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點。
瀾州老城區還沒有醒。
路邊早餐攤的爐火剛點起來,熱氣混著霧氣,飄在空蕩的街道上。
一輛舊灰色轎車停在一家廢棄五金鋪後面。
林建國拄著腿,從車裡下來。
他手上拿著一張紙。
紙上只寫著幾組數字。
三十七。
零四。
十七。
還有一組被雨水暈開的六位密碼。
這是那個血人昏迷前,抓著王建軍褲腳時斷斷續續說出來的。
當時現場混亂,很多人沒有聽清。
王建軍卻把這幾組數字都記了下來。
「老城區以前有七個沙石料場。」
林建國看著紙上的數字,聲音很低。
「那時候沒有現在這麼規範,料場都按區域和地磅編號記帳。」
「三十七,是西北片區的舊編號。」
「零四,應該是第四號稱重地磅。」
「十七,是十七號貨運通道。」
楚楓站在旁邊,忍不住問:「就憑這幾個數字,真能找到地方?」
林建國看了他一眼。
「找不到,也比坐著等強。」
王建軍拉開車門。
「走。」
舊沙石料場就在春江安置城西北方向。
從地圖上看,兩地只隔著一條廢棄貨運線。
可料場早在八年前就關停了。
外圍的鐵絲網倒了一大片,門口那塊「嚴禁入內」的牌子早已被風吹得只剩半截。
三人沒有從正門進。
林建國帶著他們繞到料場西側,從一段塌掉的圍牆翻進去。
楚楓剛落地,就下意識抬頭看向四周。
廢棄料場很大。
堆料區長滿荒草,幾台生鏽的裝載機停在原地,鏟斗里積滿雨水。
不遠處立著一座老舊地磅。
地磅鐵板已經鏽黑,旁邊的稱重房窗戶全碎了,裡面堆著沒人要的破木板和廢紙。
「這裡不像有人來過。」
楚楓壓低聲音。
「地上沒有新車印。」
王建軍沒有回答。
他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地面。
昨夜下過雨。
料場大部分泥土都被沖得發硬。
可通往地磅的那條小路上,卻有幾處泥土顏色明顯更深。
不是車輪壓出來的。
像是有人用東西反覆拖過。
「林叔。」
王建軍開口。
「這個地磅最後一次使用,是什麼時候?」
林建國想了想。
「至少八年前。」
「後來拆遷時,設備沒賣出去,就留在這裡了。」
王建軍站起身,朝地磅走去。
楚楓跟在後面。
「王督導,您發現什麼了?」
「地磅不該比周圍乾淨。」
楚楓愣住。
王建軍指向鐵板邊緣。
「這裡雨水衝過。」
「可地磅下方縫隙里,沒有積水,沒有腐葉,也沒有砂石。」
「有人近期動過它。」
林建國的神色變了。
他拖著傷腿快步走過去。
三人圍在地磅旁。
王建軍沒有急著掀開鐵板。
他先繞著地磅走了一圈,又蹲下查看固定螺栓。
螺栓外層全是鐵鏽。
可最下面兩顆螺栓的鏽跡被刮開過,縫隙里還有極新的潤滑油。
楚楓倒吸一口涼氣。
「他們把東西藏在地磅下面?」
「不是他們。」
王建軍抬頭。
「是喬萬城他們。」
「那個血人拼命跑出來,不會只為了說一句喬萬城是看門的。」
「他想留下位置。」
林建國握住撬棍,手背上青筋暴起。
「我來。」
王建軍按住他的手。
「你的腿別用力。」
林建國皺眉。
「我還沒廢。」
「我知道。」
王建軍接過撬棍。
「所以你要留著腿,帶我們走出瀾州。」
地磅鐵板沉重。
王建軍將撬棍插入縫隙,肩背發力。
「咔——」
鐵板被撬開一道縫。
楚楓立刻上前幫忙。
林建國咬著牙,也撐住另一邊。
三人合力,將厚重的鐵板緩緩掀開。
下面不是地基。
而是一個被人挖開的暗坑。
坑底鋪著厚厚的防潮布。
防潮布纏了三層。
每一層邊緣都用塑料膠帶密封,像是生怕裡面的東西沾上一滴水。
楚楓呼吸急促起來。
「真有東西。」
王建軍沒有讓他直接下手。
「戴手套。」
「錄像。」
「所有過程,完整記錄。」
楚楓立刻拿出執法記錄儀。
林建國從車裡取來證物袋和工具箱。
防潮布被一層層拆開。
最裡面,露出一隻黑色保險箱。
保險箱不大,沒有任何標識。
鎖芯卻很新。
王建軍伸手摸了摸箱體。
「不是原來的。」
林建國沉聲道:「料場關停前,沒有這種保險箱。」
「說明有人這些年一直在往這裡存東西。」
楚楓看向王建軍。
「怎麼開?」
王建軍掃了一眼鎖孔,又看向地磅暗坑邊緣。
那裡有一道極淺的劃痕。
像有人每次來開箱時,都會把箱子擺在同一個位置。
他順著劃痕摸過去,在鐵板底部找到一塊被油污蓋住的磁吸金屬片。
金屬片掀開。
裡面藏著一把鑰匙。
楚楓愣住。
「鑰匙藏在這裡?」
「真正怕丟的人,不會把鑰匙帶在身上。」
王建軍將鑰匙插進鎖孔。
「他們只會把鑰匙,藏在自以為沒人找得到的地方。」
