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點,夜上海頂層包廂。
趙黑虎坐在真皮沙發上,臉色灰敗。
錄音、帳本、硬碟、拆遷檔案、重卡黑金、周成海的供詞,一疊厚厚的證據擺在他面前。
他不再像先前那樣咆哮。
也不再試圖拿省城的人脈威脅誰。
他抬手按住胸口,呼吸變得粗重。
「我胸悶。」
「喘不上氣。」
「我要去醫院。」
守在門邊的李力看了他一眼。
「醫護人員已經在樓下待命。」
趙黑虎皺起眉,額頭滲出汗。
「我說我要去醫院!」
「我有心臟病!」
「你們要是耽誤了救治,誰負責?」
王建軍站在落地窗前,背對著他。
窗外的夜色正在褪去。
城市遠處,已經隱約透出一點灰白。
他沒有回頭。
「你右手食指敲了三下,中指敲了兩下,無名指又敲了一下。」
趙黑虎的動作突然停住。
王建軍轉過身。
「黑虎堂的求救暗號?」
趙黑虎臉色驟變。
他剛才借著按住胸口和扶手的動作,用指甲在沙發側面敲擊節奏。
這套暗號,只有他和最核心的幾個人知道。
只要樓下還有人沒被控制,只要夜上海附近還藏著黑虎堂的眼線,就會有人想辦法製造混亂。
可王建軍連這個都看穿了。
趙黑虎咬牙道:「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是嗎?」
王建軍走到沙發前,彎下腰。
他的手探向沙發底部。
趙黑虎的瞳孔猛然縮緊。
「別動!」
王建軍掀開皮質底板。
夾層里藏著一部黑色備用手機,還有一個薄的文件袋。
文件袋上沒有任何標記。
李力立刻上前,戴上手套取出手機和文件。
備用手機沒有鎖屏。
裡面只有幾個未撥出的號碼,和一條編輯好卻沒來得及發送的信息。
「夜上海失控,按第三方案處理。」
「找周成海頂罪。」
「帳目由帳房獨自偽造。」
「民安拆遷負責人承擔全部責任。」
李力的臉色冷下來。
他又打開文件袋。
裡面是一份偽造的資金調度說明。
文件將免稅倉儲、拆遷公司和賭場帳戶的操作,全部推給周成海、韓志成、梁管家以及幾名已經被控制的骨幹。
趙黑虎想得很清楚。
只要帳本燒掉,就讓這些人替他背鍋。
哪怕帳本沒燒,他也準備再補一份偽造材料,製造口供衝突。
趙黑虎盯著那部手機,手指發顫。
他最後一張牌,也被掀開了。
王建軍將手機放回桌上。
「胸悶是真的還是假的,現在已經不重要。」
「你想讓誰來救你?」
趙黑虎的嘴唇抖了抖。
他沒有回答。
因為他忽然發現,自己已經沒有人可叫。
瘦猴被抓。
帳房先生被抓。
梁管家被抓。
周成海活著。
韓志成也活著。
那些替他跑腿、放貸、催收、運貨的人,不是在警車裡,就是已經被專案組鎖定。
他經營多年的黑虎堂,看似人多勢眾。
可當錢路斷掉、帳本被繳、核心骨幹接連落網,剩下的人根本不會為他拼命。
他們只會想辦法自保。
對講機里傳來連續匯報。
「李隊,夜上海後巷發現兩名可疑人員!」
「他們攜帶汽油、碎紙機和兩本待銷毀帳冊,已全部控制!」
李力立刻回應:「確認身份!」
「確認是黑虎堂外圍馬仔,帳冊涉及城南娛樂城和高利貸公司資金往來!」
又一道聲音響起。
「經偵組報告!」
「黑虎堂名下三家娛樂城、兩家拆遷公司、四家高利貸公司及十七個關聯空殼帳戶,全部完成緊急凍結!」
「發現異常資金轉移,已同步止付!」
緊接著,特警指揮組傳來消息。
「城南同步行動結束!」
「抓獲黑虎堂骨幹十三人,繳獲非法借貸合同、催收名單、拆遷脅迫協議及多部涉案手機!」
一條消息像重錘。
趙黑虎坐在沙發上,肩膀一點垮下去。
他曾經最驕傲的,不是敢打敢殺。
而是他覺得自己有無數條退路。
夜上海是退路。
民安拆遷是退路。
賭場是退路。
高利貸公司是退路。
免稅倉儲和黑金車隊也是退路。
可此刻,他所有的退路都被封死。
