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馬長嘶,馬蹄鐵狠狠踏碎宮道上的積水,水花濺在朱紅宮牆腳下。
陸遠單騎衝出北華門,一路疾馳穿過京城主街。
城門守備動作麻利,推開兩扇厚重的生鐵城門。
城外十里的官道岔口處,泥水翻滾,將作監的人馬早已經聚得整齊。
幾架滿載圓木、鐵釺與牛皮水囊的重轅大車停在路旁。
三百名精壯營工披著油布蓑衣肅立兩旁。
守陵官胡途正候在路邊,旁邊立著個身形乾瘦、兩鬢泛灰的中年文官。
身上的從五品官袍下擺沾滿了黃泥。
手中還攥著一捲髮黃的羊皮圖紙。
吳霖看見那匹神駿烏馬與馬背上的黑袍身影,雙腿當即發軟。
顧不得腳下深爛的泥漿,快步搶上前去,撲通一聲直直跪倒在地。
……
「營繕司郎中吳霖,拜見陸大人!」
吳霖整張臉埋在泥水前,嗓音乾澀發顫。
「先帝天陵遭地下伏泉倒灌,地宮浸水,皆因臣當年督造不力、勘察失職。請陸大人治臣玩忽職守之死罪!」
身後的幾十名營造署掌固、工匠也齊刷刷跪了一地,大氣都不敢出。
陸遠居高臨下拽緊韁繩,看著趴在泥水裡的吳霖。
吳霖的手指深深陷進爛泥里,後背骨頭突起,肩胛因為緊張而微微聳動。
「抬起頭來。」
陸遠聲音平緩,聽不出怒氣。
吳霖僵著脖頸抬起面孔,眼角爬滿血絲,嘴唇乾裂得起了一層死皮。
陸遠道,「當年先帝突然殯天,邊患未平,逆黨盤踞,朝廷府庫里連將士撫恤都發不出全數。」
陸遠單手扶著馬鞍,「先帝臨終手諭寫得明白,天下疲敝,葬儀一切從簡,更不許為了陵寢修造靡費民脂民膏。」
「從擇穴到落寶頂,前後不過二十餘天,連開山鑿石的工期都縮了七成,換作誰來管營造,地底下的暗水滲漏都防不住。」
吳霖嘴唇顫了顫,眼中滿是錯愕。
他從接到急報起便寫好了絕命遺書,只當這位殺伐果斷的天將軍會當場斬了他的腦袋,以正視聽。
「這件事非你之過。」
陸遠扯動韁繩,讓嘯風在官道中央轉了個半圈。
「過往的陳年舊帳用不著算在你頭上,如今要做的,就是儘快查明地宮湧水的源頭,把積水排盡,修繕皇陵,不要讓先帝在地下不得安寧。」
「起來吧,你無罪。」
吳霖喉頭哽咽,整個人重重扣了一個響頭,「臣……謝陸大人寬宏天恩!臣縱是豁出這條賤命,也定將地宮暗泉堵死,護先帝周全!」
「起來上馬。」
陸遠不再多言,「天陵在暮山頂上,距京師一百三十里,快馬加鞭也得耗上一整日腳程。」
「吩咐後頭的車隊換雙套騾馬,天黑之前必須趕到暮山腳下,明日一早進入皇陵!」
「領命!」
吳霖手腳並用從泥坑裡爬起,抓起圖紙翻上身旁僚屬牽來的棗紅馬。
胡途也連滾帶爬地跨上坐騎。
戰馬長鳴,鐵蹄踏破黃泥。
幾十騎快馬與沉重的輜重大車,結成一條蜿蜒長龍,順著官道向北疾馳而去。
暮山地勢險峻,山勢如蒼龍橫臥,歷來被寧朝欽天監視為龍脈重地。
自寧朝太祖立國以來,歷代先帝皆歸葬於此,包括先皇寧政在內的數座皇陵依山順勢而建,氣象森嚴。唯獨寧琛的地宮選在暮山偏陰的背風凹地,本是備選的附陵偏穴,因著當初倉促簡葬,才挪作了正寢。
……
京城之內,坤翊宮。
殿內窗欞半掩,外頭又淅淅瀝瀝飄起了細雨,。
蕭沁斜倚在暖榻的錦褥上,臉色差得沒有半點血色。
她一手護在隆起的大肚子上,另只手將錦帕揉得全是褶皺,眼神茫然、焦躁不安。
「琛兒生前命苦,登基才多久就一病不起。」
蕭沁說著眼眶又泛起濕意,「死後連個像樣的寢殿都沒能蓋成,如今倒好,地底下全成了泥湯子,他棺木泡在水裡,這做娘的坐在深宮享清福,心裡跟刀割一樣難受。」
坐在榻沿的華蘭溪舀了一勺安神湯,遞到蕭沁唇邊,「把湯咽下去,你就算不顧惜自個兒,也得想想肚子裡的孩子。」
