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點四十。
北川舊城區的天還沒有亮透。
廢品回收站後院先冒出了煙。
起初只是磚房窗縫裡鑽出的灰白煙霧。
隨後，火光猛地竄起。
堆在後院的廢紙、紙殼、塑料膜最先被點燃，火焰沿著牆角一路撲向停放廂貨車的位置。
「著火了！」
「快救火！」
附近居民被驚醒。
有人提著水桶衝出來。
有人撥打消防電話。
回收站老闆穿著拖鞋跑出門，站在路邊捶胸頓足。
「怎麼會著火！」
「後院怎麼會著火！」
可他喊得再大聲，也掩不住臉上的慌亂。
消防車到得很快。
因為王建軍早已讓人盯住這裡。
水槍壓下去時，火勢沒有蔓延到前院。
可後院那間放著分類櫃的磚房，已經被燒得發黑。
周衡站在警戒線外，盯著火場。
「這火燒得太巧了。」
「先燒廢紙堆，再燒資料房。」
「連廂貨車都留在那燒了。」
王建軍戴上手套，沒有立刻進火場。
「他們不是來製造大火。」
「他們只想讓該燒的東西燒掉。」
楚楓看著被燻黑的後院。
「那昨晚送來的協議呢？」
「有一部分已經被轉走。」
王建軍說：「剩下的，是他們故意留下來燒的。」
消防人員壓住明火後，幾名戴著口罩的人開始清理現場。
磚房裡那排分類櫃，大半已經被燒變形。
不少文件燒成灰燼。
地上散落著半焦的認購協議、被煙燻黑的身份證複印件，還有蓋著紅章卻已經卷邊的補償憑證。
周衡蹲下身，小心夾起一張殘頁。
「B區六棟，周成。」
「編號和昨晚拍下的一樣。」
王建軍看了一眼。
「不是周成的原始協議。」
周衡一怔。
「您怎麼看出來的？」
「原始協議紙張厚，邊緣有防偽壓紋。」
王建軍說道：「這張是複印件。」
「他們燒掉的，是能讓人以為證據沒了的東西。」
「真正重要的資料，昨晚已經通過廂貨車轉走。」
林建國握緊拐杖。
「他們用假火場掩護真轉移。」
「心夠黑。」
王建軍沿著磚房牆邊慢慢走。
火場裡有一個鐵櫃。
鐵櫃被燒得漆面脫落，櫃門半開，裡面滿是灰燼。
可鐵櫃底部有一處地方沒有完全燒透。
王建軍蹲下去，用鑷子撥開灰。
裡面露出半張紙。
紙張被火燒掉大半，只剩下一角。
上面沒有完整姓名。
只有十七個住戶編號。
17。
23。
41。
69。
……
最下方，有一行歪斜的手寫批註。
拒絕搬離者，夜間重點處理。
周衡看見這行字，臉色陡然沉下去。
「十七個編號。」
「就是十七戶人。」
楚楓咬緊牙。
「這不是搶協議。」
「這是威脅名單。」
王建軍把殘紙放進證物盒。
「不是威脅。」
「是行動前的篩選名單。」
周衡抬頭。
「您是說，他們真準備對這十七戶動手？」
「陳國富死前，也只是一個編號。」
王建軍看著紙上的字。
「周成受傷前，也只是一個麻煩。」
「對他們來說，拒絕搬離的人不是住戶。」
「是需要清除的障礙。」
火場外，回收站老闆被帶到一旁問話。
他不停擦汗。
「我不知道啊。」
「昨晚我早就回家了。」
「後院平時都是收紙殼的，紙殼自燃也有可能。」
楚楓冷笑。
「凌晨五點自燃？」
「還專門燒資料房？」
老闆臉色僵住。
「我、我真不清楚。」
王建軍沒有過去審他。
這種人只是看門的。
就像喬萬城一樣。
真正讓他點火的人，不會出現在這裡。
周衡將十七個編號與住戶資料庫對照。
很快，名單上的人一一浮現。
許春梅。
孫秀蘭。
周成。
陳國富的女兒。
還有十三名曾參與聯名、拒絕交出協議、準備提起訴訟的住戶。
周衡抬起頭。
「王督導，十七戶全部能對上。」
「怎麼辦？」
「保護。」
王建軍回答得很快。
「分開保護。」
「不能讓他們知道自己被統一列入名單。」
周衡立刻記下。
「許春梅安排女警以社區走訪名義接觸。」
「孫秀蘭家裡有老人，安排附近巡邏點加密。」
「周成行動不便，安排醫療回訪和夜間巡邏。」
「陳國富女兒……」
「她在哪？」
周衡查了一下。
「在北川區一家幼兒園做保育員。」
王建軍臉色沉了下來。
「讓人守住幼兒園和她住處。」
「所有十七戶，今天開始二十四小時保護。」
楚楓忍不住問：「要不要把名單直接公布？」
「不公布。」
王建軍將殘紙裝入密封袋。
「公布，他們會知道哪一份資料被留下來了。」
「也會立刻換掉行動方式。」
周衡看著他。
「那我們接下來怎麼辦？」
王建軍站起身，望向火場外那輛被燒得只剩骨架的廂貨車。
「放消息。」
「就說火沒燒乾淨。」
周衡頓時明白。
「他們要確認誰泄密，就一定會聯繫下令的人。」
「對。」
王建軍說道：「他們怕的不是回收站老闆，也不是物業領班。」
「他們怕下命令的人覺得他們辦事不乾淨。」
楚楓神情振奮起來。
「那我們守著誰？」
「守著魏三河。」
王建軍抬起頭。
「還有喬萬城。」
「他們今晚會急著找人確認。」
「誰先打電話，誰先見面，誰先動那十七戶人。」
「誰就是那隻藏在後面的手。」
周衡低頭看著那張燒殘的處置清單。
十七個編號。
十七戶人。
十七條被人標上價格、隨時準備抹掉的命。
他忽然明白王建軍為什麼始終沒有急著收網。
因為這場火燒掉的，不只是紙。
而是那些人最後一點以為能毀證脫身的僥倖。
王建軍走出警戒線時，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艾莉兒發來的消息。
——早餐吃了嗎？
後面跟著一張照片。
張桂蘭端著熱粥，王小雅抱著靠枕坐在餐桌前，兩個人都對著鏡頭比了個催促的手勢。
王建軍看著照片，神色柔和了些。
他回了一句。
——吃了，別擔心。
沒過兩秒，艾莉兒的電話直接打了過來。
「王建軍。」
「嗯。」
「你回得太快。」
艾莉兒的聲音從電話里傳來，帶著幾分熟悉的懷疑。
「你是不是又拿咖啡當早餐？」
王建軍沉默半秒。
艾莉兒輕輕哼了一聲。
「我就知道。」
「讓周衡給你買吃的。」
「你不吃，我就讓媽給你打電話。」
王建軍望著火場上空漸漸散開的煙。
「好。」
「還有。」
艾莉兒頓了頓，聲音放輕。
「你查案可以。」
「但別一個人硬扛。」
王建軍握緊手機。
「我知道。」
電話掛斷。
楚楓站在不遠處，低聲問：「王督導，省廳那邊催我們回報火場情況。」
王建軍收起手機。
「把處置清單、火場照片、昨晚的人員交接錄像全部上傳。」
「通知保護組。」
「名單上的十七戶，一個都不能少。」
他轉身看向春江安置城的方向。
「他們想燒協議。」
「那我就先燒掉他們所有能退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