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遠伸了個懶腰，骨節發出一連串細微的脆響。
他依舊靠在軟榻上，沒有半分要起身的意思。
「回去告訴太后。」
陸遠的聲音，帶著幾分剛睡醒的慵懶，「就說我這兩日，我暫住布衣坊，不回宮了。」
趙高跪在地上的身子，猛地一僵。
他以為自己聽錯了，小心翼翼地抬起頭，那張布滿諂媚笑意的臉，此刻寫滿了驚愕。
「陸……陸大人……」
趙高壯著膽子，聲音都在發顫，「這……這可使不得啊。萬邦來朝，各國君主使臣都已齊聚京城，就等著朝見您這位神威天將軍。」
「您若是不回宮，太后娘娘她……她怕是群龍無首，鎮不住場子啊。」
趙高急得汗都下來了。
在他看來，這等彰顯國威的千古盛事，主角本就該是陸遠。
他若是不在，這台戲還怎麼唱？
陸遠終於將目光從書上移開，落在了趙高身上。
那眼神平靜無波，卻讓趙高瞬間如墜冰窟，後面的話全都堵死在了喉嚨里。
「回去告訴太后，一切按照先前定下的章程辦，不用緊張。」陸遠的聲音很平淡。
「可是，大人……」趙高還想再勸，他覺得事關國體，自己身為總管，有責任提醒。
「趙高。」陸遠打斷了趙高。
「把話咽下去。」
「回去復命。」
簡簡單單的八個字，沒有半分怒氣，卻帶著一股不容抗拒的威壓。
趙高嘆了一聲。
他知道這位天將軍的事，誰也改變不了。
趙高立刻將頭重重地磕在地上，再不敢有半分遲疑，「奴才……遵命。」
趙高從地上爬起來，躬著身子，一步步倒退著，退出了房間。
直到房門被重新關上，他才敢直起身子。
……
半個時辰後，坤翊宮。
夜色已深，宮燈的光暈柔和。
趙高跪在紗簾之外，將陸遠的話，一字不差地複述了一遍。
「陸大人說……一切按照章程進行，他……他要在布衣坊，多住幾日。」
紗簾內，一片安靜。
許久，華蘭溪溫婉的聲音才傳了出來，「知道了，你退下吧。」
「是，太后娘娘。」
趙高如蒙大赦，再次行禮後，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殿內，又恢復了寧靜。
華蘭溪側過身，將懷裡的蕭沁摟得更緊了些。
華蘭溪感慨道，「陸遠他……還從來沒在宮外過夜呢，今天這是怎麼了？」
蕭沁往華蘭溪溫暖的懷裡縮了縮，將臉頰貼在她的胸口，「蘭溪姐姐，你說……哥哥他是不是心情不好？」
「因為……琛兒陵寢的事？」
除了這個，蕭沁想不出別的原因。
在她心裡，陸遠是無所不能的。
唯一的軟肋，或許就是對她們這些身邊人的情義。
華蘭溪輕輕拍著蕭沁的後背。
她搖了搖頭，「應該不會。他親自去了暮山，事情定然已經處理妥當。」
「我只是……猜不透他心裡到底在想什麼。」
華蘭溪嘆了口氣。
那個男人，就像一片深不見底的海洋。
任憑她如何努力，也只能看到表面的波光粼粼，永遠也無法探知海底的暗流涌動。
兩人沉默了許久。
懷裡的蕭沁忽然抬起頭。
臉上，帶著一抹釋然的淺笑，「蘭溪，別想了，我們睡覺吧。」
蕭沁柔聲說道，「明天你還要主持早朝呢，可不能沒精神。」
「不管哥哥怎麼做，他都是愛我們的，這就夠了。」
華蘭溪微微一怔，隨即也笑了。
是啊。
「你說的對。」
華蘭溪在蕭沁的額頭上親了一下，「他肯定有他的用意。就讓他在宮外住幾天吧，也好……好好休息休息。」
她知道，那個男人身上的擔子，太重了。
不僅要扛起整個大寧的江山，還要應付她們這一整個後宮的小妖精。
……
夜，深沉如墨。
布衣坊的後院，萬籟俱寂。
布青青終於送走了最後一批盤點貨物的掌柜，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了自己的閨房。
推開門，一股淡淡的男子氣息混雜著她慣用的薰香，撲面而來。
陸遠還躺在她的軟榻上，姿勢都沒怎麼變，手裡依舊拿著那本閒書。
「真不回去了？」
布青青走到桌邊，給自己倒了杯水，一口氣喝乾，才覺得活了過來。
陸遠抬眼看她，嘴角掛著笑，「當然。」
布青青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
「你等著。」
她將水杯重重往桌上一放，轉身就朝著內間的浴房走去，「為娘去洗個澡，忙了一天，臭死了。」
嘩啦啦的水聲，很快從浴房裡傳了出來。
不一會兒，水聲停了。
布青青裹著一件絲質的浴袍，擦著濕漉漉的頭髮，從裡面走了出來。
浴袍很鬆。
領口敞開，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膚和精緻的鎖骨。
水珠順著她修長的脖頸滑落，沒入那深邃的溝壑之中。
她走到榻邊，也不客氣，直接掀開被子的一角，縮進了陸遠的懷裡。
溫香軟玉，滿懷馨香。
「說吧。」
布青青調整了一個舒服的姿勢，將頭枕在陸遠的胳膊上，「到底為什麼不回去？」
她不信陸遠只是單純地想賴在她這裡。
陸遠摟住布青青柔軟的腰肢，感受著那驚人的彈性，「明天朝會一過，我龍陽殿的門檻，怕是就要被踏破了。」
「幾十個國家的國王君主，都等著見我，你說，我是見，還是不見？」
布青青眨了眨眼，似乎有些明白了。
「見的話，人太多，一個一個見，見到猴年馬月去？一起見，又顯得我大寧失了禮數，怠慢了客人。」
「不見的話，人家千里迢迢跑來，連我這個神威天將軍的面都見不上，又會說我倨傲無禮，目中無人。」
「如此，還不如不回去呢。」
陸遠一番話說完，布青青一個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她伸出手指，戳了戳陸遠的胸口，笑罵道：「我當是什麼天大的事呢。原來我們這位殺伐果斷，權傾天下的陸大人，居然也有害怕的事情？」
陸遠苦笑一聲，抓住了布青青作亂的小手，「我不是怕。」
「我不見他們，還有一層更深的用意。」
「就是……要給他們一種神秘感。」
「你想想，寧朝的神威天將軍，究竟是何等模樣？那些遠道而來的外國君主，心裡是不是都跟貓抓一樣好奇？」
「他們越是想知道，越是見不到，心裡對我的敬畏，就會越深。」
「能見到的，又有幾個？」
布青青聽著，臉上的笑意漸漸收斂。
她細細一想，確實是這個道理。
得不到的，永遠在騷動。
看不透的，才最是讓人恐懼。
這個男人，連這種細微的人心，都算計得清清楚楚。
「咯咯咯……」
布青青又笑了，笑得花枝亂顫，整個身子都在陸遠懷裡抖動。
她忽然湊上前，紅潤的嘴唇，幾乎貼在了陸遠的耳垂上。
她努了努嘴，聲音裡帶著幾分得意與炫耀。
「那寧朝的神威天將軍，還不是乖乖地，被姐姐給拿下了？」
「那麼接下來，陸大人，姐姐要扶牆了哦，你準備好了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