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黑石礦業舊伺服器機房。
網警技術人員已經連續工作了幾個小時。
三年前的伺服器經過多次更換,硬碟里只剩下零散的系統碎片,大部分數據被人為覆蓋。
「王同志,恢復難度很大。」
技術人員指著屏幕:「舊伺服器有過低級格式化,通風控制模塊的數據被清空了,但礦井系統採用獨立控制器,部分運行日誌可能還留在緩存區。」
「把事故當日零點到凌晨三點的全部數據拆出來。」
「需要時間。」
「多久?」
「最快兩個小時。」
王建軍點頭:「兩個小時內完成。」
技術人員繼續恢復數據。
王建軍沒有離開機房,而是站在屏幕前,看著一串串亂碼被重新拼接。
與此同時,調查組對高萬山、馬彪、趙成和李明川的資金往來進行比對,黑皮帳本中的編號逐一對應到銀行流水。
下午四點十七分,屏幕上跳出一段被刪除的控制記錄。
技術人員猛地坐直身體。
「出來了!」
所有人圍了過去。
通風控制記錄顯示:
零點五十二分,十七號盲巷風門關閉。
零點五十六分,三號廢井排水泵啟動。
一點零三分,井下水位異常。
一點零七分,副井供氧閥門切換至手動模式。
一點二十分,十七號盲巷主閘門壓力異常。
一點二十一分,主風機持續運行。
一點二十二分,副井供氧系統被人為切斷。
一點二十五分,三號廢井運輸設備停止。
一點二十七分,主風機功率下降。
兩點零八分,主風機完全停止。
從閘門出現壓力異常,到主風機停止,整整四十八分鐘。
技術人員喉結滾動了一下。
「也就是說,閘門坍塌之後,主風機並沒有損壞。」
王建軍盯著那行時間。
「不是設備故障。」
「是有人故意讓它繼續運行。」
調查組負責人立刻反應過來:「持續運行四十七分鐘,是為了抽走十七號盲巷裡面的空氣?」
「還有排水。」
王建軍指向另一行記錄:「排水泵在事故前就被啟動了,水位異常後,礦方沒有救援,反而調整風流,把井下的痕跡和聲音全部壓下去。」
他回頭看向技術人員。
「繼續查控制權限。」
十分鐘後,系統恢復出一段權限記錄。
事故當晚,通風控制台一共登錄過三次。
第一次登錄帳號屬於礦山救護隊副隊長趙成。
第二次登錄帳號屬於安保科長馬彪。
第三次登錄使用的是董事長辦公室的臨時權限。
帳號名稱被刪除,但權限來源清晰標註為黑石礦業董事長終端。
調查組負責人拿起電話。
「立刻把趙成帶到審訊室。」
趙成此前已經被控制,此刻坐在另一間詢問室里,面對證據仍然反覆聲稱自己只是執行救援工作。
當恢復的日誌被放到他面前時,他的臉色終於變了。
「這不是我的操作。」
「登錄帳號是你的。」
「帳號可能被別人拿走了。」
「零點五十二分,你關閉十七號盲巷風門,零點五十六分,啟動排水泵。一點零七分,把副井供氧切到手動。」
調查人員逐項念出記錄。
「這些都是救援操作。」
趙成強撐著解釋:「事故發生後,井下情況混亂,我是為了控制水位。」
「那為什麼一點二十二分,副井供氧閥門被徹底關閉?」
「可能是線路故障。」
「通風控制記錄顯示,閥門是通過手動權限關閉的。」
趙成沉默下來。
就在這時,周海的證詞被送入詢問室。
調查人員播放錄音。
周海虛弱卻清晰的聲音從設備里傳出:
「三年前,十七號盲巷進水之後,馬彪帶人到副井,他們沒有組織救援,而是把供氧管道切斷。趙成在旁邊拿著記錄本,說要把事故時間往後改。」
趙成的額頭開始冒汗。
「這是周海報復我。」
「他當時被關在地窖,左側肋骨被打斷,仍然指認你。」
調查人員將一張簽字記錄推到他面前。
「你負責偽造救援日誌,對不對?」
趙成盯著紙張,呼吸越來越重,卻仍不肯承認。
