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麵包車沒有去春江安置城項目辦公室。
也沒有去物業維修站。
它穿過北川區兩條老舊街道，最後停在一家廢品回收站的後院大門前。
回收站門頭破舊。
牌子上寫著「誠信廢品收購」，下面還貼著收紙殼、舊家電、廢金屬的小GG。
門口堆滿了壓扁的紙箱和生鏽的空調外機。
看上去再普通不過。
可那輛灰色麵包車開進去後，鐵門立刻從裡面關上。
周衡放下夜視儀。
「這地方不對。」
王建軍站在後巷陰影里，隔著半塌的磚牆看向回收站後院。
「哪裡不對？」
「回收站晚上不會收貨。」
周衡說道：「而且那輛麵包車沒有卸廢紙，只卸旅行袋。」
林建國用望遠鏡看了一會兒。
「後院停著一輛小型廂貨車。」
「沒牌照。」
「車廂里好像有柜子。」
王建軍抬眼。
「繞過去。」
三人沒有從正門靠近。
後巷盡頭有一排廢棄民房，牆體之間留著狹窄縫隙。
王建軍先翻過矮牆，落地後抬手示意。
林建國腿腳不便，楚楓扶著他慢慢翻過去。
後院的圍牆上有一道裂縫。
從裂縫往裡看，正好能看見那輛無牌廂貨車。
車廂門半開。
裡面擺著一排金屬分類櫃。
櫃門上貼著樓棟編號。
A區三棟。
B區六棟。
C區十二棟。
還有春江安置城住戶姓名的縮寫。
物業領班提著黑色旅行袋走到車邊。
一個穿舊夾克的男人接過袋子，拉開拉鏈，開始分類。
「願意妥協的，放左邊。」
「拒絕簽約的，放中間。」
「需要處理的，單獨鎖起來。」
周衡的呼吸驟然一緊。
他看見最右邊那排櫃門上，貼著白色標籤。
需要處理。
後面跟著住戶編號。
17號。
23號。
41號。
69號。
每一個數字，背後都是一戶活生生的人家。
周衡把聲音壓得極低：
「他們把住戶分成三類。」
「願意妥協的，留下控制。」
「拒絕簽約的，繼續施壓。」
「需要處理的……」
他沒有再說下去。
王建軍握著手機，鏡頭穩定地拍下每一個櫃門編號。
「記錄，不拿。」
周衡抬頭。
「為什麼不取走？」
「拿走一袋資料，最多救幾十戶的證據。」
王建軍盯著廂貨車裡的人。
「繼續盯下去，才能找到真正管資料的人。」
物業領班從旅行袋底部抽出一個牛皮紙文件袋。
文件袋外貼著紅色封條。
北川鼎盛諮詢服務有限公司。
周衡立刻皺眉。
「鼎盛諮詢？」
他迅速拿出平板查找資料。
「這家公司兩年前註銷了。」
「法人杜海鵬，註銷前主要經營項目諮詢、材料整理、拆遷事務協調。」
林建國冷笑一聲：「註銷了還在用封條？」
「這不是廢棄公司。」
王建軍說：「是有人專門拿來做髒活的殼。」
廂貨車裡的男人拿起文件袋，沒有放進分類櫃。
他轉身走進回收站後方的一間磚房。
磚房門口有兩名男人守著。
其中一個人接過文件袋，檢查封條後，用手機拍照發了出去。
周衡盯著屏幕。
「他在上報。」
「拍的是封條和編號。」
「他們不是收資料，是確認資料有沒有被動過。」
王建軍緩緩說道：「真正掌握住戶資料的人，還在項目內部。」
「回收站只是一個中轉點。」
周衡反應過來。
「他們故意把資料放在這種地方，出了問題就能說是廢品站私下收廢紙。」
「就算被查，也能切斷和春江安置城的關係。」
「對。」
王建軍看著那些金屬櫃。
「他們拿住戶的協議，不只是為了銷毀。」
「還要篩選誰能壓，誰不能壓，誰該繼續逼，誰該被處理。」
林建國眼神發沉。
「十年前，他們靠打人、斷水、拆門逼住戶低頭。」
「十年後，還是這一套。」
「他們以為住戶熬不住。」
王建軍說道：「可他們忘了，熬了七年的人，最不怕再熬。」
回收站里，物業領班接到電話。
他走到廂貨車旁，壓低聲音。
「魏哥，材料已經送到。」
電話那頭不知道說了什麼。
領班臉色變了。
「全燒？」
「可裡面有原始協議。」
「有些還是帶原章的。」
他停了兩秒，連連點頭。
「明白。」
「天亮前處理乾淨。」
電話掛斷。
周衡看向王建軍。
「他們要燒資料。」
「還會燒。」
王建軍說。
「但不是現在。」
周衡一怔。
「您早知道？」
「他們今晚大規模收資料，是因為他們怕。」
「怕料場挖出的東西不止普通帳。」
「怕有人已經把住戶證據交出去了。」
王建軍看著那隻印著鼎盛諮詢封條的文件袋。
「他們越想毀，越會留下新的命令、交接和路線。」
周衡點頭，隨即從設備箱裡取出一枚黑色微型追蹤標記。
「我能把它貼在那個文件袋上。」
「距離有限，但夠追到下一站。」
王建軍看了一眼院內。
「等他們裝車。」
凌晨三點十分。
磚房裡的人提著一隻銀灰色金屬箱出來。
箱子比普通文件箱更厚，邊角帶著防撬鎖扣。
剛才那隻帶有鼎盛諮詢封條的文件袋，被放進了金屬箱最上層。
王建軍抬手。
「現在。」
周衡從牆縫伸出工具杆。
微型追蹤標記無聲落在金屬箱底部。
沒有人察覺。
幾分鐘後，金屬箱被裝上無牌廂貨車。
廂貨車發動。
物業領班沒有上車。
他留在回收站，點燃一根煙，看著車尾燈消失在街口。
周衡盯著定位界面。
綠色信號點開始移動。
「標記成功。」
「廂貨車往東走了。」
楚楓壓低聲音。
「跟嗎？」
王建軍搖頭。
「今天不跟車。」
楚楓愣住。
「為什麼？」
「他們已經決定燒資料。」
王建軍看向回收站後院堆積如山的廢紙。
「廂貨車只是障眼法。」
「真正會出事的，是這裡。」
周衡視線轉向那間磚房，瞬間反應過來。
「他們會把火燒在回收站。」
「把所有東西都推給一場意外火災。」
王建軍轉身離開後巷。
「通知消防隊在附近兩個街區外待命。」
「告訴他們，明天清晨前，北川舊城區可能有一場火。」
周衡收好設備。
「如果對方發現資料沒燒乾淨呢？」
王建軍腳步未停。
「那他們就會去找下令的人。」
「到那時。」
「真正的手，才會伸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