「咔噠。」
保險箱打開。
楚楓下意識屏住呼吸。
箱子裡沒有現金。
沒有金條。
也沒有槍械。
只有一摞摞裝在密封袋裡的紙。
最上面,是春江安置城的資金流水。
往下翻,是地產項目的施工驗收表、材料採購單、住戶補償轉帳記錄、拆遷協議複印件。
但這些都不是最要命的。
最下面壓著兩本帳冊。
一本是普通工程帳。
另一本封皮發黑,沒有公司名稱,只有兩個字。
陰帳。
林建國的手微微發顫。
他戴上手套,小心翻開帳冊。
第一頁記錄的是七年前。
春江安置城項目資金缺口。
後面寫著一筆筆去向。
某建設驗收環節,三十萬。
某審批協調,五十萬。
某工程復工手續,一百二十萬。
某住戶維權處置費用,八十萬。
每一筆後面,都有縮寫、日期、收款方式和經手人編號。
有些人名沒有寫全。
但職位寫得很清楚。
某部門負責人。
某區項目協調人。
某市屬單位領導。
林建國的呼吸越來越重。
「原來不是開發商沒錢。」
「不是工程停擺。」
「錢都被他們拿去鋪路了。」
楚楓翻到後面,臉色有些發青。
「這裡還有陳國富的名字。」
「維權人員處置。」
「後面寫的是……意外墜亡,善後費用。」
林建國猛地抬頭。
「他們把殺人,也記進帳里?」
王建軍接過帳冊。
紙頁邊角已經泛黃。
可上面的字,清清楚楚。
每一筆錢,都像一根釘子。
釘著春江安置城裡那上萬戶人七年的絕望。
楚楓的眼睛都紅了。
「王督導,這些帳冊足夠了。」
「我們立刻上報省廳,立刻抓喬萬城。」
王建軍沒有回答。
他忽然抬起手,按住楚楓的肩膀。
「別動。」
楚楓一怔。
「怎麼了?」
王建軍抬起眼,望向不遠處的荒草地。
那裡有一片土,顏色比其他地方更深。
昨夜的雨已經停了幾個小時。
周圍的泥土表面開始發乾。
唯獨那片土,依舊濕黑。
上面壓著幾根剛折斷的荒草。
林建國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臉色慢慢變了。
「新土。」
王建軍合上帳冊。
「不是昨晚之前翻的。」
楚楓的聲音有些發緊。
「那裡埋了什麼?」
沒人回答。
料場的風穿過破碎的稱重房。
一張舊報紙從草叢裡卷出來,又貼在鏽蝕的地磅邊。
王建軍走向那片新土。
他沒有立刻挖。
先蹲下身,撿起地上半截斷掉的塑料扎帶。
扎帶上沾著潮濕的泥。
旁邊還有一枚被踩進土裡的菸頭。
菸頭沒有完全受潮。
說明留下它的人,離開沒有多久。
林建國拄著腿走過來。
「有人知道血人跑了。」
「所以提前來滅口。」
王建軍看著那片土。
「不是提前。」
「是他們剛做完。」
楚楓攥緊拳頭。
「要不要叫支援?」
「現在不能驚動市局。」
王建軍說。
「先把現場固定。」
「林叔,錄像。」
「楚楓,取樣。」
「我來挖。」
楚楓剛想說自己來。
王建軍已經拿起旁邊廢棄的鐵鍬。
第一鍬下去,泥土被翻開。
沒有人說話。
第二鍬。
第三鍬。
新土並不深。
像埋人者根本沒有時間處理,只能匆忙挖開淺坑,把人塞進去,再用泥土草草蓋上。
鐵鍬碰到一塊硬物。
王建軍停住動作。
他放下鐵鍬,改用手一點點扒開濕土。
幾分鐘後,一隻沾滿泥水的手露了出來。
手腕上還戴著褪色的工地反光帶。
楚楓的呼吸停住。
林建國站在原地,眼神發紅。
「是工頭。」
「這片料場以前有個管事的工頭。」
「這些年,他一直沒離開瀾州。」
王建軍沒有問名字。
名字已經不重要了。
這個人被埋在這裡,說明他知道保險箱的存在。
也說明瀾州那張網已經發現,有人開始順著春江安置城往下挖。
楚楓蹲在旁邊,聲音發顫。
「他們殺了他,就為了守住兩本帳?」
王建軍站起身。
他的手套上沾著泥。
身後,是被掀開的地磅。
腳邊,是剛剛挖出的無名屍體。
前方,是那座困住上萬戶人的爛尾樓。
王建軍拿起保險箱,將陰陽帳冊重新放好。
「不是守住帳。」
「是守住他們自己。」
林建國看著他。
「接下來怎麼辦?」
王建軍扣上保險箱。
「先把帳本送到省廳。」
「屍體現場封存,所有痕跡拍照取樣。」
「誰來,都不能碰。」
楚楓咬著牙。
「要是瀾州市局的人來要呢?」
王建軍看向他。
「讓他們拿省廳命令來。」
「要是有人說這是誤會,說喬萬城只是替人辦事,說上面的人不知情?」
王建軍的目光落在那兩本帳冊上。
「帳本不會狡辯。」
「屍體也不會狡辯。」
他抬頭,看向料場外灰白的天色。
「從現在起。」
「誰來求情,就抓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