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點。
一條消息傳進了春江安置城。
料場地磅下發現的保險箱裡,只找到普通工程帳。
沒有傳聞中的陰帳。
消息最先出現在幾個住戶群里。
隨後,不知被誰轉到了物業維修站。
又從維修站傳進了魏三河的耳朵。
王建軍坐在臨時指揮室內,聽著省廳技術組的匯報。
「消息已經按您的要求放出。」
「目前有四個帳號向外轉發。」
「其中兩個是物業維修站內部人員。」
「一個是喬萬城司機馬德勝的聯繫人。」
「還有一個,是魏三河。」
王建軍點頭。
「繼續盯著。」
楚楓站在旁邊,還是有些不明白。
「王督導,陰帳明明已經送到省廳了。」
「為什麼要讓他們以為沒找到?」
「因為他們最怕的,不是普通工程帳。」
王建軍說道:「普通帳能證明項目有問題。」
「陰帳才能證明,他們怎麼拿錢、怎麼壓人、怎麼製造意外。」
林建國緩緩點頭。
「他們要是以為陰帳還沒找到,就會去確認其他東西有沒有暴露。」
「對。」
王建軍看著屏幕。
「他們會去拿住戶的原始協議。」
「會去清理能指向喬萬城的材料。」
「也會去找那些知道事情的人。」
楚楓臉色一變。
「許春梅。」
「所以她從現在起,不能再單獨行動。」
王建軍拿起手機,撥通省廳聯絡員電話。
「住戶代表全部納入保護。」
「尤其是許春梅、孫秀蘭、周成。」
「外圍保護,不要驚動他們。」
電話那頭很快回應。
「明白。」
夜裡十一點。
北川區西郊。
一座廢棄洗車場藏在舊貨運路旁。
招牌早就掉了半邊,門口堆著幾輛拆廢的麵包車。洗車棚頂漏著水,地面全是乾裂的泡沫痕跡和黑色油污。
洗車場外停著一輛舊麵包車。
不遠處,兩輛沒有標識的車熄著燈。
王建軍、林建國、楚楓和省廳行動組的人,分散守在不同位置。
楚楓透過夜視鏡盯著洗車場大門。
「魏三河會來嗎?」
王建軍看了一眼手錶。
「會。」
「他比誰都清楚,住戶原始協議不能落到我們手裡。」
凌晨零點十五分。
一輛黑色越野車緩緩停在洗車場門口。
車沒有熄火。
魏三河坐在駕駛位上,沒有下車。
他戴著鴨舌帽,臉藏在陰影里。
兩分鐘後,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男人從洗車場側門出來。
男人穿著灰色夾克,手裡提著一個黑色旅行袋。
他走到越野車旁,沒有立刻拉車門。
而是先四下看了看。
魏三河降下半截車窗。
「東西都在?」
年輕男人點頭。
「都在。」
「原始認購協議、補償憑證、聯名材料,還有幾個住戶的身份證複印件。」
魏三河冷聲道:「有沒有人跟著?」
「沒有。」
「我繞了三圈才過來。」
魏三河伸出手。
「拿來。」
年輕男人把旅行袋遞過去。
魏三河沒有馬上接。
「打開。」
年輕男人拉開拉鏈。
裡面是一疊疊資料。
每一份都按住戶姓名裝在透明文件袋裡。
許春梅。
孫秀蘭。
周成。
還有很多王建軍白天才見過的名字。
那些人手裡攥著協議,在鐵皮棚里熬了七年。
他們以為紙上蓋著章,寫著日期,就總會有兌現的一天。
他們卻不知道,
在喬萬城和魏三河眼裡,這些協議不是承諾。
是隨時可以搶走、藏起來、燒掉的廢紙。
魏三河翻了幾頁,臉色稍緩。
「這才是該處理的東西。」
年輕男人壓低聲音。
「魏哥,料場那邊真沒找到陰帳?」
「沒有。」
魏三河冷笑。
「要是真找到了,省廳的人早就動了。」
「現在他們拿著幾本普通工程帳,最多查喬萬城幾筆爛帳。」
他說著,伸手去拿旅行袋。
王建軍的聲音突然從黑暗中傳了過來。
「你說得對。」
魏三河猛地抬頭。
洗車場四周的燈同時亮起。
