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一月已過。
昔日輝煌的蒂斯城,如今陷入了一種死寂般的平靜。
陸遠的十萬大軍,如一頭沉睡的黑色巨獸,盤踞城中。
而那些剛剛被分封,戴上王冠的公爵、首領們,則帶著他們的軍隊,龜縮在各自的領地,連大氣都不敢喘一聲。
所有人都知道。
只要那個東方男人還在蒂斯城一日。
這片土地上,就不會有真正的國王。
他,才是唯一的王。
……
後宮,偏殿。
這裡曾是彼得羅夫最寵愛的情婦的居所,如今卻成了卡瑟薇的囚籠。
一個月了。
卡瑟薇坐在一面巨大的落地鏡前,看著鏡中那個面容憔悴,卻依舊美得驚心動魄的女人。
她身上穿著絲綢宮裙,桌上擺放著最精緻的餐點。
可這一切,都像是一場無聲的嘲諷。
那個男人,自從將她從地下的黑暗中救出後,就再也沒有出現過。
他將她安置在這裡,不聞不問,仿佛已經徹底將她遺忘。
這種被懸在半空的未知,比任何酷刑都更折磨人。
「我要見你們的天將軍。」
卡瑟薇終於無法忍受。
她站起身,對著門口守衛的兩名寧朝侍女開口。
這是她這個月裡,第一百零一次提出這個要求。
侍女躬身行禮,臉上是職業化且不帶任何感情的微笑。
「卡瑟薇小姐,沒有將軍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打擾。」
冰冷而禮貌的拒絕,和前一百次一模一樣。
卡瑟薇的身體晃了晃,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她不明白。
他費盡心機,甚至不惜識破她妹妹的偽裝,將她從必死的絕境中救出,到底是為了什麼?
難道就是為了將她關在這座更華麗的牢籠里,欣賞她的無助與彷徨嗎?
她想起了卡瑟琳說的那封信。
那封要了她妹妹性命,卻又將她推入另一個深淵的信。
「引為世間知音……」
卡瑟薇喃喃自語,嘴角露出一抹悽慘的苦笑。
這就是知音的待遇嗎?
她走到窗邊,看著遠處那座被黑色旗幟占領的王宮主殿。
她能感覺到,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正從那裡注視著這片土地上的每一個人,包括她。
他在等什麼?
……
與此同時。
王宮主殿內。
顧雄風、寧質、方簡等一眾高級將領,分列兩側,神色肅穆。
大殿中央。
陸遠負手而立,站在那幅被他畫得支離破碎的羅斯地圖前。
他已經站了整整一個時辰。
一個月來。
陸遠除了和寧柔在寢宮裡享受二人世界,幾乎所有時間,都在研究這張地圖,或是翻閱從羅斯王室繳獲的古籍。
大軍不動,主帥不言。
這讓顧雄風等人心裡直發毛,誰也猜不透大將軍的下一步棋,要落在何方。
「大將軍。」
寧質終是忍不住,上前一步,抱拳開口,「我軍在此休整已一月,將士們思鄉心切。」
「那些新封的國王,也都各自回了領地,雖然小動作不斷,但沒人敢挑起大的事端。」
「我們……何時班師回朝?」
此言一出,所有將領的目光,都熱切地望向了陸遠。
封狼居胥,勒石燕然。
如今他們以十萬之眾,滅一國,屠其王。
這等不世之功,早已讓他們歸心似箭。
恨不得立刻返回京城,接受太后和滿朝文武的朝拜。
陸遠緩緩轉過身。
他的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目光平靜地掃過眾人。
「班師回朝,是自然的。」
陸遠的聲音平淡,卻讓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但不是所有人,都能現在回去。」
顧雄風撓了撓頭,「大將軍,您這是啥意思?」
陸遠走到主位坐下,寧柔立刻上前,為他斟滿一杯熱茶。
「我意已決。」
陸遠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本帥將親率三千飛騎,先行回國。」
「寧質,顧雄風,方簡。」
三人立刻出列,單膝跪地,「末將在!」
「你們,率領大軍主力,暫時留守蒂斯城。」
陸遠放下茶杯,聲音變得冰冷,「直到京城的使者團抵達,與這些羅斯國王完成所有條約的簽訂,你們方可率軍歸國。」
此令一出,滿帳譁然。
寧質猛地抬頭,臉上滿是不解,「大將軍,您只帶三千人回京?這……這太危險了!」
「是啊大將軍,」
顧雄風也急了,「這羅斯帝國雖然散了,但保不齊有哪個不開眼的瘋狗,想在路上對您動手。您乃萬金之軀,豈能以身犯險?」
他們擔心的,是陸遠的安全。
更不解的是,為何要把大軍主力留在這片寒苦之地。
「危險?」
陸遠輕笑一聲,站起身,走到顧雄風面前,拍了拍他堅實的臂膀,「在這片土地上,還有能威脅到我的人嗎?」
簡單的一句反問,卻帶著一股睥睨天下的絕對自信。
顧雄風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是啊。
這個男人,以一人之力,將整個帝國都踩在了腳下。
誰,還敢與他為敵?
寧質依舊跪在地上,眼中滿是困惑,「可……可為何要將大軍留下?難道您不信任那些國王?」
「不。」
陸遠搖了搖頭,他走到地圖前,手指在那些被分割得七零八落的領土上輕輕划過。
「我不是不信任他們。」陸遠轉過身,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我是不信任他們之間的仇恨,還不夠深。」
「我軍在此,如0同一座大山,壓得他們喘不過氣,他們只敢在背地裡搞些小動作。」
「只有等我大軍撤離,他們才會徹底撕下偽裝,為了土地,為了礦山,為了那條河,打得頭破血流。」
陸遠看著眾人恍然大悟的表情,緩緩說出了最後的意圖。
「我要讓大寧的使者團看到,他們面對的,是一群徹頭徹尾的,為了利益可以出賣一切的瘋狗。」
「只有這樣,我大寧,才能用最小的代價,榨乾這片土地上,最後一滴油水。」
大殿之內,死一般的寂靜。
寧質和顧雄風等人,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他們看著陸遠,眼神里再也沒有了困惑,只剩下無盡的敬畏。
原來,這場戰爭,在大將軍這裡,還遠未結束。
「末將……領命!」
眾人齊刷刷地將頭顱低下,再無半分異議。
「去準備吧。」
陸遠揮了揮手,「三日後,出發。」
他頓了頓,像是想起了什麼微不足道的小事,補充了一句。
「另外,讓後殿那個女人也準備一下。」
「帶她,一起回大寧。」
……
偏殿內。
卡瑟薇蜷縮在柔軟的床榻上,雙目無神地望著天花板。
她已經絕望了。
她感覺自己就像一件被遺忘在角落裡的戰利品,正在慢慢腐爛,失去所有的光澤。
就在這時,房門被輕輕推開。
一名寧朝侍女端著一套嶄新的衣裙,緩步走了進來。
「卡瑟薇小姐。」
侍女將衣裙放在床邊,躬身行禮,語氣依舊平淡。
「大將軍有令,三日後啟程返回大寧。」
卡瑟薇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要走了。
他終究,還是要把自己一個人,扔在這座空蕩蕩的囚籠里。
然而,侍女接下來的話,卻讓她如遭雷擊。
侍女看著她,一字一頓地說道,「請您做好準備,將軍他……要帶您一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