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棲山莊的粥還冒著熱氣。
王建軍剛坐下,手機便急促震動起來。
李力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壓得很低。
「王顧問,城南石橋巷有人匿名報警,說舊樓煤氣泄漏,已經聞到很重的煤氣味。」
王建軍握著勺子的手停住。
「報警人是誰?」
「公用電話打來的,沒留下身份。技術組正在追蹤,但對方說完就掛了。」
李力頓了頓。
「石橋巷,就是夜上海帳本里那批拆遷戶最集中的地方。」
艾莉兒正坐在他身旁,聽見這話,眼神冷了下來。
張桂蘭也放下了手裡的湯勺。
「煤氣泄漏?」
王小雅皺起眉:「哥,怎麼又是那些地方出事?」
王建軍拿起桌上的加密耳機,點開李力傳來的報警錄音。
錄音里,男人喘得很厲害。
「快去石橋巷……樓里全是煤氣味……他們把門鎖了……有人要燒樓……」
錄音到這裡,戛然而止。
王建軍的臉色沉了下來。
「不是煤氣泄漏。」
李力問:「您判斷是人為縱火?」
「趙黑虎被帶走,夜上海的帳本被查封,黑虎堂最想毀掉的,不是幾間場子。」
王建軍站起身,拿起外套。
「是證據,是證人。」
艾莉兒已經替他拿來戰術手套。
她沒有阻止,只是將他受傷的手腕重新固定好,動作輕,卻很利落。
「別硬撐。」
王建軍低頭看她。
艾莉兒抬起臉,語氣平靜。
「你答應過我,回來時別帶新傷。」
「好。」
張桂蘭走到門邊,替他把衣領拉正。
「建軍,救人要緊,但你也得好好的回來。」
王建軍點頭。
「媽,我知道。」
王小雅跟在後面,小聲道:「哥,你把嫂子的話記住,不然下次我也不幫你瞞著。」
艾莉兒看了她一眼,唇角微彎。
「你不用幫他瞞。」
王建軍嘴角微動,轉身出門。
幾分鐘後,黑色越野車衝出雲棲山莊。
……
城南石橋巷。
這裡原本是省城最老的一片居民區。
巷子窄,樓房舊,牆皮被雨水泡得斑駁。十幾年前,這裡住著修鎖匠、早餐攤主、退休工人和外來務工的家庭。
後來民安拆遷進場。
斷水、斷電、恐嚇、偽造欠款。
許多人被逼得賣掉住了一輩子的房子。
可仍有十幾戶老人沒走。
他們守著舊房,也守著那些不願簽下去的低價協議。
如今,夜上海被封,趙黑虎落網。
這些人剛準備去專案組登記作證。
黑虎堂的最後一把火,便燒了過來。
王建軍的車停在巷子外時,遠遠就聞到了刺鼻的汽油味。
整條巷子的地面上,拖著一道道濕漉漉的油痕。
油痕從巷口延伸到舊樓門前,又繞進幾處堆放雜物的角落。
李力帶著人伏在路邊的廢舊圍擋後,臉色難看。
「王顧問,樓里至少鎖了十幾戶人家。」
「我們從窗戶里看見老人和孩子,門都被人從外面用鐵鏈鎖死。」
「黑虎堂殘黨有七個人。」
「領頭的叫鐵頭,原來是民安拆遷行動組長。」
王建軍抬眼看去。
巷子盡頭,一個腦袋剃得發亮的壯漢站在舊樓門口。
他左手提著半桶汽油,右手攥著銀色打火機。
身後六個人分散在巷道兩側。
有人拿著鋼管,有人手裡拎著自製燃燒瓶,還有兩人守著舊樓入口。
鐵頭看見警車,反而笑了。
「王建軍!」
他抬高聲音,火機在掌心裡轉了一圈。
「趙老大剛被你抓進去,你就急著來收拾我們?」
「來得正好。」
「今天老子就讓你親眼看看,什麼叫人證物證一起燒!」
二樓窗戶里,一個頭髮花白的老人拼命拍著玻璃。
「救命!」
「門被鎖了!」
「樓下有油!孩子還在裡面!」
鐵頭回過頭,沖樓上吼了一聲。
「都給老子閉嘴!」
「再喊,老子先點你們那一層!」
李力咬緊牙關。
「王顧問,要不要直接突擊?」
「不能。」
王建軍看了一眼地面上的油線。
汽油潑得太密。
只要火苗落地,整條巷子都會被點燃。
老樓牆體早就老化,樓道又窄,十幾戶居民根本來不及全部撤出。
鐵頭就是要逼警方不敢動。
王建軍低聲道:「消防力量到哪了?」
「已經在外圍待命。」
「讓他們繼續熄燈,不要開警燈,不要靠近巷口。」
「明白。」
王建軍將望遠鏡抬起,仔細看著舊樓結構。
