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點半,宿舍樓前的探照燈還沒有關閉。
一百多名礦工分成六排站在水泥操場上。
雖然天已經亮了,但是礦區上空始終壓著一層煤塵,遠處的井架只能看見模糊輪廓。
王建軍站在最後一排。
他沒有四處張望,只是縮著肩膀,把雙手插進工裝口袋,表現得和其他剛睡醒的礦工一樣疲憊。
陳老栓站在前兩排,右腳仍舊不敢完全著地。
不過他似乎早已習慣疼痛,從宿舍出來後便沒有再碰過傷處。
操場前方擺著三張桌子。
孫頭坐在中間,手裡拿著昨晚簽下的用工協議。
另外六名監工分列兩側,每個人腰間都掛著電棍,其中兩人還牽著沒有套嘴籠的護礦犬。
桌子旁邊堆著安全帽、礦燈、口罩和防塵面具。
但是設備數量明顯少於下井人數。
「新來的站出來!」
孫頭抬起手,隨後點了點最右側的空地。
王建軍和另外八名新礦工走出隊伍。
其中三人是昨天下午和他一起進入礦區的,剩下幾人則是前兩天剛到,還沒有正式下過井。
孫頭沒有講安全規程。
他先讓人把九份協議擺在桌上,隨後當眾收走每個人的身份證複印件。
「黑石礦業有黑石礦業的規矩。」
「第一,進了井下,只聽帶班和監工的安排,誰讓你幹什麼,你就幹什麼。」
「第二,礦區里不准拍照,不准記帳,不准打聽其他班組的事。」
「第三,發現封閉巷道和停用設備,不許靠近,不許討論。」
說到這裡,孫頭拿起一根電棍,在桌邊按下開關。
電流發出連續輕響。
「誰不守規矩,先扣三個月工資,再送去保衛科。」
「要是影響礦上生產,合同里那一欄違約金,你們自己掂量。」
一個身材壯實的新礦工忍不住開口。
「孫頭,合同後面的數額都是空白,我們昨天簽的時候可沒寫違約金。」
孫頭轉頭看向他。
「你叫什麼?」
「何亮。」
「以前幹什麼的?」
「鋼廠裝卸。」
何亮指著桌上的防護設備,隨後說道:「我來是下井掙錢,不是把命扔在這兒。合同沒寫清楚,身份證也不能扣。還有這些防塵面具,為什麼老工有,新工沒有?」
人群里起了一陣嗡嗡的嘀咕聲。
不過那些老礦工全都低下頭,沒有一個人附和。
孫頭把電棍放回桌上,隨後朝旁邊的監工擺了擺手。
兩名監工立刻上前。
何亮剛要後退,其中一人先用肩膀撞住他的胸口,另一個人則將電棍按在他的腰側。
電流接通後,何亮全身抽動,隨即跪倒在地。
但是監工沒有停手。
第二根電棍很快落在他的後背上。
「簽合同的時候沒人逼你。」
孫頭坐在椅子上,語氣沒有變化:「現在進了礦區才想講條件,晚了。」
何亮倒在地上,雙手護著頭。
旁邊另一個新工看不下去,上前拉住監工。
「差不多行了,再打要出人命!」
緊接著,監工反手用電棍擊中他的腹部。
那名新工彎下腰,隨後也被踢倒在地。
幾名保安拖著兩人離開操場。
他們沒有送人去醫務室,而是直接拖向宿舍樓後方一間沒有窗戶的平房。
整個操場徹底安靜。
孫頭站起身,隨後掃過剩下七名新工。
「還有誰覺得規矩不合適?」
沒人開口。
王建軍也沒有動。
雖然他能在數秒內解決這些監工,但是現在出手,只會失去下井資格,還會驚動礦區真正的控制者。
何亮兩人暫時沒有生命危險。
電棍接觸的位置也不在心口,監工的目的只是立威。
王建軍必須先進入地下,確認三號廢井和十七名遇難礦工的線索。
等證據足夠,眼前這些人一個也跑不了。
「王軍。」
孫頭翻開名單,隨後叫出他的假名。
王建軍從隊伍里走出,臉上帶著討生活的人常見的謹慎。
「孫頭,您說。」
「你不是會爆破嗎?」
「會一點,以前在隧道隊打過炮眼,也處理過啞炮。」
孫頭用筆敲了敲名單。
「先去二號礦西區盲巷清碎石。那裡昨晚剛放過炮,頂部不太穩,正缺人。」
旁邊幾名老礦工聽到「西區盲巷」,動作同時停了一下。
盲巷沒有貫通風道,爆破後會積存大量粉塵和有害氣體。
在沒有完整防護設備的情況下進去,輕則傷肺,重則會因為缺氧倒在裡面。