與此同時,王建軍再次走進馬彪的審訊室。
馬彪右臂被固定,臉色灰敗,他的傷勢沒有得到過度處理,只接受了必要的醫療救治。
此刻,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躲閃。
「我該說的都說了。」
「你說是李明川下令。」
「對。」
「那你為什麼在事故當晚登錄通風控制台?」
馬彪的眼神晃了一下。
「我沒登錄。」
王建軍將恢復的權限記錄放在他面前。
「帳號是你的,操作地點在二號礦底層總控室。」
馬彪閉上嘴。
王建軍沒有逼問,反而將另一份資料推過去。
「你右手受傷,短時間內不能恢復正常活動,趙成已經開始解釋自己的操作,李明川也在提交材料證明你私下控制礦區安保。」
馬彪猛地抬頭。
「李明川說什麼?」
「他說所有暴力行為都是你個人決定,你威脅工人、扣押周海、安排打手封鎖道路,都與他無關。」
「放屁!」
馬彪咬牙罵道:「沒有他的指令,我怎麼調得動巡防隊?高總讓他封城,他比誰都積極!」
「既然你知道他積極,為什麼替他扛?」
馬彪的呼吸沉了下來。
「我沒替他扛。」
「你現在可以交代,誰負責修改礦難等級,誰負責關閉供氧,誰負責把十七名礦工從『死亡』變成『自行離崗』。」
馬彪低頭看著自己的右臂。
那隻曾經用來折斷周海肋骨的手,如今被固定在胸前,手指無法動彈。
「我可以檢舉。」
他抬起眼,聲音沙啞:「我交代一個更上面的人,只要你們答應給我立功,我什麼都說。」
「姓名。」
「縣安監局副局長,孫德海。」
調查人員記錄下來。
「他收過高萬山的錢,負責把事故等級改成一般透水事故,三號井的覆核報告,也是他簽的。」
「還有嗎?」
「暫時沒有。」
「帳外證據呢?」
馬彪的眼神再次閃爍。
王建軍一直看著他。
「你交出的名字可能是真的。」
馬彪表情微變。
「但你沒有說完。」
「我已經說了全部。」
「不是。」
王建軍起身,語氣平靜:「你知道高萬山會把自己摘出去,所以高萬山讓你負責最髒的事時,你一定留過後手,你不是為了證明清白,而是為了防止他把所有罪名推給你。」
馬彪的臉色慢慢沉下去。
「你想多了。」
「那就讓調查組繼續核對。孫德海如果確實收過錢,你有立功機會,至於你隱瞞的部分,等證據自己出來,你就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了。」
王建軍轉身走到門口。
馬彪忽然開口:「縣安監局舊檔案室。」
王建軍停下腳步。
「那裡有一份三年前的事故覆核報告,真正的原件沒有歸檔,被塞在廢舊圖紙里,最後一頁上有高總交代的金額和幾個編號。」
「為什麼現在說?」
「因為那頁帳目能證明孫德海收錢。」
「只證明他?」
馬彪咬了咬牙:「也能證明還有別人。」
調查組連夜搜查縣安監局舊檔案室。
廢舊圖紙堆了十幾排,紙張受潮後粘在一起。
工作人員按照馬彪交代的位置,將一捆三年前的礦井結構圖拆開。
最中間,夾著一張裁下來的紙頁。
上面沒有完整姓名,只有職務、日期和金額。
縣安監局副局長,某年三月十二日,五十萬元。
縣公安局某負責人,某年三月十四日,二十萬元。
礦山救護隊某副隊長,某年三月十六日,十五萬元。
每一筆款項後面,都有一個與黑皮帳本對應的編號。
調查組負責人拿著帳頁,臉色凝重。
「馬彪沒有說謊。」
王建軍看著紙頁右下角。
那裡有一道被撕掉的缺口。
「他還是藏了一半。」
「你認為缺的是什麼?」
「完整名單,或者最後一筆錢的去向。」
王建軍抬頭看向檔案室深處。
「繼續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