刺眼的白光壓下來。
年輕男人嚇得臉色煞白,手裡的旅行袋差點掉在地上。
「警察!」
魏三河反應極快。
他猛地一腳踩死油門。
黑色越野車轟然衝出。
楚楓剛要下令追車。
王建軍卻抬手攔住他。
「別追。」
楚楓愣住。
「他跑了!」
「讓他跑。」
王建軍的目光一直落在魏三河離開的方向。
魏三河的車衝進夜色,轉眼沒了蹤影。
他以為自己甩開了警察。
卻不知道,從他離開洗車場開始,外圍的省廳行動組已經接上了跟蹤。
他們不會抓他。
至少現在不會。
洗車場內,年輕男人癱坐在地上。
他想跑,卻被行動組人員按住。
旅行袋被完整保全。
王建軍走到他面前。
「叫什麼?」
年輕男人嘴唇發抖。
「劉、劉亮。」
「誰讓你在這裡等魏三河?」
「我不知道。」
「我就是送東西。」
「誰給你的東西?」
「維修站的人。」
「誰?」
劉亮閉上嘴。
王建軍沒有逼他。
他從劉亮口袋裡拿出手機。
手機沒有鎖。
屏幕上停留在一個加密聊天界面。
最近一條消息,是半小時前發來的。
拿到東西後,按名單處理。
楚楓臉色驟變。
「名單?」
王建軍點開附件。
一張照片跳了出來。
照片是一頁列印文件。
標題只有四個字。
清退名單。
下面密密麻麻列著十七個名字。
每個名字後面,都標著不同的備註。
煽動鬧事。
拒絕簽約。
持有原始協議。
參與上訪。
準備起訴。
組織住戶。
陳國富排在第三位。
名字後面的備註已經被人用紅筆劃掉。
備註是:已處理。
楚楓看著名單,驚出一身冷汗。
「陳國富三年前就死了。」
「他們把他列在這上面。」
林建國的手指慢慢收緊。
「這不是普通名單。」
「這是他們準備下手的人。」
王建軍繼續往下看。
第一位。
許春梅。
備註:核心組織者,掌握材料,持續煽動。
第二位。
孫秀蘭。
備註:老住戶,影響力大,拒不搬離。
第五位。
周成。
備註:舊案知情,行動受限,可壓制。
第十七位,是一名二十多歲的年輕女孩。
備註:陳國富女兒。
楚楓的臉徹底沉了。
「他們連陳國富的女兒都不放過?」
劉亮聽見這句話,終於崩了。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他們要幹什麼!」
「魏三河只讓我送袋子,讓我拿名單去找人。」
「他說最近項目上要清理麻煩。」
「我以為就是嚇唬他們!」
王建軍看著他。
「怎麼清理?」
劉亮不敢抬頭。
「製造意外。」
「有人喝醉摔倒。」
「有人夜裡失足。」
「有人家裡失火。」
「他們以前……以前就是這麼幹的。」
楚楓一腳踹在旁邊的廢輪胎上,咬緊了牙關。
「這群人渣。」
王建軍沒有說話。
他拿著那張清退名單,站在洗車場門口。
夜風穿過破舊棚頂,吹動紙頁邊緣。
名單上的十七個名字,像十七根懸在普通人頭頂的繩。
對方已經開始急了。
陰帳有沒有找到,對他們來說並不重要。
他們真正想做的,是在證據徹底形成之前,先讓能說話的人全部閉嘴。
林建國走到王建軍身邊。
「魏三河跑了。」
「喬萬城那邊肯定會繼續動。」
「現在怎麼辦?」
王建軍抬頭,看向春江安置城的方向。
遠處的爛尾樓沉在夜色里。
無數扇封死的窗戶,像一雙雙不敢睜開的眼。
「他們想製造意外。」
王建軍將名單裝進證物袋。
「那就先讓他們知道。」
「從今晚開始,春江安置城每一個人,都不是他們想動就能動的。」
楚楓問:「要不要馬上抓魏三河?」
「抓他,喬萬城會斷一隻手。」
王建軍的聲音冷硬。
「可我要的,不是一隻手。」
「我要讓喬萬城整條胳膊,都抬不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