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蒙蒙亮，廢棄沙石料場外的霧還沒散。
王建軍提著黑色保險箱，從地磅暗坑旁走出來。
林建國拄著拐杖跟在後面，楚楓抱著執法記錄儀，反覆確認剛才的取證視頻有沒有完整保存。
「王督導，料場現場已經按您的要求封存。」
楚楓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
「地磅、保險箱、無名屍體，還有周圍的新土，全都拍下來了。」
王建軍點頭。
「屍體的身份先不要對外透露。」
「保險箱裡的東西，也只有省廳知道。」
林建國看著他手裡的箱子，低聲道：「這兩本帳，一旦送出去，瀾州就要變天。」
王建軍沒有接話。
他抬眼望向料場外那條通往城區的舊路。
這條路年久失修，兩側都是雜草和廢棄倉庫。再往前不到兩公里，就是橫跨河道的舊橋。
他們進來時，橋上還空著。
現在，橋卻被一輛滿載渣土的大貨車橫著堵死。
車身幾乎占滿整條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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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斗上蓋著髒兮兮的防雨布，司機坐在駕駛室里，叼著煙，半天沒有下來。
楚楓臉色變了。
「有人堵路。」
林建國握緊拐杖，眼神也沉了下去。
「這座橋是離開料場唯一能通車的路。」
「這幫人的狗鼻子真靈，消息來得夠快的。」
王建軍停在原地，沒有立刻靠近。
橋面下是渾濁的舊河道，河水不深，岸邊卻全是淤泥和碎石。繞路要經過一大片舊廠區，車輛根本無法通過。
渣土車卡在這裡，分明不是巧合。
楚楓壓低聲音。
「王督導，要不要聯繫省廳的人，讓他們從外圍過來？」
「先別。」
王建軍看著那輛車。
「對方沒下車，也沒拿武器。」
「他們不是要在這裡動手。」
林建國皺眉。
「那他們想幹什麼？」
「拖時間。」
王建軍的目光落在渣土車後方。
舊橋另一端的霧氣里，沒有別的車輛，卻隱約能看見幾道模糊的人影。
他們站得很遠。
既不靠近，也不離開。
像是在等什麼。
「他們不知道保險箱裡有什麼。」
王建軍淡淡開口。
「但他們知道，料場裡有東西被挖出來了。」
楚楓反應過來。
「他們在等人過來截帳？」
「對。」
王建軍將保險箱放進後備箱，順手扣上蓋子，但沒有落鎖。
「他們不敢直接搶。」
「料場發現屍體，市局那邊遲早會收到消息。現在誰碰這個箱子，誰就會留下痕跡。」
林建國看向渣土車。
「可要是一直堵著，我們也走不了。」
「誰說帳要跟著我們走？」
王建軍拿出手機，撥通省廳秘密聯絡員的號碼。
電話接通後，他只說了一句。
「啟動備份。」
半小時後。
一輛沒有任何單位標識的白色廂式車，從料場西側的土路緩慢駛入。
車上下來兩名穿便裝的年輕人。
其中一人提著黑色設備箱，另一人抱著密封掃描儀。
兩人走到王建軍面前，沒有寒暄。
「省廳機要聯絡組，代號一號、二號。」
「設備已經完成離線檢測，可以開始。」
王建軍拉開後備箱。
黑色保險箱被放到臨時工作檯上。
林建國站在旁邊，眼神複雜。
他在檔案室坐了十年。
十年間，他見過太多卷宗被借走，見過太多證據無聲無息地消失。春江安置城的材料，有的被塗改，有的被抽頁，有的乾脆連編號都沒留下。
可現在。
這兩本剛從地下挖出來的帳冊，還沒來得及被誰搶走，就已經被省廳的人接手。
王建軍打開保險箱。
「從陰帳開始。」
「逐頁掃描，逐頁校驗。」
「原件編號後拆分封存，分別送出。」
機要聯絡員立刻開始操作。
掃描儀發出低沉的嗡鳴。
一本本帳冊被攤平，頁面上的字跡、日期、簽名、編號、印章，全部被高清採集。
每掃描一頁，系統便自動生成一組獨立校驗碼。
加密文件通過專線上傳。
上傳完成後，頁面信息會立刻進入省廳的封閉證據庫。
哪怕原件此刻被人燒掉、撕毀、丟進河裡，也無法抹去已經上傳的數字痕跡。
楚楓站在一旁，忍不住問。
「王督導，為什麼還要拆分封存？」
王建軍翻著帳冊。
「完整原件最容易被人盯上。」
