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的人沒有立刻進來,但是那道半指寬的門縫始終沒有合上。
走廊里的燈光順著門縫照進宿舍,正好落在靠門的兩張床上。
王建軍閉著眼,呼吸依舊平穩。
不過他已經從腳步、停頓位置和開門方式判斷出,門外站著兩個人。
其中一人拿著名單,另一個人守在門側。
普通查寢不會這樣謹慎,更不會在熄燈兩個小時後,逐張核對礦工的面孔。
他們是在找剛混進礦區的陌生人。
更準確地說,是在排查可能帶著官方背景進來的探子。
王建軍沒有馬上翻身。
此刻如果刻意避開燈光,或者用被子遮臉,反而會引起懷疑。
他先將呼吸放慢,隨後讓胸腔發出斷斷續續的鼾聲。
這種鼾聲並不均勻,間隔時長也有變化,聽起來正像一個幹了一天重活、累得抬不起頭的礦工。
門外那人停了幾秒,隨後把門又推開一點。
紙張翻動的輕響傳入宿舍。
「王軍,三十歲,西北人。」
一道壓得很低的聲音響起。
「下午剛來的那個?」
「就是他。」
兩人說話時,王建軍順勢翻了個身。
不過他的動作沒有任何規律,右腿先蹬開被角,隨後右臂垂到了床沿外。
燈光照在他的小臂上。
那裡有一道發白的陳舊疤痕,從手腕上方一直延伸到肘部。
這並不是他的真實傷疤,而是離開軍區倉庫前,用醫用膠膜、膚色顏料和細沙做出來的舊傷效果。
雖然近距離觸摸可能看出問題,但是在昏暗燈光下,只會讓人以為這是隧道塌方或者機械刮擦留下的傷。
與此同時,王建軍的手掌半握,指甲縫裡的機油和煤粉全部暴露出來。
門外的人拿起照片,對著他核對了十幾秒。
「手上有傷,臉也對得上。」
拿名單的人壓低聲音:「資料里說他以前在隧道隊幹活,欠了二十多萬,半年前還因為討工資跟包工頭打過架。」
另一個人卻沒有馬上離開。
「當過工程兵?」
「退伍七八年了,而且拘留過。真是上面派來的,不會把履歷做得這麼髒。」
兩人的判斷並不嚴謹,但是符合黑石礦業篩人的方式。
他們不在乎一個礦工是不是好人。
相反,欠債、打架、沒有固定住處,才更容易被控制。
王建軍保持著含混的鼾聲,隨後還在睡夢中罵了一句。
「狗日的劉老闆……欠老子工錢……」
門外那人聽到這句,終於把名單收了起來。
「走,下一個宿舍。」
腳步聲很快遠去,不過房門沒有完全關嚴,仍舊留著一道細縫。
王建軍沒有睜眼。
他又保持原來的呼吸節奏十分鐘,確認走廊盡頭的防火門開合過一次,這才判斷兩人已經下樓。
但是他依舊沒有起身。
門外每二十分鐘就有一次巡查,宿舍里七名礦工的狀態也沒有完全摸清,此刻任何多餘動作都會增加風險。
對面上鋪的老礦工也安靜下來。
不過老人剛才那句夢話,已經把最關鍵的信息說了出來。
三號廢井,十七個人。
王建軍在腦中重新梳理現有線索。
周海寄出的安全帽被大型機械碾過,帽檐內側刻著十七。
過去三年,黑石礦業有二十三名外地礦工突然離職,其中至少六份離職書確定是偽造的。
而現在,同宿舍老礦工又在睡夢中說出,三號廢井裡埋著十七個人。
這些信息已經能夠互相印證。
但是僅憑夢話不能定案。
他必須找到廢井入口、遇難者遺留物,或者能夠證明礦方瞞報事故的原始記錄。
到了凌晨四點左右,走廊里的巡查人員換了一班。