連那塊曾經罩著他的黑幕,也在宏遠商會覆滅後裂開了。
他終於明白。
王建軍從來不是在和他爭一塊地盤。
王建軍是在替那些被他逼到絕路的人,一筆一筆收帳。
趙黑虎抬頭看向王建軍,眼中終於流露出難以掩飾的恐懼。
「王建軍。」
「你到底為什麼非要盯著我不放?」
「省城這麼大,像我這樣的人多得是。」
「少了一個趙黑虎,還會有別人。」
王建軍看著他,語氣平靜。
「那就抓下一個。」
趙黑虎頓時語塞。
王建軍走到門邊,朝李力點了點頭。
李力拿出逮捕通知書,聲音嚴肅。
「趙黑虎,因涉嫌組織、領導黑社會性質組織,涉嫌洗錢、非法經營、強迫交易、非法拘禁、尋釁滋事、敲詐勒索等多項違法犯罪活動,現在依法對你採取強制措施。」
趙黑虎猛地站起來。
「我不服!」
「我要見律師!」
「我要——」
兩名特警上前,按住他的肩膀。
趙黑虎還想掙扎,卻發現自己腿上早已沒了力氣。
他癱坐回沙發。
王建軍站在他面前,最後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輸給我。」
「你是輸給那些你從來沒當人看的人。」
趙黑虎張了張嘴。
最終什麼都沒說出來。
「咔嚓。」
冰冷的手銬扣上他的手腕。
那聲輕響,在空蕩的包廂里格外清晰。
曾經坐在這裡發號施令、決定無數人命運的趙黑虎,被兩名特警從沙發上帶起。
他經過落地窗時,下意識往樓下看了一眼。
夜上海門口,警戒線外站著不少人。
有老人。
有商戶。
有被逼著搬離舊街的住戶。
也有曾經被高利貸公司追著跑、連家門都不敢回的人。
他們沒有歡呼。
沒有叫喊。
只是沉默地看著他被押上警車。
那種沉默,比任何怒罵都更沉重。
趙黑虎低下頭。
他再也不敢看。
凌晨一點三十分。
夜上海大樓外,工作人員關閉了最後一組霓虹燈。
「夜上海」三個字閃爍了幾下。
徹底熄滅。
整條街安靜下來。
天亮後,省城與青州聯合專案組公布黑虎堂專案階段性戰果。
黑虎堂核心成員被控制。
夜上海地下保險庫被查封。
民安拆遷、娛樂城、高利貸公司和關聯空殼帳戶全面凍結。
免稅倉儲黑金通道被斬斷。
青州、省城兩地長期盤踞的地下黑惡鏈條,被連根挖出。
雲棲山莊。
清晨的陽光透過窗簾落進客廳。
張桂蘭在廚房熱著粥。
王小雅坐在沙發上,反覆刷著新聞,看到專案通報時,忍不住抬頭。
「哥,趙黑虎抓了?」
王建軍剛進門,身上還帶著夜裡的寒氣。
他脫下外套,點了點頭。
「抓了。」
王小雅長鬆了口氣。
「那以後,省城和青州是不是就太平了?」
王建軍還沒開口,艾莉兒已經從樓梯上走下來。
她穿著柔軟的淺色睡袍,金髮披在肩後,藍眸先落在他臉上,又落到他纏著固定帶的手腕上。
「先別問案子。」
「讓他坐下。」
張桂蘭端著熱粥出來,瞪了兒子一眼。
「昨晚不是答應我早點回來?這都幾點了。」
王建軍接過粥碗,溫和地應了一聲。
「媽,事情處理完了。」
艾莉兒走到他身邊,抬手碰了碰他的額頭。
「沒有發燒。」
「手腕呢?」
「沒用力。」
艾莉兒看著他。
「真的?」
王建軍沉默兩秒。
「用了一點。」
王小雅忍不住笑出聲。
「嫂子,我就說吧,他的保證不能全信。」
張桂蘭也搖頭。
「快喝粥,喝完睡一會兒。」
王建軍坐在餐桌邊。
窗外天色徹底亮了。
昨夜的警燈、槍聲、追捕和黑金,都被擋在了這扇門外。
艾莉兒坐到他身旁,替他把粥碗往前推了推。
「閻王大人。」
王建軍側頭看她。
艾莉兒眼底帶著笑,也帶著只有他能看懂的心疼。
「刀收了嗎?」
王建軍低頭喝了一口熱粥。
「收了。」
艾莉兒伸手握住他沒受傷的那隻手。
掌心溫熱。
「那就好。」
黑虎落網。
法網落下。
而那個曾經讓無數人不敢抬頭的夜上海,也終於在晨光里,徹底熄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