撩錯了人,該怎麼辦?
那些共同經歷的點點滴滴,那些真實涌動的情感,真的可以因為一個認錯的標籤,就能全部抹殺掉嗎?
是的,她的確是始於一個錯誤的身份。
但愛,卻忠於一個真實的靈魂。
她愛的,從來不是男主的光環。
她愛的,是那個有著獨特的溫度與氣息,能讓她心口發燙,心尖發顫的男人。
這跟他的身份地位,是不是天命所歸的男主,毫無關係。
那個錯誤的開始,在此刻看來,反倒是命運一次魯莽卻別有深意的安排。
它用一個烏龍,將她引渡到真正對的人身邊。
在這一刻,溫喬的心突然就有了答案。
她不僅釋然了,甚至還生出了一點奇異的感激。
她只是認錯了人。
又不是愛錯了人。
所以,這個問題,有什麼好糾結的呢!
儘管她的神情帶著濃濃的疲憊,但眼神卻有一種孤注一擲的清明與堅定。
現在的重點,是陸沈兩家的恩怨。
這個問題,如果真像她心中猜測的那般,才是最致命的。
溫喬早早的起床,在排練廳的拐角,攔住了剛剛跑完操,獨自前來練習早功的沈月如。
「我有話問你。」
溫喬的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乾澀。
沈月如見狀,挑了挑眉。
停下腳步,慢條斯理的,用毛巾擦了擦頸間的汗水。
仿佛早就料到她會來。
溫喬深吸了一口氣。
直視著沈月如的眼睛,問出了那個在她腦海中盤旋了一整夜,讓她心驚肉跳的問題。
「你把陸家人都寫死,是不是因為,八年前,他們家的那個冤案,是沈家人栽贓的?」
沈月如擦汗的動作驟然頓住了,她驚訝的看向溫喬。
眼神複雜。
有震驚,有瞭然,還有一絲憐憫。
她沉默了足足一分鐘。
這沉默讓溫喬的心跌入了谷底,也讓她確認了自己的猜測。
「你居然猜到了。」
沈月如沒有否認。
溫喬能想到這一點,的確出乎她意料之外。
怪只怪昨天,她太激動了些,說漏嘴了。
就算她現在知道認錯男主了,知道陸沈兩家的那些恩怨糾葛,也已經晚了。
溫喬跟陸晏沉一起回京市探親的事情,文工團里幾乎都知道。
兩人都親密成這樣了,就算為了聲譽,這個婚也得儘快結。
溫喬要是這個時候拋棄陸晏沉,轉頭再勾引路淮舟。
都不用她出手,組織上肯定第一個找溫喬談話。
秦司令有多護犢子,她這個作者是最清楚的。
到時候,溫喬不僅名聲壞了,還會因為男女作風問題被審查。
搞不好文工團都待不下去了。
至於路淮舟那邊,她一百個放心。
以他正直的性子,再喜歡溫喬,也絕對不會搶好兄弟的女人。
所以,就算溫喬猜到了所有的真相。
也於事無補了。
沈月如冷笑一聲,向前一步,將溫喬逼到更隱蔽的角落。
索性敞開天窗說亮話。
「那你再猜猜,當年那封讓他祖父舉槍自盡,全家都下放的舉報信,是誰寫的?」
溫喬聞言瞳孔驟縮,一股寒意,瞬間從腳底竄到頭頂。
沈月如看著她慘白的臉,嘴角勾起一個得意的弧度。
吐出了那句足以將溫喬靈魂都擊碎的話。
「是你。」
「是你,一筆一划的,親手抄寫的。」
「轟——」
仿佛整個世界在耳邊炸開。
溫喬眼前一黑,踉蹌了一下。
下意識的搖頭。
「不可能,那時候原主才十歲,她還在農村,怎麼會跟這件事有關係?」
「怎麼不可能?」
「你忘了,你的養母王桂花,當時可是在沈家當保姆的。」
沒給溫喬反應的時間,沈月如又投下了一個深水炸彈。
「你再猜猜,那些贓物是誰放到陸家的?」
「也是你。」
「雖然沈家是主謀,但那些髒事都是溫家人幹的。」
「準確來說,都是你乾的。」
