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時,已經是凌晨三點。
春江安置城外的警戒線被瀾州市局重新拉起。
王建軍沒有回青州。
他站在廢棄貨運路盡頭,撥通了一串沒有備註的號碼。
電話響了兩聲,接通。
「我是王建軍。」
電話那頭沉默片刻。
「說。」
「瀾州春江安置城。」
王建軍望著遠處黑沉沉的爛尾樓。
「一萬多戶安置房爛尾七年,住戶材料被秘密轉移,維權人員被威脅、失蹤、死亡。」
「今晚,我在地下車庫發現非法拘禁、銷毀證據和重大帳本。」
「瀾州市局常務副局長以越權辦案為由接管現場,北川區刑警隊副隊長蘇海被停職。」
電話那頭安靜下來。
王建軍繼續道:「喬萬城只是看門的。」
「血人昏迷前說出這句話,現場就被接管。」
「我懷疑瀾州內部有人在給他們撐傘。」
對方的聲音沉了幾分。
「你手裡還有什麼?」
「監控比對、車輛軌跡、部分紙箱編號、傷者最後留下的一組斷續數字。」
「證物被接管前,我沒碰。」
「但我記住了。」
電話那頭再次沉默。
幾秒後,對方開口。
「王建軍。」
「從現在起,你不是以青州專案組顧問身份辦案。」
「省廳會給你新的權限。」
「密令下達前,不要相信瀾州市局任何人。」
「包括剛被停職的蘇海?」
「包括所有人。」
電話掛斷。
王建軍收起手機,站在原地沒有動。
遠處的雨水還在往下滴。
一滴滴砸在積水裡,盪開細碎的漣漪。
半小時後,一輛沒有警用標識的黑色轎車停在他面前。
車門打開。
一名穿便裝的機要人員遞來一個密封文件袋。
「王顧問,請簽收。」
王建軍簽下名字。
文件袋裡,只有一份蓋著省廳印章的密令。
省廳特聘督導員。
授予王建軍對春江安置城及關聯線索的秘密督導權限。
必要情況下,可直接向省級專案組匯報。
可調閱瀾州涉案檔案。
可秘密核查相關人員。
可在發現重大犯罪線索時,先行固定證據。
密令最後一行寫得很清楚。
為防止案情泄露,所有行動人員由省廳秘密調配。
王建軍將密令重新裝回文件袋。
天亮後。
瀾州市局檔案室。
這裡在辦公樓最偏的一側。
窗戶很小,光線常年照不進來。
成排鐵皮櫃壓著舊卷宗,空氣里混著發霉紙張和灰塵的味道。
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坐在最裡面的桌前。
男人左腿有舊傷,走路時明顯有些跛。
他穿著洗得褪色的舊警服,正低頭整理一堆十幾年前的施工檔案。
桌上沒有電腦,沒有警徽,也沒有正在偵辦的案卷。
只有一杯涼透的茶。
「林建國?」
王建軍站在門口。
男人抬起頭。
他先看了一眼王建軍,又看向旁邊那個剛入職不久、神色有些緊張的年輕警員。
年輕人二十多歲,短髮,臉曬得發黑,胸前的警號還很新。
「我是楚楓。」
他趕緊伸出手。
「省廳臨時調派,負責配合王督導。」
林建國沒有伸手。
「省廳?」
「瀾州市局這麼大,怎麼會讓省廳的人,跑到檔案室找我這個廢人?」
楚楓有點尷尬。
王建軍卻直接把密令放到桌上。
「你不是廢人。」
林建國掃了一眼密令。
當他看清「春江安置城」幾個字時,握著茶杯的手忽然停住。
「你們查那個項目?」
「查。」
王建軍拉開椅子,在他對面坐下。
「你知道什麼?」
林建國沒有立刻回答。
他把密令推回去。
「十年前,也有人來找過我。」
「他們說春江安置城有問題,讓我查。」
「後來呢?」
「後來案子沒了。」
林建國笑了一下,笑意里全是冷。
「我從刑警隊調到了檔案室。」
「左腿斷過一次,案子也斷了。」
「我在這裡坐了十年。」
「十年裡,春江安置城的卷宗一共被人借走過十九次。」
「每次歸還,都會少幾頁。」
楚楓忍不住問:「您為什麼不往上反映?」
林建國看向他。
「反映給誰?」
「反映完以後,你替我收屍?」
楚楓臉色一僵。
王建軍沒有動怒。
他只是看著林建國。
「所以你知道他們怕什麼。」
林建國眉頭皺起。
王建軍繼續道:「他們不怕群眾哭,不怕住戶鬧,也不怕普通警員查。」
「他們怕的是有人把帳找出來。」
「我來,不是讓你再賭一次。」
「我是讓你把十年前沒查完的帳,拿出來。」
林建國盯著他。
「你憑什麼?」
王建軍站起身。
「憑我不會把你留在這裡等死。」
說完,他轉身離開檔案室。
楚楓急忙跟上。
林建國坐在原地,許久沒有動。
十分鐘後。
檔案室外,一輛舊灰色轎車緩緩駛出市局後門。
開車的是林建國。
楚楓坐在副駕,抱著幾份舊檔案,神色有些激動。
王建軍坐在後排,翻看春江安置城早期施工審批資料。
林建國透過後視鏡看了他一眼。
「王督導。」