雖然新換的人腳步更重,但是每次停留的位置沒有變化,依舊會在宿舍門口停留五到七秒。
王建軍聽完兩輪,隨後確認了巡查路線。
三樓一共有十二間宿舍。
巡查人員從西側樓梯上來,逐間查看,再從東側樓梯下去。
完成一輪需要十九分鐘。
樓道里至少有兩處固定監控,但是宿舍門口的監控角度偏高,無法拍到貼近牆根的位置。
這些細節被他逐一記下。
清晨五點,樓道燈提前亮起。
緊接著,一陣鐵棍敲擊鐵門的聲音響遍整棟宿舍樓。
「起床!」
「所有人五點半樓下集合,遲到的今天沒飯吃!」
宿舍里的礦工陸續坐起來。
沒人抱怨,也沒人交談。
大家穿上落滿煤灰的工裝,隨後排隊去走廊盡頭洗臉。
水房只有兩隻生鏽的水龍頭,不過八十多名礦工都要在這裡完成洗漱。
王建軍沒有爭位置。
他蹲在床邊繫鞋帶,同時觀察昨晚被推開的房門。
門軸下方積著一層煤灰,但是靠近軸心的位置卻有一圈反覆摩擦留下的亮痕。
門鎖邊緣也有數道新舊不一的劃痕。
這說明昨晚的核對不是臨時行動,而是每天都會進行的例行排查。
新礦工入場後,黑石礦業不僅會查身份,還會在深夜觀察睡眠狀態、隨身物品和身體特徵。
普通黑礦只怕工人逃跑。
但是這裡更怕有人進來。
王建軍系好鞋帶,隨後從床下拿出搪瓷缸,排在洗臉隊伍末尾。
這時,對面上鋪的老礦工從鐵梯上下來。
老人右腳落地時明顯不敢受力,但是他很快扶住床架,沒有讓自己摔倒。
王建軍往旁邊讓了一步。
「老哥,你先過。」
「用不著。」
老人低著頭,隨後套上那雙磨損嚴重的膠鞋。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嘴唇周圍還沾著一層煤灰。
王建軍沒有提昨晚的夢話,只是從包里拿出一支煙遞過去。
「以後一個屋住著,認識一下。我叫王軍。」
老人看了煙一眼,但是沒有接。
「這裡少跟人套近乎。」
他說完便向門外走。
不過經過王建軍身邊時,他的右手下意識按住了左側肋部。
那裡的工裝比其他位置更硬,像是長期貼著膏藥。
結合老人走路時的重心偏移,王建軍判斷,他不只是右腿受傷,左側肋骨和腰椎也有舊傷。
這種傷勢不像長期勞作造成的慢性損傷,更接近井下塌方後的擠壓傷。
此刻宿舍里其他人也收拾完畢。
一個二十多歲的礦工經過老人床位時,低聲提醒王建軍。
「他叫陳老栓,在礦上幹了十幾年。」
「不過你別惹他,他腦子有時候不清楚,夜裡總說胡話。」
王建軍把煙叼在嘴裡,卻沒有點火。
「礦上干十幾年還能留條命,說明人家有本事。」
年輕礦工搖搖頭,隨後把聲音壓得更低。
「以前是有本事,現在不行了。」
「他原來在三號礦帶班,後來出了事故,整組人就剩他一個,礦上說他喝酒誤事,才把他調去清盲巷。」
話剛說完,門外便傳來監工的呵斥。
「磨蹭什麼!都滾下去集合!」
年輕礦工立刻閉嘴,隨後快步出了宿舍。
王建軍走在隊伍最後,經過房門時,用手指輕輕擦過門軸下方的煤灰。
不過他沒有回頭去看陳老栓。
三號礦帶班、事故倖存者、身體留有擠壓傷,而且知道十七人的秘密。
這個老礦工,很可能是目前唯一能夠帶他找到三號廢井的人。
但是想讓一個被礦方控制多年的人開口,靠一支煙遠遠不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