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零點二十,夜上海地下二層。
保險庫徹底開啟後,專案組沒有先去清點那些封存的現金和貴金屬。
王建軍站在證物台前,指向最左邊一排藍色文件夾。
「先查民安拆遷檔案。」
李力愣了愣。
「現金不先封存清點?」
「錢不會跑。」
王建軍看著那一排文件。
「人等不起。」
「黑虎堂能在省城和青州紮根,不是靠夜上海的酒,也不是靠幾家賭場。」
「是靠他們把普通人的退路,一點堵死。」
李力沉默片刻,抬手道:「拆遷檔案優先!」
幾名經偵人員立刻將文件搬上長桌。
最上面一本檔案封皮發黃,邊角捲起,上面寫著幾個字。
城南舊街改造項目。
檔案翻開,裡面沒有華麗的合同,也沒有正式的項目報告。
只有一戶又一戶被編號的居民資料。
姓名。
住址。
家庭成員。
房產面積。
補償金額。
拒簽原因。
後續處理方式。
李力翻到其中一頁,手指停住。
「這家住戶,房屋評估價格一百二十萬,民安拆遷給出的補償只有三十八萬。」
旁邊的辦案人員接過資料。
「後續處理記錄寫著,第一階段,斷水。」
「第二階段,斷電。」
「第三階段,組織人員堵門施壓。」
「第四階段,安排催收人員上門,以其兒子欠款為由進行威脅。」
李力的面色陰沉得駭人。
「他們拿高利貸逼人搬家?」
「不是個例。」
一名經偵人員翻開另一冊帳本。
「這裡有完整的支出明細。」
「二十萬,支付給拆遷協調組。」
「三十萬,支付給催收小組。」
「十五萬,支付給夜上海安保部。」
「還有一筆特別費用,備註是『清理釘子戶』。」
王建軍接過帳冊。
那筆錢後面,記著一個具體地址。
城南石橋巷十七號。
住戶是一對老夫妻,兒子常年在外地打工,家裡開著一間修鎖鋪。
民安拆遷給出的補償不足以讓他們在附近重新安家。
老兩口沒有簽字。
三天後,修鎖鋪被人砸壞招牌,水管被人切斷,門口還被潑了油漆。
又過一周,老人兒子接到所謂貸款公司的電話,被告知自己「欠款逾期」。
他根本沒有借過錢。
檔案最後一頁寫著。
已簽約,低價轉讓。
李力看著那幾行字,半晌沒說話。
王建軍將資料放回桌上。
「繼續。」
「每一戶,每一筆,全都核實。」
「找當事人,找原始合同,找街道供水供電記錄,找他們被威脅時的報警記錄。」
「這不是普通經濟案件。」
「是黑惡勢力借拆遷之名,毀掉別人一輩子的家。」
「是!」
時間在壓抑的沉默中流逝。
夜上海外,警戒線拉得更遠。
大廳里的客人早已被疏散。
曾經霓虹閃爍的招牌下,只剩下警燈的紅藍光芒。
第一批接到通知的受害住戶,被辦案人員請到附近臨時設置的取證點。
有人不敢相信。
有人帶著泛黃的合同、停水通知、被砸壞的手機照片趕來。
還有人站在警戒線外,望著那塊「夜上海」的招牌,許久沒有開口。
一名頭髮花白的老人扶著拐杖,站在人群最前面。
他是石橋巷十七號的房主。
修鎖鋪沒了。
房子賣了。
老伴因為那段日子驚嚇過度,後來一直住院。
老人抬頭看著夜上海,聲音發啞。
「真抓了?」
旁邊的年輕警員點頭。
「趙黑虎和相關人員都在控制中。」
「民安拆遷、賭場、高利貸公司、夜上海帳房,全都在查。」
老人握著拐杖的手顫了顫。
「我報警過。」
「沒人管。」
「後來他們說,我兒子借了錢,說要把他送進去。」
「我沒辦法,只能簽字。」
他低下頭,眼淚滴落在磨得褪色的鞋面上。
旁邊一個女商戶咬著牙說:「我家那個早餐店,開了二十年。」
「他們說要拆,我不簽,就天天有人堵在門口。」
「我男人跟他們理論,被打進醫院。」
「最後我們拿著補償,連個像樣的門面都租不起。」
人群安靜下來。
越來越多的人從沉默里開口。
「我家被斷過電。」
「我爸被催收的人堵在醫院門口。」
「他們逼我妹妹簽了空白協議。」
「我們以為沒人能管他們……」
夜上海門口的風很冷。