華蘭溪語氣溫和沉穩。
「咱們家哥哥做事何曾出過紕漏?哪怕暮山當真塌了半邊,他也定能把琛兒妥妥噹噹地挪到乾爽地方。」
蕭沁順從地喝了小半勺,心口的憋悶卻半點沒散,聲音低得像自言自語。
「我是怕外頭那些嘴碎的臣子和使臣……各國使節還縮在迎賓館裡,那批人眼珠子整日亂轉,偏偏這個時候出了事,指不定私底下編排大寧失德,遭了天譴。」
……
「誰敢嚼舌頭,直接拔了舌頭扔去餵狗。」
珠簾猛地被掀。
李宓邁著細碎的步子跨進偏殿,身上還套著繡金絲的茜素紅襖裙。
顧妍緊跟在她身後,手裡挽著一盒新配的百合安神香。
「母后姐姐,我們在外頭就聽見你嘆氣。」李宓走到暖榻另一側坐下,伸手握住蕭沁微涼的掌心,滿臉關切。
「聽說先帝陵寢真被泡了?我們在西華門那邊聽幾個採買太監嚼舌根,還以為是底下奴才亂傳話呢。」
華蘭溪輕輕嘆息,「是真的,地底下出了湧泉,水勢漫得不淺。哥哥換了輕甲,帶了三百營工出城了。」
顧妍撇了撇嘴,。「沁兒,前陣子京南連下半個月陰雨,地氣本就返潮得厲害。」
「先帝當年下葬辦得匆忙,磚石合縫有些許缺漏再尋常不過,又不是人力不能補全的天災。」
李宓順勢倚在蕭沁肩窩處,「妍兒姐姐說得在理。」
「咱們哥哥是天上的神仙下凡,北邊十萬羅斯蠻子都被他當草芥割了,區區幾道暗泉還能翻了天去?」
「等他到了暮山,定能命工匠把暗渠鑿通,給先帝重新修造一座金碧輝煌的玄宮。」
李宓伸手輕輕摸了摸蕭沁隆起的腹部,仰起明艷的小臉。
「母后姐姐現在頭等大事是養好身子,肚子裡的寶貝有了閃失,等哥哥回宮,怕是要心疼得拿我們是問呢。」
幾句嬌嗔打趣的話鑽進耳朵,蕭沁鬆懈下來幾分。
她看著眼前圍繞著的這群女人,眼眶雖酸,嘴角卻勉強扯出一絲苦笑,反手拍了拍李宓滑膩的臉頰。
「你們兩個小精怪,平日裡沒個正形,勸起人來倒是嘴甜。」
「那可不,宓兒心裡可全裝著母后和哥哥呢。」李宓順勢將臉頰貼在蕭沁手背上蹭了蹭。
華蘭溪看著這番光景,心下微安,轉頭吩咐流珠,「讓御膳房把安胎藥熬得濃一點,加兩片老參,不要耽誤了時辰。」
……
次日清晨。
暮山山脈。
籠罩在一層稀薄的灰白霧氣中。
山風颳過石隙,發出嗚咽般的低鳴。
經過一日一夜的急行軍,沿途跑廢了七八匹腳力,陸遠一行終於踏上了天陵外圍的盤山青石古道。
地面潮氣重得化不開。
道路兩側的古松垂著墨綠的針葉。
雨水順著樹梢滴答打在行軍斗篷上。
白玉雕琢的皇陵正門前,三十名守陵衛排成筆直的長列,腰挎儀刀,身上披掛的皮甲全被夜露打濕。
帶頭的陵衛校尉單膝跪在濕滑的石階上,面色緊繃。
陸遠翻身落馬。
吳霖與胡途隨後下馬,身後的兩百多名營工將撬石杠杆卸下大車。
陸遠沒有半句廢話,目光掃過陵園正殿。
「開中門。」陸遠道。
沉重的青銅輔首在陵衛合力推動下發出巨響。
兩扇丈許高的漢白玉地宮重門被強行啟開一道寬縫。
一股積鬱了多日的腐敗濕冷霉氣,夾雜著嗆鼻的泥漿腥味,自門縫中洶湧噴出。
門檻之內,渾濁發黑的水流打著漩渦,已經沒過了最外層玄宮神道的玉石欄杆。
陸遠邁步跨過門檻,官靴直接踩進冰涼刺骨的積水之中。
水面頓時漫至小腿肚,泛起渾濁的白沫。
吳霖打著松明火把急步跟在側後方,火光在地宮潮濕的穹頂上晃動,照亮了深處漂浮在積水上的祭器木匣殘片。
神道盡頭,隱沒在更深黑水中的主墓室,正咕嘟咕嘟往外翻湧著拳頭大小的泥漿氣泡。
陸遠立在積水中。
黑袍下擺浸透深水,目光穿過重重水汽,死死釘在地宮深處那座傾斜半沉的漆金梓宮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