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凝固在餐桌上的詭異氣氛,終究被秦建國一聲爽朗的笑聲打破。
他渾然不覺底下暗流,只當是小輩間的玩笑。
「好了好了,都少說兩句。」
秦建國大手一揮,頗有廠長的氣派。
「先吃飯,吃完飯,我們再吃水煙的生日蛋糕!」
他朝著餐廳門口的方向拍了拍手。
「馮姨,可以上菜了!」
「來咯!」
馮姨應得響亮,很快,她端著一個碩大的托盤,從廚房裡走了出來。
托盤上,是幾道熱氣騰騰的家常菜。
醬色濃郁的紅燒肉,泛著誘人的油光。
酸甜開胃的松鼠鱖魚,被炸得金黃酥脆。
還有一盤金燦燦的炒土豆絲。
馮姨將所有菜餚擺放妥當,便躬身退到了一旁,垂手侍立。
秦建國滿意地看著一桌豐盛的菜餚,拿起筷子,正要夾起酸辣土豆絲。
「爸爸,等一等!」
一道清甜又帶著命令口吻的聲音響起。
秦建國夾菜的動作,就這麼停在了半空中。
他有些不解地看向自己的寶貝女兒。
只見秦水煙托著腮,一雙水靈靈的狐狸眼眨了眨,嘴角微微向下撇著,是慣用的撒嬌表情。
「爸爸,我不想先吃飯。」
「我想先吃蛋糕,我想先許願。」
秦建國聞言,失笑道。
「你這丫頭,又是什麼新花樣?往年不都是過了十二點,新的一歲開始才許願吃蛋糕嗎?」
秦水煙從椅子上站起身,繞過桌子,走到秦建國身邊,親昵地挽住了他的胳膊,輕輕晃了晃。
「哎呀,以前是以前,今天是今天嘛。」
她的聲音又軟又糯,帶著小女孩的任性。
「我現在就想吃蛋糕,爸爸,好不好嘛?」
面對女兒這番攻勢,秦建國哪裡還有半點抵抗之力。
他臉上的無奈瞬間化為寵溺的笑容,連連點頭。
「好好好,都依你,都依你!」
「壽星最大,今天你說什麼就是什麼!」
他放下筷子,吩咐一旁的李雪怡:「雪怡,去把蠟燭拿來,給水煙點上。」
很快,十八根彩色的蠟燭被插在了那隻精緻的奶油蛋糕上。
燭火被點燃,在略顯昏暗的餐廳里,跳躍著溫暖而明亮的光。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秦水煙那張被燭光映照得愈發明艷動人的臉上。
她閉上眼睛,雙手合十,纖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片好看的陰影。
餐廳里,只剩下收音機里悠揚的音樂聲。
片刻後,她睜開眼,眼底像盛著揉碎的星光。
她看著身邊的父親,一字一句,清晰而鄭重地說道。
「我的願望是……」
「希望我和我的爸爸,年年有今日,歲歲有今朝。」
秦建國聞言,先是一怔,隨即哈哈大笑起來。
「傻丫頭,願望說出來可就不靈了!」
秦水煙卻狡黠地眨了眨眼,振振有詞。
「才不會呢!」
「我說出來,是說給天上的神仙聽的,他們聽到了,才會保佑我們呀!」
她這番天真爛漫的說辭,逗得秦建國開懷不已。
角落裡,林靳棠看著她那張一本正經的小臉,眼底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不屑。
十八歲的秦水煙,未免也太天真了一些。
不過……
他貪婪的目光,又一次在她嬌嫩的臉蛋和玲瓏的身段上流連。
這輩子的小東西,倒是比上輩子還要水靈,鮮嫩得能掐出水來。
別有一番風味。
秦水煙一口氣吹滅了所有蠟燭,拔下後,親手拿起刀,切開了蛋糕。
她先給秦建國分了一大塊,又給李雪怡和林靳棠各分了一塊,最後才輪到自己。
秦建國樂呵呵地拿起小叉子,正要將第一口蛋糕送進嘴裡。
「廠長!廠長!」
一個焦急萬分的聲音,猛地從大門口傳來。
眾人聞聲望去,只見家裡的司機老王,連門都來不及敲,一臉驚惶地沖了進來。
他三步並作兩步跑到秦建國身邊,俯下身,在他耳邊急促地耳語了幾句。
秦建國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
他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鐵青,然後是煞白。
「你說什麼?!」
他猛地攥緊了手裡的叉子,聲音里是壓抑不住的震驚。
「消息……是真的?」
老王重重地點了點頭,額上全是冷汗,嘴唇都在哆嗦。
「千真萬確!廠里已經亂成一鍋粥了!」
秦建國的神色,瞬間變得無比凝重。
他「啪」地一聲,將手裡的蛋糕和叉子重重地放在了桌上。
他看向秦水煙,眼神里充滿了濃濃的歉意。
「水煙,對不起。」
「廠里……廠里最重要的那台德國進口的紡紗機出了大問題,爸爸必須馬上去一趟。」
「今晚的生日,怕是沒辦法陪你過完了。」
聽到這個消息,秦水煙垂在身側的手,悄然鬆開了緊握的拳心。
一口壓抑在胸口的濁氣,也隨之緩緩地吐了出來。
來了。
她悄悄鬆了一口氣,臉上卻恰到好處地露出擔憂和懂事的神情。
