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軍坐在街邊的矮桌旁，仰起頭，將杯底最後一口溫熱的藥茶一飲而盡。
略帶回甘的藥液流下喉嚨，溫熱感隨即在體內散開。
他站起身，將那個精緻的恆溫杯拿在手裡，轉身走向停在街角的臨時指揮車。
剛拉開車門坐上副駕駛，手機便震動起來。
屏幕上跳出艾莉兒的視頻通話請求。
王建軍按下接聽鍵。
畫面接通，青州雲棲山莊明亮寬敞的廚房映入眼帘。
張桂蘭正站在案板前，手裡熟練地捏著麵皮，案板上已經擺了一排白白胖胖的餃子。
「建軍啊，你看看，這可是你最愛吃的酸菜豬肉餡。」張桂蘭湊近鏡頭，眼角的笑紋舒展開來，滿臉都是慈祥。
「昨天我特意去早市挑的新鮮黑豬肉，你這次案子辦完早點回家，媽給你下餃子吃。」
王小雅舉著沾滿白面的擀麵杖從旁邊擠過來，臉上還蹭了一塊麵粉，笑著打岔。
「哥，你可得快點解決那些壞人，不然這些餃子都要進我的肚子了，媽現在偏心得很，剛才還說要把最好的一盤留給你和嫂子。」
鏡頭微微晃動，艾莉兒的臉出現在屏幕中央。
她穿著米白色的絲質睡袍，金色長髮挽在腦後，顯得隨性而慵懶。
她藍色的眼眸透過屏幕看著王建軍，輕聲問道：「那杯藥茶喝完了嗎？」
王建軍舉起手裡的空杯子，對著鏡頭晃了下。
雖然他的語氣依舊平靜，但線條冷硬的臉龐明顯柔和了許多。
「一滴沒剩。」
艾莉兒滿意地點頭，隨後神色變得認真起來。
「你手腕上的舊傷最近有沒有復發？遇到麻煩別總是一個人硬扛，我這邊隨時可以調用神之手的資源，哪怕是瀾州，我也能半小時內把人派過去。」
「我知道分寸。」王建軍看著畫面里相處融洽的家人，低聲回應。
「這邊的事情很快就會結束，等我回家。」
視頻掛斷。
屏幕暗下去的瞬間，王建軍臉上的溫和隱去，眼神重新變得冷厲。
他轉過身，看向車廂後方的操作台。
「王督導，喬萬城的行蹤變了。」
周衡雙手飛快地敲擊著鍵盤，將幾組路面監控畫面調到主屏幕上。
「十分鐘前，他離開馬國梁的別墅區。但他沒有回公司，也沒有回自己的住處。」
監控畫面中，喬萬城的專屬商務車停在了一處老舊商場的地下車庫。
幾分鐘後，一輛掛著外地牌照、車身滿是劃痕的二手捷達從車庫另一個出口駛出，直接開向北川郊區。
開車的人戴著鴨舌帽和墨鏡，但通過身形和下頜輪廓比對，正是喬萬城。
「他甩掉了司機，連手機都扔在了商務車裡。」楚楓盯著屏幕，眉頭緊鎖。
「這完全是準備跑路的架勢，北川郊區那邊全是廢棄廠房和老路，監控盲區很多，很容易跟丟。我們要不要立刻申請沿途設卡攔截？」
王建軍看著地圖上那個快速移動的紅點，直接拒絕。
「不用攔。」
「可是他一旦逃出瀾州，再想抓他就難了。」楚楓有些著急。
「他逃不出去。」
王建軍雙手交叉放在胸前，視線緊盯著那輛捷達車的軌跡。
「馬國梁的事一發，保護傘已經徹底亂了陣腳，喬萬城比誰都清楚，現在想抓他的人，不只是我們，還有馬國梁。」
周衡停下手中的動作，轉頭看過來。
「您的意思是，他去郊區不是為了逃跑，而是去拿東西？」
「一個替人幹了七年髒活的白手套，不可能不給自己留後路。」
王建軍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
「喬萬城今天去敲馬國梁的門，卻被保安趕走，資金又被我們全面鎖死，他知道自己成了棄子。絕境之下，他一定會去拿他自保的底牌。」
此時的北川舊公路。
那輛二手捷達在坑窪不平的柏油路上顛簸。
車廂里瀰漫著陳年菸草和劣質機油混合的味道。
喬萬城雙手死死攥著方向盤，指關節因用力過度而微微發青。
他不停地看後視鏡，呼吸急促，額頭上的冷汗順著臉頰流進領口。
馬國梁關機，閉門不見，這兩個動作就像兩道催命符，貼在了喬萬城的腦門上。
喬萬城在瀾州摸爬滾打這麼多年，太了解馬國梁的手段。
凡是失去利用價值又知道得太多的人，馬國梁從來不會手軟。陳國富就是個活生生的例子。
但是，喬萬城不是陳國富，他早就防著這一天。
這七年來，他每一次替馬國梁收受工程回扣，每一筆通過皮包公司洗白的資金，他都留了備份。
甚至有兩次，馬國梁在電話里隱晦地下達清理刺頭住戶的指令時，喬萬城都用備用手機偷偷錄了音。
這些足以讓馬國梁萬劫不復的證據，被他裝在一個防水保險箱裡。
而那個保險箱，沒有放在銀行，也沒有放在公司的暗格，而是被他埋在了北川郊區的一家廢棄修車廠里。
那家修車廠是他十年前剛起步時盤下來的破產企業，戶頭掛在一個毫無血緣關係的遠房表親名下，這幾年一直荒廢著，連收廢品的都不會去那裡。
這是他最後的、也是唯一能保命的籌碼。
捷達車在沒有路燈的荒野中行駛了四十多分鐘，最終在一片雜草叢生的廢棄廠房前停下。
喬萬城沒有立刻下車，而是坐在駕駛室里，隔著布滿灰塵的車窗，警惕地觀察四周。
四周死一般寂靜，只有風吹過雜草的沙沙聲。
他咽了一口唾沫，推開車門，順手從副駕駛座位下摸出一把沉甸甸的大號活動扳手，快步走向生滿鐵鏽的廠區大門。
臨時指揮車內，周衡調出無人機傳回的夜視畫面。
「王督導，目標已進入廢棄修車廠，這地方已經停電六年了，周圍兩公里沒有任何常住人口。」
楚楓握緊拳頭。
「他果然去拿證據了，我們現在收網嗎？」
「再等等。」
王建軍看著屏幕上那個微弱的熱源移動軌跡，眼神銳利如刀。
「馬國梁一定比我們更急，現在抓喬萬城，他最多交出普通證據，還會心存幻想，我要讓馬國梁的殺手先出場，把喬萬城逼到懸崖邊緣，只有這樣，他才會心甘情願地把那條護身符雙手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