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臨河縣看守所審訊室。
高萬山坐在金屬椅上,雙手被銬在桌面,身上的名牌西裝早已換成灰色囚服。
可即便如此,他仍舊梗著脖子,擺出一副經營者的姿態。
「我要求律師。」
他抬眼看向對面的調查人員,語氣強硬:「在律師到場之前,我不會回答任何問題。」
審訊桌另一側,王建軍翻看著卷宗,沒有急著開口。
旁邊的調查組記錄員按下錄音鍵。
「高萬山,現依法詢問你關於黑石礦業三年前十七名礦工失蹤、私挖三號廢井、偽造礦難記錄,以及昨夜非法封鎖臨河縣交通的相關情況。」
高萬山冷笑一聲。
「失蹤?他們是自行離崗。礦上每年都有工人干不下去,拿了工資就走,你們不能因為找不到人,就把責任扣在我頭上。」
「十七個人同時自行離崗?」
王建軍終於抬起頭。
「而且他們的身份證、工資卡、工裝和家屬聯繫方式,都留在礦區,十七個人的工資記錄,也在事故當月同時中斷。」
「這只能說明他們違反了用工規定。」
高萬山靠回椅背,目光陰沉:「至於你們找到的所謂血書,我根本沒見過。那本黑皮帳冊和錄音優盤,全是有人偽造出來陷害我的。」
「高總說得對!」
隔壁審訊室里,馬彪也在重複同樣的話。
「礦上的事都是李明川負責,他收了錢,也負責替礦上擺平檢查,我只是安保科長,平時管工人打架和礦區治安,什麼三號井、十七號巷道,我一概不清楚。」
調查人員問:「三年前,你是否帶人進入十七號盲巷?」
「沒有。」
「周海指認你曾經用炸藥封閉副井,並切斷井下供氧。」
「他被人救走以後,為了報復礦上,什麼話都能編。」
馬彪咬緊牙關:「我建議你們去問李明川,所有命令都是他下的,礦區的行政手續也由他負責。」
王建軍看完兩份筆錄,合上文件夾。
「他們把口供對上了。」
調查組負責人皺眉:「高萬山把責任推給李明川,馬彪又反咬李明川,李明川已經被控制,暫時無法與他們串供,他們應該早就準備好了這套說辭。」
「不是準備得好。」
王建軍語氣平靜:「是他們認為,井下證據已經被毀。」
他站起身,拿起桌上的礦區圖紙。
「重新勘驗三號廢井、十七號盲巷和二號礦運輸線路。」
調查組負責人立即跟上:「現在去?」
「現在。」
三號廢井入口已經被武警封鎖。
礦區大量設備停止運行後,井下變得格外安靜。王建軍戴上安全帽,帶著勘驗人員沿著聯絡巷下行。
十七號盲巷的斷頭牆前,殘留的水泥裂縫已經被固定。
牆體外側擺放著編號清晰的物證袋,裡面裝著炸藥殘渣、破碎的風門金屬片和當年遺留的礦工工具。
王建軍蹲在牆邊,指腹從裂縫旁的岩壁上划過。
「這裡的水痕不對。」
技術人員俯身查看:「哪裡不對?」
「如果是地下暗河突然湧入,水痕應該從下往上擴散,可這幾道水線集中在牆體右側,說明事故後有人從外部開啟過排水設備,水流是被引進來的。」
他抬手指向牆體另一端。
「還有,斷頭牆下方的泥層被二次踩踏過,原始塌方在三年前,最近一次踩踏發生在封牆之後。」
技術人員立刻取樣。
王建軍沒有停留,轉身朝二號礦運輸線路走去。
一輛停在岔道旁的礦車上,還殘留著沒有清理乾淨的煤泥。
運輸登記顯示,這批煤來自二號礦北區,可煤層中的深灰色頁岩與三號廢井完全一致。
「調取三年前事故當日的裝運記錄。」
調查人員回答:「地面帳冊已經查封,正在整理。」
「除了地面帳冊,再查井下通風日誌、排水日誌和絞車運行記錄。」
王建軍盯著前方的鐵軌:「高萬山可以修改紙面記錄,但井下設備留下的時間不會全部消失。」
上午十點,勘驗隊返回地面。
陳老栓已經被安排在臨時證人保護區,他坐在桌旁,面前擺著那塊寫滿血字的白布。