「拆成幾份，分別走不同渠道。」
「他們就算攔下一輛車，也攔不住所有證物。」
楚楓點了點頭。
他忽然明白，王建軍為什麼沒有急著硬闖。
有時候最危險的，不是橋上的渣土車。
而是橋後面那些根本看不見的人。
一個小時後。
最後一頁陰帳完成掃描。
機要聯絡員將平板遞到王建軍面前。
「加密上傳完成。」
「省廳證據庫已確認接收。」
王建軍看了一眼確認界面。
「原件拆分。」
「工程帳、陰帳、付款憑證、住戶補償流水，分別封存。」
「是。」
兩名聯絡員戴上手套，將帳冊按頁碼和證物編號拆分。
每一份都裝進不同的防水證物袋。
每個袋子外面，貼上獨立封簽。
林建國看著那些被拆開的紙頁，聲音有些沙啞。
「他們藏了七年。」
「就為了把這些東西埋進地磅底下。」
王建軍關上空了一半的保險箱。
「他們藏得再深，也藏不住。」
這時，橋上的渣土車終於有了動靜。
司機把菸頭扔出車窗，慢吞吞地下了車。
他穿著沾滿泥點的工裝，斜眼斜氣地啐了一口。
「前面的車，別堵著！」
「沒看見施工嗎？」
楚楓看向橋面。
「施工？」
「這橋上連個施工警示牌都沒有。」
司機瞪了他一眼。
「你誰啊？」
「我在這兒等工程隊，關你什麼事？」
王建軍朝他走過去。
司機看見他，表情沒有變化。
可他的右手卻下意識縮進衣兜里。
王建軍停在距離他兩步的位置。
「哪家施工隊？」
司機咧嘴。
「北川路建。」
「他們讓我把土拉過來，橋壞了，要修。」
「手續呢？」
「在老闆那兒。」
「老闆叫什麼？」
司機眼神閃了一下。
「我一個開車的，哪知道老闆叫什麼。」
王建軍看著他。
「橋沒壞。」
「你車上裝的也不是施工料。」
司機臉色一僵。
王建軍繼續道：「渣土表層是新土，底下壓著拆遷磚塊和建築垃圾。」
「你不是來修橋的。」
「你是來堵橋的。」
司機嘴硬道：「你少胡說。」
「我就是幹活的。」
「那就把車開走。」
「我說了，等工程隊。」
王建軍沒有再問。
他抬手示意楚楓。
楚楓立刻帶著兩名省廳聯絡員上前，將司機控制住。
司機還想掙扎。
「你們憑什麼抓我？」
「我就是拉土的！」
「我什麼都不知道！」
王建軍拉開渣土車駕駛室的門。
駕駛座下，放著一個皺巴巴的牛皮紙袋。
裡面沒有施工單。
只有厚厚一疊現金。
還有一部沒有插卡的舊手機。
林建國臉色沉了下去。
「這是拿錢辦事的白手套。」
司機看見那個紙袋，臉色刷地白了，嘴唇毫無血色。
王建軍將舊手機放到他面前。
「誰給你的錢？」
司機咬緊牙。
「不認識。」
「他沒留名字。」
「怎麼聯繫？」
「他都是用公用電話單向聯繫我的。」
「在哪裡見面？」
「城北建材市場旁邊。」
「他給了我錢，讓我天亮前把橋堵上。」
司機抬起頭，額頭全是冷汗。
「我真不知道你們要出來。」
「他只讓我拖著。」
「說拖得越久，錢越多。」
楚楓忍不住罵了一句。
「為了錢，你敢堵路？」
司機低下頭。
「我就是個開車的。」
「我家裡還有孩子。」
王建軍面色平靜。
「你拿錢的時候，沒想過這條橋後面有什麼。」
「現在想起孩子，晚了。」
司機被帶到一旁。
王建軍站在橋邊，看著他的鞋底。
鞋底沾滿了濕泥。
但泥里混著幾小塊亮藍色的漆皮。
不是料場的顏色。
也不是橋頭的顏色。
王建軍蹲下身，用鑷子夾起一片藍色碎屑。
楚楓湊近。
「這是什麼？」
「工業防腐塗料。」
王建軍抬頭，望向春江安置城的方向。
「而且是剛蹭上的。」
林建國皺眉。
「春江安置城？」
「物業維修站。」
王建軍站起身。
「那邊的管道、鐵門、配電箱外殼，全刷這種藍色漆。」
楚楓愣住。
「司機剛去過維修站？」
「不是剛去過。」
王建軍將藍色漆片裝進證物袋。
「他接錢、接指令，或者接人的地方，就在那兒。」
遠處，渣土車後方的霧終於散了一些。
那幾道原本站在橋頭的人影，已經消失不見。
他們顯然已經知道，渣土車堵不住王建軍。
更不知道的是。
他們以為還在瀾州的陰帳，早已經脫離了他們的掌控。
王建軍回頭看了一眼被拆分封存的證物袋。
「車留給他們看。」
楚楓一愣。
「什麼？」
「讓他們以為帳還在車裡。」
王建軍的聲音很冷。
「他們越急，露出來的東西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