「你真覺得一份密令能壓住他們?」
「壓不住。」
王建軍頭也沒抬。
林建國冷笑。
「那你還來?」
「壓不住,就拆。」
車裡安靜下來。
楚楓握著檔案的手緊了緊。
他剛入職不久,聽過青州黑虎堂的案子,也聽過王建軍的名字。
可直到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為什麼這個男人會被人叫作閻王。
不是因為他下手狠。
是因為他看見黑暗時,從不繞路。
車輛駛入一條老城區支路。
林建國忽然踩了踩剎車。
「後面那輛白車,跟了我們三個路口。」
楚楓回頭看了一眼。
一輛白色轎車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
車窗貼著深色膜。
「會不會是巧合?」
林建國冷聲道:「我被放在檔案室十年,沒人會巧合跟我三條街。」
王建軍合上檔案。
「前面有個廢棄修車廠。」
林建國愣了一下。
「有。」
「開進去。」
林建國沒有多問,立刻打方向盤。
舊車拐入修車廠旁邊的窄路。
白色轎車果然跟了進來。
楚楓的臉色有些難看。
「他們真在跟蹤。」
王建軍推開車門。
「你們留在車裡。」
林建國皺眉:「你一個人下去?」
王建軍沒有回答。
他站在狹窄的巷道中央,回頭看了一眼那輛白車。
白車猛地加速。
刺耳的輪胎摩擦聲響起。
楚楓猛地攥住車門。
「王督導!」
白車衝到近前,王建軍沒有後退。
他側身避開車頭,腳下一沉,身體驟然轉向。
下一秒。
他側身避讓,順勢將路邊一根廢鋼管死死卡進前輪轂中。
「砰!」
一聲悶響。
白車前端猛地歪向一側。
車輪發出刺耳的摩擦聲,整輛車撞上旁邊的廢棄鐵門。
車門內的人顯然沒想到會是這個結果。
發動機轟鳴了幾下,白車卻再也無法正常前行。
王建軍站在原地,目光冷冷落在車窗上。
車裡的人沒有下車。
幾秒後,後車門被推開,一個模糊身影鑽進巷口,迅速消失在廢棄廠區深處。
王建軍沒有追。
他走到白車前,低頭看了一眼卡死變形的車輪。
林建國撐著車門下車,臉上終於沒了先前那種木然。
「你早就知道他們會跟。」
「從市局出來就知道。」
王建軍說。
「為什麼不直接抓?」
「他們敢跟,就說明他們知道我們去哪。」
「抓一個跟蹤的人,沒有意義。」
林建國看著那輛報廢的白車。
「那你把車踹壞,有意義?」
「讓他們知道。」
王建軍抬起眼。
「我知道他們在看。」
林建國沉默良久。
楚楓站在旁邊,看得目瞪口呆。
剛才那一下,不只是廢掉了一輛車。
也像把壓在林建國心頭十年的東西,踹開了一道裂縫。
林建國緩緩開口。
「春江安置城最早的施工資料,有一部分不在市局。」
「在老城區的沙石料場舊檔里。」
「當年那一片所有建材進出,都有編號。」
「如果那個人昏迷前留下的是數字,我可能知道該怎麼查。」
王建軍點頭。
「今晚去。」
深夜。
王建軍暫住的房間裡,只開著一盞檯燈。
桌上擺著春江安置城的舊圖紙、車輛軌跡和那份密令。
手機忽然響了。
來電顯示:家。
王建軍接通電話。
電話那頭先傳來張桂蘭的聲音。
「建軍,你忙完沒有?」
王建軍靠在椅背上。
「還沒有。」
「莉兒說你肯定又沒按時吃飯。」
張桂蘭語氣裡帶著埋怨。
「她剛燉好湯,還讓我給你留著,說你回來時要喝。」
電話里傳來艾莉兒輕輕的笑。
「媽,湯留著他也喝不到。」
張桂蘭立刻道:「那就視頻看著他喝水。」
王建軍緊繃的臉終於緩和下來。
「媽,我喝了。」
「你少騙我。」
王小雅的聲音忽然擠進來。
「哥!」
「嫂子做了紅酒燉牛肉,媽說你最愛吃,可你不回來,我們都不讓嫂子先動筷子。」
王建軍低聲道:「你們先吃。」
「才不要。」
王小雅哼了一聲。
「嫂子說了,等你回來再吃。」
艾莉兒接過電話。
「王建軍。」
「嗯。」
「我和媽、小雅都在家。」
「你不用擔心。」
「但你也別讓我們擔心太久。」
王建軍望著窗外。
瀾州的夜色沉在城市上空。
遠處車燈來來往往,像一條條看不清方向的線。
他握緊手機。
「我知道。」
「等我回去。」
電話掛斷。
房間重新安靜下來。
剛才電話里那點溫暖,像一盞燈,短暫照亮了他心裡最軟的地方。
可燈滅後,王建軍眼裡的溫度也跟著沉下去。
他把手機放到桌上。
手指壓住春江安置城的施工圖紙。
瀾州的人可以衝著他來。
可以盯著他。
可以設局,可以藏帳,可以封口。
但誰敢把手伸向雲棲山莊,伸向張桂蘭,伸向王小雅,伸向艾莉兒。
他就會讓誰明白。
閻王從不怕黑。
閻王只怕家裡的燈熄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