孫頭顯然在進行第二輪服從測試。
他故意把最危險的工作分給新人,再看對方會不會反抗。
一名監工從設備堆里撿起一頂開裂的安全帽和一個破口罩,直接扔到王建軍腳邊。
「你的裝備。」
安全帽內襯已經鬆脫。
而那個口罩的邊緣破了兩處,擋不住礦塵。
王建軍彎腰撿起來,隨後用手拍了拍灰。
「孫頭,盲巷一個班加多少錢?」
孫頭原本以為他會追問防護設備,聽到這句,反而笑出了聲。
「你還想要加班費?」
「危險的活總不能白干。」
王建軍湊近一些,隨後從工裝內袋裡摸出一包壓扁的香菸。
煙是他從鎮上小賣部買的廉價貨。
他自己抽出一支,剩下的連同打火機一起塞進負責二號礦的監工手裡。
「我欠著二十多萬,來這兒就是掙錢。」
「只要工資給夠,別說清盲巷,讓我住裡面都行。」
監工掂了掂煙盒,隨後抽出一支叼在嘴裡。
「一個班多算五十。」
「才五十?」
「嫌少就去保衛科陪那兩個講條件的。」
王建軍馬上擺手。
「夠了,積少成多。」
他說完戴上破安全帽,又把口罩掛在耳朵上。
這番做派油滑市儈,卻分寸拿捏得極准,挑不出毛病。
一個真正欠債的人,最關心的本來就該是錢。
孫頭盯著他看了片刻,隨後在名單上畫了一個圓圈。
「二號礦,西區盲巷。」
「先干三天。要是真懂爆破,再調你去掘進組,工資一萬五。」
「謝謝孫頭。」
王建軍答應得很快,隨後主動站到二號礦隊伍末尾。
孫頭身邊的夾克男低聲問道:「這個要不要再查?」
「不用了。」
孫頭把協議合上,隨後說道:「見錢就肯下盲巷,不是調查的人。」
「上面派來的那些人,嘴上再怎麼裝,遇到這種事也會講安全規章。他只惦記多掙五十,翻不起浪。」
夾克男點了點頭,但是仍舊在王建軍名字後面加了一個記號。
分派結束後,所有礦工排隊領取裝備。
老工能夠拿到防塵面具和完整礦燈,新工只有口罩。
不過王建軍經過設備桌時,故意咳嗽了兩聲。
剛才收煙的監工看了他一眼,隨後從腳邊踢來一隻舊礦燈。
「拿著,盲巷裡沒照明。」
「多謝劉哥。」
王建軍撿起礦燈,順勢記住了對方胸牌上的名字。
劉大勇,二號礦白班監工。
這人收煙後願意給一盞舊礦燈,說明他貪小便宜,也擁有一定設備調配權。
以後想獲取井下通行信息,可以從他身上下手。
隊伍離開操場,隨後經過澡堂和設備庫,向主井口移動。
沿途每隔五十米便有一處監控。
礦工下井前還要經過兩道鐵門,並把刻著個人編號的鐵牌掛在值班室外。
這是礦山常見的入井登記制度。
但是王建軍很快發現,鐵牌數量和現場人數對不上。
二號礦隊伍共有四十三人,牆上卻只掛了三十五塊鐵牌。
少掉的八人沒有登記。
值班員也沒有詢問,只在紙上記錄了帶班監工的名字和下井時間。
這意味著黑石礦業直到現在,仍在使用帳外礦工。
一旦這八個人發生事故,礦方可以直接否認他們進入過井下。
王建軍把自己的鐵牌掛上去時,故意回頭看了一眼設備庫。
設備庫後方有一條被鐵柵欄隔開的水泥路。
路口沒有任何標牌,但是地面留著重型礦車反覆碾壓形成的痕跡。
更遠處的山壁下,還有一座被彩鋼板遮住的小型副井架。
按照趙衛國提供的地面圖,那個方向原本只有三號廢井。
可廢井既然停用五年,就不該還有新鮮車轍,更不該保留能夠運轉的副井設備。
「看什麼呢?」
劉大勇從後面推了王建軍一把。
王建軍踉蹌半步,隨後抬手指向彩鋼板方向。
「那邊也是井口?我看設備還挺新。」
劉大勇雖然收了他的煙,臉色還是沉了下來。
「不該問的別問。」
「那裡是廢料場,再看就把你眼睛挖了。」
王建軍趕緊收回視線。
「我就是想著哪邊掙錢多,沒別的意思。」
「先把盲巷裡的石頭清完再說。」
劉大勇催促隊伍向前,隨後在經過鐵門時,回頭和一名保安交換了一下目光。
不過王建軍已經從他的反應里得到答案。
那條路確實通往三號廢井。
而且那裡不但沒有廢棄,反而仍在秘密運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