可那些壓在心裡許多年的話,終於有了出口。
地下二層,證物室內。
技術員將帳房硬碟里的文件逐一還原。
一段音頻文件被單獨標紅。
文件名只有一串日期。
李力戴上耳機聽了十幾秒,臉色驟然鐵青。
「王顧問,找到一段錄音。」
王建軍走過去。
「放出來。」
音頻接入外放設備。
先傳出來的是杯子落在桌面上的聲音,隨後是瘦猴帶著討好的語氣。
「老大,石橋巷那幾戶還不肯簽。」
短暫的沉默後,一個低沉粗啞的聲音響起。
「那就讓他們熬。」
李力的手指猛然攥緊。
錄音里,趙黑虎的聲音清晰無比。
「不簽字的,斷水斷電。」
「店鋪門口給我堵上。」
「拖到他們跪著賣房。」
瘦猴遲疑道:「要是有人報警?」
趙黑虎嗤笑一聲。
「讓催收的人去談。」
「告訴他們,今天不簽,明天就讓他們兒子女兒背上債。」
「普通人最怕什麼?怕孩子出事,怕沒地方住,怕日子過不下去。」
「他們撐不了幾天。」
錄音戛然而止。
證物室內,安靜得能聽見呼吸聲。
李力緩緩摘下耳機。
「這段錄音的原始文件在帳房硬碟里,有錄製時間,有設備編號,也有夜上海內部會議室的環境數據。」
「足夠做聲紋比對。」
王建軍點頭。
「把趙黑虎帶下來。」
幾分鐘後,趙黑虎被兩名特警押進臨時問訊室。
即便雙手被冷冰冰的手銬鎖著,他臉上仍掛著那副強撐出來的鎮定。
「王建軍,你這是什麼意思?」
「連夜審我?」
「我有律師,我有權保持沉默。」
王建軍沒有坐下。
他站在桌邊,將一部播放器推到趙黑虎面前。
「聽。」
趙黑虎皺起眉。
音頻播放。
當那句「不簽字的,斷水斷電,拖到他們跪著賣房」響起時,他臉上的表情驟然僵住。
播放結束。
趙黑虎盯著播放器,許久沒有動。
王建軍拿出另一份文件。
「民安拆遷檔案。」
「城南舊街改造項目,一共六十三戶被迫低價簽約。」
「其中二十七戶有斷水斷電記錄。」
「十九戶遭受非法催收和威脅。」
「十二戶曾遭到暴力恐嚇。」
「還有五戶的老人,因為長期恐懼和生活無著,出現嚴重疾病。」
趙黑虎咬著牙。
「下面的人擅自做事。」
「錄音里是你的聲音。」
「聲音可以偽造。」
「原始設備在夜上海保險庫。」
王建軍又推過去一份鑑定申請單。
「設備編號、錄製時間、聲紋樣本、帳房備份記錄,全都在。」
「你可以繼續否認。」
趙黑虎艱難地咽了口唾沫。
王建軍將搜查令和逮捕通知書並排放在桌上。
「你以為你壓的是普通百姓。」
「可他們每一個人的名字,都會成為壓垮你的證據。」
趙黑虎盯著那兩份文件。
他的手背青筋暴起。
「你以為他們會來作證?」
「他們怕我怕了這麼多年。」
「他們不敢。」
王建軍神色冷淡。
「他們以前怕,是因為你們人多,錢多,手段髒。」
「現在夜上海被封了,賭場被查了,免稅倉儲的黑金被扣了,民安拆遷的人在抓。」
「你以為他們還會怕你?」
趙黑虎猛地抬頭。
王建軍繼續道:「而且,證據從來不只靠受害人開口。」
「你留下的錄音、流水、審批單、資金記錄、內部指令,已經夠把你和黑虎堂釘在案卷上。」
「那些被你逼到絕路的人,會得到該有的交代。」
趙黑虎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他一直以為自己最擅長的,是把別人逼到沒有退路。
可現在,他才發現。
當他經營多年的黑網被一層拆開,那些曾經被他踩在腳下的人,竟成了壓向他的整座山。
夜上海外。
那名修鎖鋪的老人接過辦案人員遞來的登記表。
他看著「受害情況」四個字,眼眶發紅。
許久後,他一筆一畫地寫下自己的名字。
一筆一畫,寫得很重。
旁邊的女商戶也接過筆。
「我也登記。」
「還有我。」
「我們願意配合調查。」
夜色仍未褪去。
可夜上海那塊耀眼多年的招牌,已經在警燈下失去了原本的顏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