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礦區的生活區,坐落在礦山腳下一片低洼的破舊平房中。
低矮的磚瓦房被常年的煤灰染得漆黑,巷道狹窄陰暗,空氣中到處飄浮著刺鼻的煤焦油味。
平日裡這個時間,礦工家屬們本該在巷口洗菜做飯,但此刻整片生活區卻死寂得如同墳場。
兩輛沒有任何號牌的黑色金杯麵包車停在巷口,車門大敞,十幾個滿臉橫肉、腰別短刀的打手散在四周,死死守住了生活區的唯一出口。
馬彪嘴裡叼著一根燃了一半的雪茄,臉色陰沉如水,帶著四名心腹手下,踩著泥濘的煤渣路,徑直朝著生活區最深處的一間塌頂瓦房走去。
「彪哥,昨晚查過排班表了。」
身後一名打手低聲匯報:「當年三號井事故的知情礦工,除了幾個早就拿錢滾蛋的,留在礦上的就剩這個陳老栓。這老頭最近幾天總有些神神叨叨的,昨晚二號礦盲巷塌石,據說他還跟那個新來的王軍嘀咕了半天。」
馬彪眼中透出凶光:「高總交代了,非常時期,寧殺錯不放過。血書丟了,地窖空了,這個老瘸子絕對不能留著當活口。」
走到瓦房門前,馬彪沒有任何停頓,抬起穿著鋼板軍靴的大腳,對準那扇搖搖欲墜的舊木門狠狠踹了上去!
「砰!」
單薄的木門四分五裂,木屑飛濺。
馬彪帶著打手跨步邁入屋內,手中的短刀直接拔出鞘,寒光閃爍。
然而,昏暗潮濕的屋子裡空空蕩蕩。
火炕上的被褥疊得整整齊齊,桌上一隻落滿灰塵的破茶碗還殘留著半口冷水,屋內除了濃重的膏藥味,根本沒有陳老栓的身影。
「操!人呢?!」馬彪一把掀翻了屋中央的破木桌,厲聲咆哮。
一名打手快步沖向後窗,推開窗戶一看,頓時指著後方陡峭的山崖喊道:「彪哥!後窗開著!地上有新鮮的腳印!」
馬彪幾步衝到窗前。
只見瓦房後方正對著黑石山後背的一處深不見底的斷崖盲澗。
由於清晨剛下過小雨,濕滑的泥土上清晰印著一道深一腳淺一腳的凌亂腳印,右腳明顯拖在地上,正是陳老栓特有的跛足痕跡。
順著腳印延伸的方向看去,懸崖邊緣的雜草被大片壓倒,半截帶血的磨損膠鞋鞋帶赫然掛在崖邊的尖銳岩石上。
向下望去,數十米深的陡澗之下霧氣瀰漫,怪石嶙峋,隱約可見一件深藍色的破舊礦工服被掛在半山腰的枯樹枝頭,隨著狂風劇烈晃動。
「彪哥……這老瘸子好像畏罪跳崖了……」打手咽了口唾沫,低聲說道。
馬彪俯身捏起崖邊的一塊碎石,湊到鼻尖聞了聞,上面確實沾著陳老栓常年貼敷的風濕膏藥氣味,岩壁邊緣還有幾道十指死死抓撓留下的新鮮血痕,分明是人在墜崖瞬間本能掙扎留下的痕跡。
「摔下去連骨頭都得碎成渣。」
馬彪吐掉嘴裡的雪茄,眼底的疑慮散去大半,冷笑一聲:「算這老東西識相,自己跳下去省了老子的子彈。走,回去跟高總交差,就說陳老栓失足墜崖摔死了!」
馬彪一揮手,帶著手下快步撤出了瓦房。
然而,就在馬彪等人腳步聲徹底遠去的五分鐘後。
平房後方不到三十米處、一堆看似廢棄了十多年的煤渣堆下方,突然傳出一聲極輕微的響動。
一塊蓋著厚厚煤粉的防雨油布被悄然掀開,露出一處直通地下排水暗溝的狹窄涵洞。
王建軍面容冷峻地從涵洞中一步踏出。
他的臉上塗著特製的深色礦物油彩,五官被刻意掩去稜角,完全是一副普通礦工的模樣。而在他身後,渾身發抖、面如金紙的陳老栓被他單手穩穩託了出來。
老人看著後山懸崖的方向,渾身抑制不住地劇烈顫抖。
方才發生的一切,簡直如同夢幻。
就在馬彪踹開房門的前一秒,這個突然出現在屋內的青年宛若鬼魅般扣住他的肩膀,帶著他瞬間隱入地窖暗道。
不僅如此,王建軍竟然在短短數秒內,用老人換下的舊鞋底在泥地里拓印出凌亂的逃跑痕跡,順手扯下衣服掛在懸崖下方,甚至用事先準備好的雞血與碎布偽造出逼真的失足墜崖假象。
每一步偽裝與退路,全在王建軍精準的算計之中。
「後生……你……你真是神仙下凡啊……」陳老栓老淚縱橫,就要給王建軍下跪。
王建軍一把扶住老人的胳膊,聲音沉穩有力:「老栓叔,時間緊迫,高萬山很快就會發現不對,我們必須立刻離開臨河縣。」
說完,王建軍迅速半蹲下身,穩穩將行動不便的陳老栓背在身後。
王建軍深吸一口氣渾身發力,腳下生風,整個人如同一隻在山林間貼地飛掠的蒼鷹,背著一百多斤的老人,輕巧自如地穿行在後山的灌木與亂石堆中。
一路上,臨河縣通往外界的三道封鎖關卡警燈閃爍,打手們拿著照片逐車盤查。
但王建軍根本沒有走任何公路。
他憑藉腦海中由軍區提供的頂級地形圖,穿林海、跨險灘、渡暗河,以特種兵極致的規避身法,硬生生從三處崗哨的盲區交錯穿插而過。
半小時後,臨河縣與青州市交界處的一座廢棄林場內。
一輛掛著普通民用號牌的黑色防暴越野車早已靜靜停在樹蔭下。
車門打開,兩名身穿便衣、眼神凌厲的省調查組特勤人員快步迎了上來。
「王同志!」特勤人員低聲行禮。
王建軍將陳老栓小心翼翼地送入車內后座,遞過去一瓶溫水:「老栓叔,上了這輛車,你就徹底安全了。車裡的是省聯合調查組的同志,高萬山的手伸不到這裡。」
陳老栓坐在溫暖的車廂里,雙手捧著水瓶,眼淚止不住地往外涌:「十七個兄弟……整整三年了啊!他們家裡的大人孩子,連個撫恤金都沒拿到,還背著畏罪潛逃的名聲……」
王建軍立於車門前,身姿如槍,目光如鐵。
他凝視著老人通紅的雙眼,字字鏗鏘,擲地有聲:「老栓叔,你放心。十七位弟兄的血不會白流,這片被煤灰遮住的天,今天我們來翻!不僅高萬山要償命,十七位弟兄的名字,也必將堂堂正正刻在烈士昭雪紀念碑上!」
老人聞言,放聲痛哭,重重地點頭。
黑石礦業苦心維持的鐵幕,終於被撕開了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