石橋巷的房子是上世紀九十年代修的。
樓前是窄巷,左右都有封死的雜物間。
唯獨後牆連接著一條廢棄排水渠,二樓有一處加裝的防盜窗,窗框已經鏽得厲害。
那是唯一不經過正門的入口。
「李力。」
「在。」
「你帶兩組人繞去後巷,守住地下室出口和東側圍牆。」
「另一組接管這棟樓的監控線路。」
李力愣了一下。
「這老樓還有監控?」
「民安拆遷時裝的。」
王建軍的眼神冷下來。
「他們用來盯住戶出入,防止有人偷錄、報警。」
李力立刻明白。
「現在正好拿來盯他們。」
王建軍拉緊手套。
「接進系統後,控制樓道電子門。」
「鐵頭想退,就把他退路鎖死。」
「是。」
鐵頭站在巷口,見警方遲遲沒有動作,笑得更張狂。
「王建軍,你不是厲害嗎?」
「怎麼不進來?」
「是不是怕了?」
王建軍沒有理他。
他繞到舊樓後方,踩著排水渠邊的水泥墩翻上矮牆。
牆後堆著廢舊木板和拆下來的鐵皮。
他身手輕捷,借著牆體裂縫和外露水管攀爬而上。
二樓窗戶里,一個七八歲的孩子正縮在奶奶懷裡。
老人看見窗外突然出現的人影,先是一愣,隨即捂住嘴,眼淚瞬間湧出來。
王建軍抬起食指,示意她安靜。
他從腰間取出工具,迅速拆開鏽死的防盜窗螺栓。
「咔。」
輕微的一聲響。
窗框被推開。
王建軍翻進屋內。
房間裡煤氣味並不重。
真正危險的,是被反鎖的大門,以及樓下那一條條汽油引線。
「叔叔,你是來救我們的嗎?」
孩子仰頭看他,聲音顫抖。
王建軍蹲下身。
「是。」
「先跟著奶奶,不要出聲。」
老人抓住他的袖口:「同志,樓里還有人。隔壁王大姐腿腳不好,三樓還有個剛放學的小姑娘。」
「我知道。」
王建軍將一枚微型定位器交給她。
「後牆有警察接應。」
「從窗戶翻出去,順著梯子下到後巷,別碰地上的油。」
老人用力點頭。
王建軍先將孩子抱到窗邊,交給外面的警員。
隨後扶著老人翻出窗戶。
樓道里傳來粗暴的砸門聲。
「裡面的人聽著!」
「都別想跑!」
「鐵頭哥說了,誰敢開窗,先燒誰家!」
王建軍貼在牆邊,透過門縫往外看。
一名黑虎堂殘黨正站在樓梯口,手裡提著鐵鏈。
他剛準備轉身,王建軍已經從陰影里衝出。
手掌扣住對方嘴巴。
手肘砸在對方後頸。
那人連叫都沒來得及叫,便軟倒在地。
王建軍搜出他身上的鑰匙,迅速逐層解開鐵鏈鎖。
一樓,四戶。
二樓,五戶。
三樓,六戶。
老人、孩子、行動不便的住戶,一個接一個從後牆撤離。
李力的聲音從耳麥里傳來。
「王顧問,監控接管完成。」
「鐵頭和六個人的位置已經鎖定。」
「他們發現樓里少人了,正在往地下室方向退。」
王建軍看了一眼樓道上方的攝像頭。
那是民安拆遷留下的老舊監控。
曾經,它記錄的是這些住戶出門買菜、孩子放學、老人何時獨自在家。
如今,畫面里映出的,卻是鐵頭那張驚怒交加的臉。
「控制地下室防火門。」
「已經鎖死。」
李力沉聲道:「他們退不出去了。」
巷口,鐵頭終於發現不對勁。
二樓、三樓的窗戶陸續打開,原本被困在樓里的住戶,正被警員從後牆帶走。
「媽的!」
鐵頭臉色扭曲。
「誰讓你們走後面的?」
一名手下急聲道:「鐵頭哥,樓里的門被人開了!人快跑光了!」
鐵頭猛然回頭,王建軍已經站在二樓的破窗後。
兩人隔著狹窄的巷道對視,鐵頭的眼睛瞬間紅了。
「王建軍!」
「你壞老子好事!」
他攥緊打火機,朝地上的汽油猛地一甩。
「那就一起死!」
「啪!」
火機蓋翻開。
火苗跳出,映在鐵頭猙獰的臉上。
可那團火沒能落下,破空聲驟然響起。
「咻!」
一顆鋼珠自二樓疾射而出。
鐵頭只覺得右手手腕猛地一麻,打火機脫手飛向半空。
下一秒,劇痛鑽進骨頭。
「啊——!」
鐵頭捂住手腕,踉蹌後退,鮮血順著指縫滴在地面。
那枚鋼珠重重擊中了他的手腕,疼得他瞬間脫力。
打火機落進積水裡,火苗熄滅。
王建軍站在二樓窗前,目光冷得像冰。
「鐵頭。」
「這把火,你點不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