隨行醫護人員此前為他檢查過舊傷,調查人員也為他準備了熱水和藥物。
老人臉色仍然憔悴,卻堅持要親自辨認那十七個手印。
王建軍將血書平鋪在桌面。
「老栓叔,慢慢看。」
陳老栓沒有說話。
他的手指懸在白布上方,眼睛從一個個血手印上掠過,每看清一個,他的呼吸便沉重幾分。
「這是趙順。」
「這個是老彭,他左手少了一截小拇指,所以手印邊上缺了一塊。」
「這裡……是小六子的。他那年才二十三歲。」
說到最後一個手印時,陳老栓的動作突然停住。
老人盯著那枚顏色已經發暗的血印,嘴唇抖了起來。
「這是大富。」
調查人員立即問:「張大富?」
「對,是他。」
陳老栓用力點頭:「大富右手虎口有一道舊傷,握拳時會留下斜向的缺口,這個手印旁邊的血痕,就是他的。」
王建軍看向血書底部。
十七枚手印排列得並不整齊,其中一枚明顯比其他手印深,邊緣還沾著撕裂的布絲。
「張大富不是最後一個留下手印的人。」
陳老栓怔住:「什麼意思?」
「他的手印上有新鮮血跡覆蓋的痕跡,有人在他之後動過這塊布,或者把血書從他手裡拿走過。」
陳老栓臉色驟然變了。
「你是說,大富當時還留下了別的東西?」
「他最先察覺到高萬山要封井,鐵盒裡有協議、簽名和血書,說明他有時間整理證據,可他為什麼沒有把當晚發生的全部經過寫下來?」
王建軍指尖落在那枚手印旁邊。
「因為他可能來不及。」
勘驗報告在中午送到調查組。
高萬山最初的筆錄里寫明,三號廢井事故發生在凌晨一點二十分,地下暗河突然衝垮閘門,礦方立即組織救援,但由於巷道塌方和供水失控,救援無法繼續。
可井下初步恢復的通風日誌顯示,當天主風機運行時間與事故報告對不上。
相差四十七分鐘。
王建軍拿著報告,重新走進審訊室。
高萬山看了一眼他手裡的文件,臉色沒有變化。
「高萬山,事故時間,你說是一點二十分。」
「對。」
「當時主風機是否正常運行?」
「我不負責設備,這些事情要問技術人員。」
「你在筆錄中說,閘門坍塌後,井下已經無法救援。」
「確實如此。」
王建軍把一張記錄表推到他面前。
「那為什麼主風機在閘門坍塌後,仍然持續運行四十七分鐘?」
高萬山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
動作很短,卻沒有逃過王建軍的眼睛。
「我說過,我不懂設備。」
「可你在事故後立刻召集了礦區負責人,安排封閉三號廢井,你不知道設備,卻知道如何偽造零傷亡報告。」
「這是污衊。」
高萬山猛地抬頭:「礦上沒有死人!你們找到的血書是假的,所謂通風日誌也可能被人篡改,有人想吞掉黑石礦業,才故意製造這些證據。」
「誰想吞掉你的礦?」
「我不知道。」
「那你為什麼在聽到張大富的名字時,停頓了兩秒?」
高萬山臉上的肌肉驟然繃緊。
王建軍繼續道:「張大富是三號井帶班工,也是十七名礦工里唯一留下完整簽名的人,他知道你下令封井,也知道你在事故發生後轉移了什麼。」
「我不認識這個人。」
「你不認識張大富,剛才翻看名單時卻偏偏避開他的名字?」
高萬山的瞳孔一縮。
王建軍合上文件,起身離開。
門外,調查組負責人低聲道:「他剛才失神了。」
「他不是怕十七個人。」
王建軍看向審訊室的單向玻璃。
「他怕張大富留下的東西。」
「可張大富已經死在十七號盲巷裡。」
「血書上的手印證明,他在封井前還活著。」
王建軍收回目光。
「繼續查張大富的遺物、住處和家屬,高萬山以為鐵盒就是全部證據,但張大富不可能只準備一條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