料場的霧散到中午,春江安置城那邊已經傳開了一句話。
地磅下面挖出來的保險箱裡,只有普通工程帳。
沒有陰帳。
沒有名單。
更沒有能把誰直接釘死的東西。
這條消息最先從北川舊城區的一家小列印店傳出來,隨後進了幾個住戶群,又繞回春江安置城物業維修站。
周衡坐在臨時指揮車裡,摘下耳機。
「王督導,消息已經傳到魏三河手裡了。」
他是省廳新派來的文證專員,三十來歲,戴著細框眼鏡,平時說話不急不緩。
可此刻,他盯著監聽記錄,眉頭緊鎖。
「維修站里有人給魏三河打電話,說料場裡只挖出項目流水和普通施工帳。」
王建軍站在車邊,手裡捏著一杯涼透的黑咖啡。
「魏三河怎麼說?」
周衡翻出記錄。
「他說,『普通帳不值錢,真正該收的是住戶手裡的東西。』」
楚楓坐在旁邊,猛地抬頭。
「他們果然還要拿協議。」
林建國靠著車門,左腿舊傷在陰雨天隱隱作痛。
「春江安置城爛尾七年,住戶手裡的原始認購協議、補償憑證,才是最要命的。」
「帳可以造假。」
「材料可以補。」
「可原始簽章、繳款票據、轉帳回單,一旦對上,就能證明補償到底進了誰的口袋。」
王建軍將咖啡放到車頂。
「所以他們怕的從來不是工程帳。」
「他們怕一萬多戶人手裡,還留著能開口的證據。」
周衡點開一張地圖。
「今晚行動?」
「只看,不抓。」
楚楓一愣。
「又不抓?」
王建軍看著遠處春江安置城灰黑色的樓群。
「魏三河不是最終下令的人。」
「抓他,最多查到物業維修站。」
「我要看他拿到資料之後,交給誰。」
林建國沉聲道:「那住戶呢?他們今晚要是強行搶材料——」
「省廳的人已經守在外圍。」
王建軍說道:「住戶不會出事,但今晚誰來敲門,誰收材料,誰負責運送,誰在後面盯著,全部記下來。」
周衡合上電腦。
「明白。」
夜裡十一點。
春江安置城的鐵皮棚區沒有多少燈。
幾盞接在臨時線路上的白熾燈,被風吹得來回晃動。
棚頂漏雨的地方,擺著接水的塑料盆。
孫秀蘭剛把晚飯熱好,就聽見外面傳來敲門聲。
「物業核驗資料!」
「所有住戶把認購協議、補償憑證和身份證複印件拿出來!」
孫秀蘭臉色一變。
她握緊手裡的碗,朝門口喊:「核驗什麼資料?」
外面的人不耐煩地敲著鐵皮門。
「項目資料統一登記。」
「你們不是天天說要交房嗎?資料不核驗,後續怎麼處理?」
孫秀蘭沒開門。
「白天為什麼不來?」
「晚上核驗什麼?」
門外的人沉下聲音。
「孫秀蘭,別敬酒不吃吃罰酒。」
「你棚子裡的電線是私接的,水也是違規用的。」
「配合核驗,大家都好辦。」
「要是不配合,明天開始停水停電。」
孫秀蘭氣得手發抖。
「這水電本來就是我們自己的錢接的!」
「你們把房子拖了七年,現在還要拿水電逼我們?」
隔壁棚子裡,周成撐著輪椅扶手,想出來說話。
兩名穿深藍色物業制服的男人立刻擋住路。
「周成,你腿不方便,少往外跑。」
「把東西拿出來,別自找麻煩。」
周成盯著他們。
「我那份協議早就交過一次。」
「交給誰了?」
「你們說統一保管,後來就沒了。」
其中一個男人冷笑。
「那說明你記錯了。」
「今晚再交一份。」
鐵皮棚區的住戶陸續被驚動。
有人害怕停水停電,把資料抱在懷裡站在門口。
有人不肯交,便被圍住威脅。
「不給?」
「你兒子不是在城東跑夜班車嗎?」
「明天路上小心點。」
「你女兒不是在醫院實習?」
「年輕人上夜班,最容易出意外。」
一句句威脅,像鈍刀子割在人心上。
遠處的廢棄GG牌後,王建軍戴著夜視鏡,面沉如水。
周衡坐在他旁邊,鏡頭始終對準鐵皮棚區。
「第三組,登記。」
「藍色工裝,胸口編號被撕掉的男人,負責敲門威脅。」
「灰色麵包車,車牌尾號七二六,負責收資料。」
「右側那個戴帽子的,負責接電話。」
周衡一邊低聲記錄,一邊壓住怒火。
「他們根本不是核驗資料。」
「是挨戶搶。」
王建軍沒有說話。
視野里,一個中年女人抱著文件袋,正被兩個物業人員堵在牆角。
「拿出來。」
「我沒有。」
「沒有?」
男人伸手去拽她懷裡的包。
女人死死護住,哭著說:「這是我老伴留下的東西,他死之前讓我一定保管好。」
「那更該交出來。」
男人用力一扯。
文件袋裂開,幾張繳款憑證掉到泥水裡。
女人撲過去撿。
男人踩住其中一張,鞋底碾過蓋著紅章的票據。
「哭什麼?」
「你們這些人就是不識相。」
王建軍的手指收緊。
周衡看見他手背上青筋暴起,低聲道:「王督導,再不動手,那些材料會被拿走。」
「讓他們拿。」
「可是——」
「拿得越多,交接越多。」
王建軍盯著那輛灰色麵包車。
「他們以為今晚拿走的是廢紙。」
「可每一份協議,都會變成一根勒住他們脖子的繩。」
凌晨一點二十。
黑色旅行袋已經裝滿了半車。
每一個旅行袋裡,塞著不同住戶的文件夾。
認購協議。
繳款收據。
補償憑證。
身份證複印件。
還有住戶聯名要求公開資金流向的材料。
魏三河沒有露面。
但負責收資料的物業領班一直在接電話。
「魏哥,收了三十多戶。」
「有幾個老東西不肯給。」
電話里傳來冷冷的聲音。
「先拿願意交的。」
「剩下的,慢慢處理。」
「明天停水。」
「後天斷電。」
「誰帶頭,就先讓誰閉嘴。」
領班連連點頭。
「明白。」
電話掛斷。
周衡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王督導,他們說的『處理』,是不是就是清退名單上那種處理?」
王建軍沒有回答。
他看著那些抱著資料卻不敢反抗的住戶。
他們不是不想硬氣。
是因為身後有老人,有孩子,有病人,有一輩子攢下來的積蓄。
這些人把房子拆了,把錢交了,把希望押在一張蓋著公章的紙上。
而有人,卻把這張紙當成了拿捏他們的刀。
凌晨兩點。
灰色麵包車終於發動。
王建軍抬手。
「第一組跟住麵包車。」
「第二組盯住物業領班。」
「周衡,所有資料交接畫面備份三份。」
周衡點頭。
「明白。」
車子緩緩駛出安置區。
沒有人注意到,遠處的黑色越野車始終保持著兩個路口的距離。
王建軍坐在后座,望著前方搖晃的旅行袋。
周衡低聲問:「他們越急著收這些資料,是不是說明後面的人已經怕了?」
王建軍眸色冷厲。
「他們不是怕。」
「他們是知道,有些東西一旦落到專案組手裡,自己就活不成了。」
他望向夜色盡頭。
「繼續跟。」
「今晚這條線,必須把他們後面的人拖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