她站起身,用自己的叉子,叉了一小塊蛋糕,遞到了秦建國的嘴邊。
「爸,吃了這口蛋糕,就當是陪我過完生日了。」
李雪怡立刻會意,連忙體貼地附和道:「是啊建國,你快去吧,工作要緊!家裡有我呢,你放心。」
秦建國看著眼前忽然之間,仿佛長大了的女兒,心中既是欣慰,又是愧疚。
他伸出粗糙的大手,憐愛地摸了摸女兒柔順的頭髮。
「我的水煙,真的懂事了。」
他張開嘴,吃下了女兒餵過來的那一口蛋糕。
「等爸爸把事情解決了,再給你補辦一個更風光的生日宴!」
秦建國高大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了夜色里。
司機老王緊隨其後,將那扇沉重的雕花木門輕輕帶上。
秦水煙慢條斯理地坐回自己的位置,目光掃過餐桌上剩下的兩個人。
李雪怡。
林靳棠。
很好,獵物都還在。
她懶懶地靠回椅背,纖長的手指敲了敲桌面,發出清脆的聲響。
「馮姨。」
她的聲音恢復了那種大小姐特有的,帶著一絲頤指氣使的甜膩。
侍立在一旁的馮姨立刻上前一步:「大小姐,有什麼吩咐?」
「把蛋糕撤了吧。」
秦水煙看也沒看那隻幾乎沒怎麼動的蛋糕,語氣平淡。
「看著礙眼。」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
「對了。我忽然想喝汽水了,冰鎮的。」
「現在就想喝。」
她抬起那雙勾人的狐狸眼,看向馮姨。
「你去國營飯店跑一趟,看看還有沒有賣的。」
馮姨一聽,臉色立刻就垮了下來,面露難色。
「大小姐,這都幾點了?」
「國營飯店早就關門了,哪還有汽水賣喲!」
李雪怡也連忙打圓場,柔聲勸道:「是啊水煙,這麼晚了就別折騰馮姨了,家裡不是還有橙汁和酸梅湯嗎?你想喝,媽去給你拿。」
「我不要。」
秦水煙撇了撇嘴,大小姐的嬌縱脾氣說來就來。
「我就想喝汽水兒。」
她語調一轉,帶上了幾分不耐煩。
「叫你去買就去買,哪來那麼多廢話?」
「要是買不到,你就別回來了。」
馮姨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求助似的看向李雪怡。
李雪怡臉上也有些掛不住,但終究不敢在林靳棠面前,和秦水煙這個名正言順的大小姐撕破臉。
她只能打著圓場:「馮姨,既然大小姐想喝,那你就跑一趟吧,快去快回。」
馮姨沒法子,心裡把這個嬌蠻的大小姐罵了千百遍,臉上卻只能擠出笑。
「那……好吧。」
她放下蛋糕,對著李雪怡和林靳棠躬了躬身。
「太太,林先生,廚房裡還溫著雞湯,要是不夠,可以自己去盛。」
說完,便腳步匆匆地離開了。
吱呀一聲,厚重的實木大門被關上。
秦家老宅雇的傭人,就司機老王和保姆馮姨兩個。
畢竟是七十年代,秦家再是滬城風光無限的紅色資本家,也不敢太過張揚。
現在,兩個傭人都走了。
諾大的秦家老宅里,只剩下他們三個人。
秦水煙唇角勾起一抹詭異的弧度。
她站起身,拿起公筷。
一筷子金燦燦的土豆絲,穩穩地落在了李雪怡和林靳棠面前的白瓷小碟里。
她笑得眉眼彎彎,像一隻狡黠又純真的小狐狸。
「今天我生日,媽和叔叔可要吃好喝好,千萬別客氣。」
李雪怡和林靳棠對視了一眼,眼底是心照不宣的警惕。
他們的目光,都落在了面前那盤酸辣土豆絲上。
李雪怡率先夾起一根,放進嘴裡,細細地咀嚼著,像是在試探什麼。
「水煙,今天下午……你是去哪裡玩了嗎?」
她狀似不經意地問道。
「一下午都沒見到你人影,你爸爸還問我來著。」
秦水煙端起自己的那碗雞湯,用勺子輕輕吹了吹,熱氣氤氳了她明艷的臉。
「沒有啊。」
她輕描淡寫地回答。
「難得出門,就在街上隨便逛了逛。」
就在母女倆說話的當口,林靳棠沉默地吃下了秦水煙夾給他的那幾根土豆絲。
他吃得很慢,那雙深邃的眼,卻像鷹一樣,一瞬不瞬地鎖在秦水煙的臉上。
帶著審視,帶著探究,也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濃稠的占有欲。
一頓飯,在詭異的安靜中吃完了。
秦水煙放下湯碗,用餐巾優雅地擦了擦嘴角。
「我吃飽了。」
她站起身,對著二人微微一笑。
「你們慢用。」
說完,便轉身,頭也不回地上了二樓,回了自己的房間。
李雪怡和林靳棠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
兩人再次對視。
這一次,眼中再無遮掩。
李雪怡放下筷子。
林靳棠也放下了筷子。
下一秒,李雪怡站起身,對著林靳棠,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她帶著林靳棠,沒有去客廳,也沒有去書房。
而是徑直,走進了她和秦建國的房間。
臥室門,被她從裡面,輕輕地關上了。