「你看!」
沈月如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憐憫。
「你問我為什麼把陸家人都寫死?」
「現在你知道答案了。」
「你說,如果陸晏沉知道了真相,他會怎麼做?」
「他會放過沈家嗎?」
「會放過溫家嗎?」
「不管是沈家還是溫家,手上都沾了陸家老爺子的血。」
「他一個都不會放過的。」
「所以啊,陸家人都得死。」
「陸晏沉更必須死。」
溫喬感覺自己快要窒息了,渾身緊繃的神經,在這一刻瞬間斷裂了。
這些話,完全出乎她的意料之外。
她眼前發暈,身體晃了幾晃,右手迅速的扶住了牆壁。
沈月如說完,微微地抬起下巴,有一種居高臨下的憐憫跟掌控感。
她看著溫喬有些崩潰失神的表情,帶著三分冷笑三分譏誚四分得意。
在現世,無論她多麼努力,都要被溫喬壓一頭,那種無形的挫敗感如影隨形。
但現在。
在這裡,在這個由她設定規則的小說里。
她終於扳回了一局。
沈月如得意洋洋道。
「溫喬,我說過,在這個世界,我就是造物主。」
「誰也擺脫不了既定的命運。」
「你也一樣。」
「你以為,你替原主擺脫了死亡,就是改寫了她的命運嗎?」
「等待你的,是比死亡更痛苦的深淵。」
沈月如一臉趾高氣昂,揚眉吐氣的神情。
現代那個一向雲淡風輕,什麼都不在乎的溫喬,如今也會有現在崩潰絕望的時候。
對她而言,這就是最好的戰利品。
更是一場跨越時空的,一次徹徹底底的心理上的碾壓跟報復。
沈月如笑的得意,說完不再看溫喬,轉身離開了。
步伐帶著一絲輕快。
像是勝利者的退場。
溫喬背靠著冰冷斑駁的牆壁,緩緩地滑坐到地上。
她沒想到,真相如此殘酷。
原主居然才是那個罪魁禍首。
雖然說,原主那時候還小,是被教唆的,甚至可能是被強迫的。
她也是無辜的。
但,這並不代表,原主能擺脫她是幫凶的事實。
這口巨大的黑鍋,溫喬不想替她背都不行。
溫喬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難怪,當初溫德貴兩口子在陸家出事之後,離開了京市。
回到農村,立刻蓋上了好幾間大瓦房。
就算一年到頭拿不到幾個工分,生活質量卻沒降低多少。
肯定是從沈家拿了不少的好處。
只是,為什麼這些事要讓原主去做?
她那個時候只是一個十歲的孩子。
還有,原主在溫家過的日子還不如一頭驢。
為什麼溫家父母對親生女兒如此苛刻?
難道?
當年抱錯孩子,另有隱情?
溫喬越想越覺得這就是真相。
好傢夥!
真是一山還比一山高啊。
這溫家人真夠缺德的。
偷偷換了人家孩子不說,還把人當牲口使喚。
原主也夠慘的,好事沒撈著一點,壞事都讓她擔了。
被迫寫舉報信,被迫往陸家放贓物。
溫家是想著將來東窗事發,一推二五六,都推到原主身上。
反正也不是自己親生的,愛咋咋。
想來,要不是因為需要下鄉,溫家人也不會讓原主認親的。
畢竟,親事都訂好了,巨額的彩禮也收了。
哪知道政策突然變了。
城市知識青年必須要上山下鄉了。
才不得不改了主意,故意把原主帶到軍區大院讓沈家人看見。
原來不是巧合,一切都是早有預謀的。
她就說,溫家人對待原主的態度,總感覺哪裡不太對。
原來如此。
溫家人真是打了一手好算盤啊。
這都一石几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